卡瓦的電影票傳訊#
1981 年 8 月某個早晨,漢斯(Hans Rosling)收到一張潦草寫在舊電影票背面的紙條:
「致納卡拉醫師:請即刻前來。過去幾天,30 名婦女與兒童入院,雙腿癱瘓。懷疑:小兒麻痺?——盧西亞修女,卡瓦健康中心。」
寄件者是義大利籍修女盧西亞(Sister Lucia / Mama Lucia),二十多年來在偏遠的卡瓦(Cava)服務,騎 250cc 機車跋涉鄉間,從不輕易求援。她開口求助,事情必定不尋常。
漢斯抵達當晚,修女不允許他立刻看病人:「這個時間該睡覺。」隔天清晨八點,他開始檢查:
- 突然發病,雙下肢痙攣性癱瘓
- 沒有疼痛、發燒,沒有其他神經學症狀
- 感覺仍在,反射仍存
- 不是小兒麻痺——但又不符合任何神經學教科書描述的疾病
新病人持續從鄰村被抬來。漢斯的恐懼湧上來——是病毒?我自己會不會也癱掉?是不是南非種族隔離政權的生物武器(一艘南非潛艇剛在卡瓦近海浮出)?
中午十二點,盧西亞修女堅持把他叫去禱告與午餐。她說:
「無論卡瓦發生什麼事,十二點我們都會停下來禱告與用餐。如果不這樣,我們撐不過二十年。你才工作兩年,是個新手,該聽我的。」
那段安靜的禱告中,漢斯的責任感壓過了恐懼。他想:我這個無神論的過客,怎能在兩小時就想逃?修女們在這裡撐了二十年,我至少能撐兩天。

Mama Lucia 修女(最右)

卡瓦的康佐(konzo)病患——使用拐杖行走
一場 50 萬人規模的疫情調查#
漢斯與艾格妮塔(Agneta)討論後,把妻兒送到楠普拉(Nampula)的朋友家,自己留下調查。
他與安德斯・莫林(Anders Molin)、衛生部的茱莉・克利夫(Julie Cliff)等人快速建立調查方法:
- 症狀定義:突發性、雙下肢痙攣性癱瘓、膝跳與踝跳反射亢進
- 目標母群:自家及鄰近兩區,約 50 萬人
- 執行方式:訪問 25 個主要村莊的長老,再逐戶探訪上次雨季後出現行走問題的家庭
- 資料記錄:訓練會當地 Makua 語的護理師做神經學檢查,每晚與醫師逐案核對,把點位畫到牆上的地圖
最大的瓶頸在於:機車與燃料極度缺乏。
某個早晨,漢斯正在辦公室為調查表用碳紙複寫(沒有影印機),門外傳來剎車聲——納卡拉警察開來一卡車機車,是「省長下令」徵收的。
「我們把全鎮 40 位機車主中的四分之一搶來了。」幾分鐘後車主們追到醫院門口怒吼。
漢斯擋在他們和車輛中間,當場談判:
- 機車當天歸還
- 隔天起每天車主自己騎車載護理師下鄉
- 工作期間照領原薪
- 衛生部每週發 1 公升機油「以表謝意」(在計畫經濟下,機油是硬通貨)
幾位醫師、十多位護理師於當天午後抵達。沒有國際援助、沒有外國專家——衛生部長莫昆比(Pascoal Mocumbi)默默動用全部權力撐住這場調查。
兩個鐵證:時間與地理#
六週內,團隊檢查 50 萬人,確認 1,102 例。圖表上浮現兩個明顯的型態:
| 維度 | 觀察 |
|---|---|
| 時間 | 8 月底達高峰,9 月下降,10 月幾近消失 |
| 地理 | 病例集中在內陸 10–40 公里的農業區;納卡拉市內、海岸漁村、降雨豐沛的高地皆無 |
| 人口 | 兒童居多(但兩歲以下無),成人中以女性為主 |
| 接觸 | 來城裡探親的人沒有發病,城裡去鄉下的也沒有 →非傳染性 |
漢斯凝視牆上的地圖,靈光乍現:發病區與旱災區完全重疊。
「答案就在我眼前——這應該是營養不良 + 食物中天然毒素的組合。」
那晚他寫信給艾格妮塔,請她與孩子安心回家。
木薯、苦根與婦女的「隱形鎖」#
主嫌指向當地主食——苦味木薯(cassava)。木薯根含大量氰苷(cyanogenic glycoside):
- 正常做法:曝曬數週讓毒素分解,再磨粉煮粥
- 婦女掌握這套去毒知識,這就像田地的隱形鎖——擋住三種小偷:猴子、野豬、飢餓的人
- 1981 年大旱,玉米、花生、豆類全部死光,只有木薯存活
- 婦女為了讓孩子吃得到澱粉,把曬乾時間從幾週縮成半天
漢斯化身人類學家,與艾格妮塔一同住進村民家中,建立信任後才聽到關於糧食的真實故事。
他注意到自家的機車司機從旱災區回程時帶著大袋曬乾木薯——城裡的木薯粉因黑市瘋漲。一位村民臨別時拉他到旁邊:
「醫師,我們明白你想知道什麼。但是否賣木薯給黑市,是家族秘密——我們永遠不會說。」
賣木薯違反馬克思政府的禁令,更違反當地文化規範(傳統互助系統下,沒糧的人應該到別家幫忙挖木薯換食物)。但乾旱讓互助系統徹底崩潰——沒人有足夠的木薯可以分給鄰居。
漢斯把報告交給莫昆比部長。對方致謝,送他一本簽名的莫三比克專書。
「對抗疫情有一種誤導:你會因即時、戲劇化的行動受到稱讚,但真正能救最多生命的是穩定、不間斷的社會建設工作——而那種工作往往得不到應有的關注。」
從莫三比克回到瑞典:成為「不情願的研究者」#
1981 年 10 月底,兩年合約屆滿。漢斯一家經由日內瓦回瑞典——把血液與尿液樣本交給 WHO 毒理學部。在租來的乾淨小車裡聽到古典音樂從喇叭流出時,他幾乎承受不住「降落到另一個星球」的眩暈感。
回到瑞典安頓不久後,研究的種子發芽:
- 朋友安德斯擔心隔年旱季會再次爆發
- 樣本在日內瓦遲遲未分析
- 1982 年春,一位 Hudiksvall 的本地病人走進他的診間——和莫三比克病人一模一樣的痙攣步態,但是遺傳性
主任 Pontus Wiklund 鼓勵他申請研究經費,研究兩者的關聯。漢斯開始申請博士學位。指導教授波・索爾博(Bo Sörbo)是位頂尖的化學家,也是隨和的家庭男性與足球迷:
「別管學術形式,先做研究就好。真正的研究會花上很多很多年。」
兩天後索爾博打電話來,興奮地說:「你說對了!樣本中的人攝入了會在體內被代謝為氰化物的物質。再申請更多錢回去做後續調查!」
命名:Konzo#
接下來幾年,漢斯多次回到莫三比克採樣,1986 年完成博士論文——但他發現這病早有名字:1930 年代一位義大利醫師在剛果報告過完全相同的疫情,當地語言稱為 Konzo,意思是「被綁住的腿」。
論文剛發表,他卻在大學的第一天讀到一篇來自比利時與剛果(薩伊)研究團隊的論文:
「我們的觀察指出,病因是感染,因此不支持以本地食物中氰化物中毒為基礎的假說——後者是用來解釋莫三比克類似疫情而提出的。」
漢斯憤怒、好奇、責任感交雜。他反覆讀對方的論文,慢慢承認:「博士論文只是研究駕照。我必須親自到剛果(彭杜杜地區)做調查。」索爾博幾乎吼著說:「漢斯,你必須去剛果,把血液樣本帶回來分析!」
走向馬卡格的「信任之鏈」#
兩年的準備:申請許可、把儀器運到金夏沙(Kinshasa)(一度被誤送到牙買加金斯敦)、建立網絡。漢斯與當地醫師 Banea Mayamba 合作,從金夏沙 → 馬西-曼尼姆巴(Masi-Manimba)→ 倫比修道院(Lumbi)→ 村中長老,一層一層建立信任之鏈:
- 任何一個環節斷掉,研究就會停擺
- 修女姊妹會(the passionate sisters)成為基地
- 法語與當地語雙語的教師擔任翻譯——「她的忠誠和翻譯能力,後來救了我的命」
漢斯也帶了博士後研究員索爾基爾德・蒂萊斯科(Thorkild Tylleskär)同行——這位浸信會教徒不喝酒,在修女特製柳橙利口酒的歡迎晚餐上,漢斯只好暗踢他一下:「文化問題,不是宗教,喝下去並露出微笑。」(後來在草原村莊吃炸老鼠時,索爾基爾德立刻把這句還給漢斯。)

在剛果的船上

在剛果田野工作
砍刀、抽血謠言與救命的婦女#
馬卡格村(Makanga)是康佐疫情最嚴重的村落之一。
漢斯架好離心機(centrifuge),開了柴油發電機,幾分鐘後關掉機器——突然聽到屋外憤怒的呼喊:
- 群眾圍住小屋
- 兩位男子高舉砍刀(machetes)
- 翻譯緊張地說:「他們很生氣。我覺得我們該逃。」
漢斯腦中浮現坦尚尼亞省長的告誡:「絕不要對著拿砍刀的憤怒者轉身逃跑——他攻擊你的可能性會大十倍。」他抓住翻譯的手腕,站上一個翻過來的木箱,雙手舉起:「Attendez. 等一下。」
他開口解釋:「我來這裡,是想找出為什麼你們的孩子不能走路。」一個聲音吼回:「你來偷我們的血!」
僵局之中,一位中年婦女走出人群,站到漢斯面前轉身對村民說:
「還記得我們的孩子像蒼蠅一樣因麻疹死去嗎?後來他們帶來了疫苗,現在我們的孩子不會再因麻疹死了。
你們以為他們是怎麼知道疫苗的?難道疫苗長在遙遠國度的樹上嗎?不是,是因為這位醫師說的——研究。
醫師說他和兩位剛果醫師來這裡,是為了找出為什麼這麼多婦女與兒童得康佐而不能走。他不保證能立刻治好我們,但若能找到原因,也許我們就能擺脫康佐——就像擺脫麻疹一樣。馬卡格需要這個研究。」
她隨即捲起袖子伸出手肘:「醫師,抽我的血!」
人群的怒氣在不到一分鐘內轉為理解,村民開始排隊。砍刀放下了。
「不只是她的洞見救了我,更是她呈現邏輯的方式——她讓村民看見自己的恐懼是匆忙、情緒化的反應。」二十八年後漢斯仍能逐句重述那段話。
Konzo 的真相,與下一個更大的問題#
往後二十年,漢斯每年到剛果與其他非洲國家做田野調查約一個月:
- 與研究生、博後合作發表多篇論文
- 確立 Konzo 為神經學標準教科書的條目
- 確認病灶:傳遞訊號到下肢肌肉的神經元突然死亡
- 觸發條件:極度貧窮、孤立社群、四到六週只能吃處理不當的木薯
- 神經傷害不可逆,但可用輕量拐杖部分復健
但漢斯發現自己對醫學、毒理、生化層面的興趣慢慢消退:
「我更想看的是根本因果——這是農業經濟驅動的貧困惡性循環。康佐其實是極端貧窮(extreme poverty)的症狀。」
對於那些遇過的女性——她們痛恨貧窮,渴望孩子有教育與醫療,連一張舒服的泡棉床墊都是夢——他將這些臉孔放在心裡。多年後當瑞典學生說「窮人對自己的處境很滿意,他們不該過我們這樣的生活——那會毀了地球」時,他無法接受這種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