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的等待#
一九四八年七月初,人們把麥可神父(Father Michael)從香港送回愛爾蘭。他先在米斯郡(County Meath)的醫療修女會休養所住了五個月,到十二月才覺得體力足以返回故鄉——蒂珀雷里郡(County Tipperary)的卡瑟康奈爾(Castleconnell)。他在那裡度過餘生,直到次年十月離世。
麥可極少談論自己。鎮民只大致知道他從那個遙遠未知的「外面世界」歸來,並理所當然地把他當作自己人。他幾乎不出門,多半坐在門廊的陰影裡,望著草地與蘋果樹,偶爾照料他鍾愛的維吉尼亞爬藤或菜圃。
- 夜裡他睡得極淺、極少
- 只讀週日版報紙
- 大半時間像是陷入沉思
每天清晨六點,年輕的副本堂神父在他臥房獻彌撒(Mass);他自己約一個月獻一次,卻要花上近兩小時,明顯吃力。
鎮民們說:「可憐的麥可神父,他在等候上主呢。」
等待,正是他最後那段歲月的基調——他總像在凝望路口、地平線與天空,等著某個一望即認得的人或訊息。
托馬斯.吳的印記#
敘事者作為當地醫生的姪兒、當時的修生,多年後仍清楚記得麥可的脆弱:他高大瘦削,彷彿在生與消逝之間維持著髮絲般的平衡。麥可樂於談中國的工作,唯獨提到托馬斯.吳(Thomas Wu)時話極少,每每說到一半便停住,像在等待某個結局被寫下。
一樁鄉間世仇兇殺案讓話題有了突破。麥可忽然問:「約翰.加倫的下巴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敘事者順勢追問托馬斯.吳是否也有。麥可那雙原本淡藍的眼睛燃燒起來,只說有些事最好等它臨到你身上時再領會。
後來他終於透露:吳下巴上有一個個人的印記。
「就像陶匠在他做的花瓶底部留的記號,或畫家在畫上的簽名。一種『撒旦造了我』(Satan me fecit)的東西。」
吳曾在一九三〇年代初旅居日本,回到南京後整個人變了,並把自己的身體與靈魂交給了那股最古老、最強的力量——就是那引該隱(Cain)在田間殺害弟弟亞伯(Abel)的力量。
驅魔的代價:雙重視覺#
麥可說,自一九三八年起他就獨自身處黑暗中。別人都能回家,他卻必須等待,因為他尚未完成在浦圻(Puh-Chi)那場驅魔(exorcism)所開始的事。
「相信我,一旦你碰了驅魔,尤其若你沒能成功,就有什麼從你身上離去了,而你其餘的部分也渴望離去。」
他談到與邪靈(Evil Spirit)的對峙:那是一場親身的會面,所面對之物存在於一種「活著的虛無」(living not)裡——不美、不真、不聖、不暖、不快樂,沒有任何正面的東西。敘事者說這聽來像地獄,麥可斬釘截鐵地糾正:
「不。那就是地獄。徹底孤獨、永遠無可改變地沒有愛。直到永遠。」
最深的影響,是失去了在這人世的歸屬感。從前他熱愛音樂、花朵、書本、孩子的聲音、新割乾草的氣味,並且睡得香甜;托馬斯.吳的驅魔之後,這一切都變了。他開始以兩個層面感知世界——靈無所不在,肉身與物質只是「我們所見的圖像」,而圖像之中藏著善與惡。他稱之為雙重視覺(double vision)、第二視力。從此他不再真正入睡,內裡某部分永遠在守望,因為他知道對自己而言,逃離是不可能的。
失敗的代價#
九月再訪時,麥可的變化令人震驚:面容彷彿向上萎縮、失去了固有的輪廓,右眼半閉,雙眼蒙著薄翳。他緊閉百葉窗,只靠兩支蠟燭的光,說那是他僅有的光。
敘事者直接問起他未能完成托馬斯.吳驅魔一事,是否帶來特別的後果。麥可答:「當然。」
- 「我現在能夠恨了。我可以選擇去恨。」——驅魔之前他從未動過恨念
- 他現在能真切想像何謂絕望
- 連把耶穌當作騙子而拒絕祂,都成了一個真實的選項
這些選擇像一盤盤食物不斷擺在他面前,逼他逐一品嘗。從前他把它們全鎖進箱裡、扔掉鑰匙;如今卻像一頭瘋狼繞著他赤裸的身軀嗅聞,隨時威脅要撕咬。
至於為何要永遠等待,他說明了代價的本質:
「邪惡對我們有某種權勢。即使被擊敗、被驅逐,它在經過時仍會刮傷你。若你沒能戰勝它,它索取的代價就是更可怕的折磨——它用污穢的爪在靈裡撕開一道口子,把毒液滲進靈魂的血脈。作為代價、作為記憶、作為教訓,也作為它將再來的警告。」
臨別時他喚住敘事者:「馬拉基(Malachi)!到末了,務必讀保羅的《格林多前書》第十五章五十至五十八節。全部都讀。」
終局與勝利#
十月一個陰雨的清晨,管家布麗達(Breeda)來電:麥可已領受臨終聖事(Last Rites)。敘事者趕到時,他半倚在枕上,手握十字苦像,艱難地呼吸,面容歪斜變形。
敘事者俯身為他誦讀他指定的經文:
我們眾人都要改變……就在轉瞬之間……死者要復活成為不朽的……
這必死的必須穿上不死的……
那時就要應驗所記載的話:死亡已被勝利所吞滅……
死亡的刺就是罪……感謝天主,
祂藉著我們的主耶穌基督賜給了我們勝利……醫生打開百葉窗,灰白的天光與雨聲灌入房間。麥可指向被風吹熄的蠟燭,低語:「都很黑,我的朋友……而且,它螫人。」敘事者跪在他身旁低聲說:「祂的勝利,麥可。相信它!祂的勝利!」
他的呼吸像一句終結一切的最後陳述,輕輕止息。隨後雙眼睜開——薄翳盡去,變形與痛苦的線條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平,面容變得平滑。眼與口之間綻出一個喜樂的三角,淡藍的眼睛柔和而發光,閃耀著敘事者所知一切人類幸福與純粹平安的光輝。接著喉間一聲輕響,嘴唇微笑,眼中的光熄滅。
敘事者深信麥可已分享了耶穌勝過死亡的勝利、逃脫了死亡的刺;但他也確實為多年前的失敗付了代價。
我們永遠無法得知像麥可.史壯(Michael Strong)這樣的人臨終所受的痛苦——它藏於靈中,非邏輯所能企及。然而每位驅魔師都配得耶穌論人間之愛最崇高的話作墓誌銘:「人若為朋友捨命,沒有比這更大的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