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跨國抉擇與富蘭克林 T 字表#
2015 年，作者面臨難題：他在華盛頓 DC 過得不錯，但家裡即將迎接雙胞胎，雇主拒絕他的陪產假申請。此時瑞典伸出橄欖枝——雙胞胎家庭可共享 **660 天（約 22 個月）**陪產假。
留下與離開的帳單：
- 留美：薪水高、住宅大、同事與文化生活豐富
- 回瑞典：錢少、空間小、無私家車，但通勤可騎自行車、休閒時間多、靠近祖父母
他們用的決策方法來自 1772 年的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畫一條線成兩欄的 T 字表，寫上「贊成」與「反對」，逐項賦權後比較總和。差別只在：作者夫婦用現代幸福經濟學來評估每一項的分量。
任何人都能用這個方法，但答案不能直接照抄。經濟學不是要告訴你哪個國家比較好，而是告訴你哪個選擇對你比較好。你需要一張紙、一支筆，加上一點幸福經濟學知識。
幸福經濟學這門子學問#
- 1950 年代，杜克大學社會學家 Hornell Hart 試圖為幸福製作「歡愉計（Euphorimeter）」——雖然被遺忘，但他發起的願景延續下來
- 1970 年代經濟學家 Richard A. Easterlin 研究幸福與經濟成長的關係，發現著名的 伊斯特林悖論（Easterlin paradox）：
- 同一時點內，富人比窮人更快樂
- 但社會整體財富提升時，整體幸福度增幅遠低於預期
- 從此幸福研究成為經濟學完整的次領域，政府與民間都在蒐集幸福資料
大多數人其實是快樂的#
- Hart 當年的資料：75% 的人幸福分數為正
- 2021 世界幸福報告（World Happiness Report）使用「坎特里爾階梯」（Cantril’s ladder）讓受訪者在 0–10 之間自評生活狀態
- 149 國中有 101 國中位數超過 5
- 芬蘭最高（7.84）；飽受戰火的阿富汗最低（2.52）；人口最多的中國也在 5 以上（5.34）
有些哲學家（如 Roger Crisp）主張世上苦難之大，人類滅絕也未必是壞事。但幸福科學的實證資料顯示：整體幸福遠大於整體不幸。大多數人——尤其是不處於戰區的富裕國家——已經達到可接受的幸福水準。誰才是「憂鬱的科學」？
金錢能買到幸福嗎？答案是「對，也不對」#
對：錢確實能買到幸福#
- 在同一社會、同一時間點，富人比窮人明顯更快樂
- 這點經濟學界從不存在嚴重爭議
- 若你從貧困變富有，幸福大致會顯著提升
金錢的邊際幸福遞減#
- 用 X 軸畫收入、Y 軸畫幸福，曲線向右彎——收入愈高、每一美元帶來的幸福愈少
- 對赤貧者：一天一美元可能是生死差別
- 對富人：一美元幾乎無感
是否有「飽足點」？經濟學家有分歧#
- 諾貝爾獎得主康納曼（Daniel Kahneman）與 Angus Deaton 估計，美國約 75,000 美元年收入之後不再提高幸福
- Stevenson 與 Wolfers 主張沒有飽足點，只是曲線愈來愈平
- 結論可能取決於量測方式：測「感受」容易飽足，測「生活評價」則不易飽足
給政策的啟示：重分配是合理的#
- 邊際幸福遞減的邏輯：同樣一美元給窮人，比給富人能增加更多總幸福
- 邊沁早已說過：一位比勞工富一千倍的國王，不會快樂一千倍；「分配愈平均，總幸福愈大」
- 若經濟學家的工作是維護統治階級利益，那他們顯然做得非常糟
為什麼賺更多錢不一定讓你更快樂？機會成本#
- 要賺更多錢，通常要付出代價：加班、跳槽、放棄家庭時間或休閒
- 這些被放棄的東西就是機會成本（opportunity cost）
- 機會成本是當代經濟學最核心的概念之一：任何選擇都排除了下一個最好的選項
理性判斷的規則：
- 窮且閒時 → 加班的機會成本低、收益高 → 應該加班
- 富且忙時 → 加班的機會成本高、收益低 → 應該減少工時
經濟學家 Golden 與 Wiens-Tuers 的研究：加班帶來「工作壓力、疲勞與工作家庭衝突」，額外收入的正效應往往被負效應抵銷。Macchia 與 Whillans 用 79 國 22 萬人的資料發現：重視休閒勝過工作的地方，無論國家或個人層次都更快樂（荷蘭、澳洲、英國）。
為什麼整體財富上升，幸福沒有等比上升？三大機制#
1. 適應（adaptation）：不要把錢花在會習慣的東西上#
- 拿到新手機時興奮幾週，然後新鮮感消退
- 亞當史密斯早已描述裝木腿的人：一開始以為人生毀了，不久就視其為不便而非災難
- 適應的低估（underprediction of adaptation）：我們很難預測自己會適應得多快
Scitovsky 的區分（1976）：
- 愉悅（pleasure）：為了本身而追求的正向好感
- 舒適（comfort）：避免痛苦、不悅的防禦性追求
關鍵差別：人會適應舒適，卻不會適應愉悅。
花錢購買體驗而非物品（「買 doing 勝過買 having」），因為體驗較接近愉悅、物品較多屬於舒適。此外，愉悅更容易分享——瑞典諺語「分享的喜樂是雙倍的喜樂」。你的幸福能外溢成別人的幸福。
2. 志向水準（aspiration）：管好你的期望#
- 1991 年 Barry Bonds 薪水從 85 萬美元漲到 230 萬，但因為要求 325 萬而滿腹委屈——數字夠誇張，但每個人都會這樣
- 「志向水準理論」（aspiration-level theory）：幸福是結果相對於預期的函數
- 結果比期望好 → 快樂；不如期望 → 不快樂
志向跑步機（aspiration treadmill）：
- 學生宿舍 → 想要小公寓 → 想要大公寓 → 想要自有房產……
- 有多少，期望就多少，財富的幸福效應被不斷升高的期望抵銷
- 早在 2,000 年前，斯多葛派哲學家 Seneca：「過度的富裕會滋生貪婪」
為何期望總是過高？
- 絕對判斷困難（「我算漂亮嗎？」「我是好人嗎？」），改答相對問題比較容易
- 演化因素：滿足於現狀者在歷史中吃虧，我們是「永不滿足者」的後代——就像螞蟻與蟋蟀寓言裡活下來的都是螞蟻
「目標調節（goal regulation）」能力——採用、放棄、再調整個人目標的能力——是幸福的關鍵技能。不合理的目標是幸福的主要阻礙。
3. 社會比較（social comparison）：盡量不要跟別人比#
- 兩露營者被熊追，其中一人彎下腰綁鞋帶：「我不用跑贏熊，只要跑贏你就夠了」
- 我們的幸福常取決於相對於他人的表現，而非絕對水準
合理的相對比較：
- 為了躲熊，絕對速度無關緊要
- 爭取奧運金牌，關鍵就是超越對手
不合理的相對比較（「跟上瓊斯家」，keeping up with the Joneses）：
- 是零和遊戲——最多只有一個人可以「比所有人強」
- 競相軍備：我犧牲一切買名車超過你，你也如法炮製，雙方同樣付出、卻在相對位置上毫無改變
同樣的邏輯解釋伊斯特林悖論：潮起時所有船一起升高，但船之間的相對高度不變——整體變富，相對比較卻沒變，幸福也就未必上升。
為什麼人們愛比較？
- 絕對標準難以回答（「什麼算好薪水？」），用相對比較取而代之比較容易
- 演化上，天擇青睞的是相對於同儕的存活與繁殖優勢——就像被熊追一樣
三個讓自己更快樂的策略#
- 花錢買不會習慣的東西：愉悅而非舒適，體驗而非物品
- 管好期望與志向
- 別跟別人比，除非你非得比
幸福的邊界與掌控#
- 外在條件會限制幸福的上限（國家的財富、自由度）
- 演化遺產也讓我們天生傾向不滿足
- 若你不如自己期望的那麼快樂，不全是你的錯
英文 happiness 與 happen 都源自古斯堪地那維亞語的「運氣、機遇」。但若幸福部分取決於我們的消費方式、期望設定、比較對象——它就不只是運氣，而是可以掌握的。經濟學不能保證你快樂，但能幫你少走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