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b 的禮物：一顆陌生人的腎臟#

2022 年 2 月 22 日，作者的朋友 Deb 在克里夫蘭診所捐出了一顆健康的腎臟。她不是病人、也不認識受贈者，卻有兩個捐贈理由：

• 對方腎臟衰竭，她的腎可讓他多活許多年
• 她的孫女也需要腎，但兩人血型不合——透過「捐給陌生人」的方式，孫女找到合適捐者的機會就會提高

Deb 開玩笑說，自己開始把自己當成「備料祖母」。

嚴重的供需失衡#

• 光是美國等候名單上就有約 9.2 萬人
• 許多人在等到合適腎臟前就過世
• 大部分人只需要一顆腎就能健康生活，但活體捐贈受限於相容性——你想救親人，但血型不合，就卡住了

這是典型的「帕累托無效率」（Pareto inefficiency）：存在一種安排，能讓至少一人變好、且不讓任何人變壞，但這種安排沒有發生，人們因此死去。

市場設計：讓好事發生的新學科#

匹茲堡大學（後轉任史丹佛）的 Al Roth 投入這個問題。他的解方建立了一個全新的經濟學次領域——市場設計（market design / mechanism design）。

傳統經濟學的問題：「給定某種市場，會發生什麼？好不好？」

市場設計把問題倒過來：「我們希望發生什麼？要設計什麼樣的市場能讓它發生？」

媒合問題無處不在#

除了腎臟，許多重要資源不是用錢就能買到：

• 成為太空人（雇用）
• 讀最好的學校（入學）
• 結婚（對方同意）
• 住宿、移植器官

這些都是媒合問題（matching problems）。解方就是設計媒合市場（matching market）。

日常例子：分蛋糕給兩個小孩時，叫第一個切、第二個先挑——兩塊盡可能一樣大，雙方都滿意。這就是一個好機制：設定規則，讓參與者自私地追求利益，結果就是公平。

腎臟交換的機制#

從純理論模型到救命應用#

賽局理論家 Lloyd Shapley 與 Herb Scarf 建過一個純抽象模型：

• 每人有一單位不可分割的「房子」
• 每人都想要一單位，但不是每個人都滿意自己手上那一間
• 無法用錢交換

Roth 發現這個模型完美對應腎臟狀況：

• 捐贈者—受贈者配對 = 一個「房子」
• 雙方不相容時，這對配對手上有一顆腎、也需要一顆腎、但無法互相使用
• 各國大多禁止器官買賣（Roth 稱為令人反感的市場，repugnant markets），所以不能以錢交換

交換、循環與鏈#

從最簡單到複雜：

• 捐贈：捐者與受者相容，直接捐

• 雙向交換：A 對的捐者能捐給 B 對的受者，反之亦然

• 交易循環（trading cycle）：三對以上配對互相捐，形成閉環

• 捐贈鏈（donation chain）：由一位「非指定捐贈者」（altruistic donor）起頭，串起多對配對，最後一棒捐給等候名單上的人

作者的朋友 Wendy（Deb 的女兒）也捐了腎，她的非指定捐贈啟動了一條串起 3 位陌生受者的鏈——她沒有三顆腎，但她的一顆腎救了三個人。

架構設計的兩個挑戰#

挑戰一：配對會不會臨時抽腿？

Shapley 與 Scarf 證明：一定存在一組最優交易循環（top trading cycles），沒有任何配對有誘因退出。只要系統只提出這類循環，流程就穩定、手術可以進行。

挑戰二：參與者會不會隱藏資訊？

Roth 證明：可以設計清算所（clearinghouse）讓誠實揭露資訊永遠不會吃虧。既然誠實符合自身利益，病人與醫師就會配合。

關鍵的落地突破：非同步手術#

早期系統（2004 年新英格蘭交換計畫 NEPKE）只能處理雙向交換——四個手術室同時動工，再複雜的循環後勤上難以執行。

Roth 發現解方是以非指定捐贈者起頭，讓每對配對先收到腎再捐出去。即使鏈條中斷，也不會有人「捐了卻沒拿到」。

俄亥俄州的 Alliance for Paired Donation 率先嘗試。一位名叫 Matt Jones 的密西根捐者啟動了一條延續數年、最終完成 16 次移植的鏈，終點是等候名單上的陌生人。

自此之後「腎臟交換」成為美國標準移植方法，並在全球擴散。數千條手術因此得以進行，其中多數是透過鏈——而「越長越好」尤其嘉惠最難配對的病人。Roth 與 Shapley 於 2012 年共同獲得諾貝爾獎。

捐贈誘因的放大效應#

• 利他捐贈者單獨捐，只能救一人
• 透過鏈，一位利他捐者可啟動救上幾十人的連鎖反應
• 有人可能不願為一條命捐腎，但會為幾十條命而動——救命規模提升，也同步提升捐贈誘因

市場設計的其他應用#

• 醫師住院醫師配對（The Match）：協助新醫師與醫院媒合，並考量到醫師伴侶關係，讓他們能在附近工作
• 紐約高中選擇系統：新設計的學生入學演算法
• 頻譜拍賣（spectrum auction）：早期以聽證或抽籤分配無線電頻譜，緩慢且投機。經濟學家 Robert Wilson 與 Paul Milgrom 設計的拍賣機制自 1994 年上路，既增加政府收入、又最大化社會效益；兩人因此獲 2020 年諾貝爾獎

好市場的三個特徵#

Roth 歸納出的設計原則：

1. 厚實（thick）：雙邊參與者數量足夠，才可能找到好媒合。固定交易時段有助維持市場厚實
2. 不壅塞（uncongested）：交易能迅速辨識選項、評估、成交。在生死攸關的場域（如腎臟），壅塞等於災難
3. 安全而簡單（safe and simple）：參與者願意誠實揭露需求與偏好，不會因為參與而後悔；總是有誘因依照市場提議的分配行動

疫苗接種（Covid、猴痘）實際上就是一個媒合市場：誰能打、到哪裡打、何時打。許多國家失敗不只是疫苗短缺，更是媒合市場設計不良——不夠厚實、太壅塞、不夠簡單安全。

經濟學與市場觀#

「自由市場」的真正意義#

• 經濟學家喜歡用市場分配資源，不等於主張一切商品化
• 所有市場都遵循某些規則（政府、產業、自發形成）
• 「自由市場」不是沒有規則的市場，而是規則良好、能真正運作的市場
• Roth：「我們的研究，讓我們更理解什麼才能讓『自由市場』真正自由地運作。」

抽象理論的實務價值#

Shapley 與 Scarf 的「不可分割商品」模型最初只是純智識練習，最後成為救命機制的基礎。這類似布林代數（Boolean logic）——起初只是數學分支，後來成為所有現代計算的基石。

價值觀是內建的，不是雜訊#

市場設計明顯依賴價值：

1. 需回應社群的價值觀：若人們認為買賣腎臟令人反感，經濟學家就把這視為設計的約束條件
2. 目的本身就是讓世界變得更好：市場設計者不是要「把人變更道德或更理性」——他們接受人本來的樣子，去設計一個讓人能安全達成目標的環境

有些人希望經濟學「去價值化」；但讓世界變更好本身就是一種價值立場——根本不存在中立的改善方案。

結語#

• 市場設計不保證救世，但它是實實在在有用的工具
• 當一個市場運作不良時，經常不是市場概念本身的問題，而是規則設計不良
• 重新設計，就能讓更多人得到他們真正需要的東西——有一天，可能救的就是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