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身的軌跡#
我們永遠無法詳盡得知邪靈如何挑選附身(possession)的目標,也無從窺見它們在最初階段如何著手這項陰暗的工作。馬克神父(Father Mark)曾問彭托(Ponto)的上級:「你們從何時開始對付詹西(Jamsie)?」對方冷冷地回答:「他出生之前就被選中了。」
不過,我們仍可勾勒出附身進展的大致路線,以及它在受害者身上發展與得逞的幾個寬泛階段。
從本書五個案例與無數其他案例可知:通常在目標本人或身邊的人察覺之前,附身的實際過程早已啟動。除了兩位神父伊夫(Yves)與大衛(David)的徵兆只出現於成年之後,其餘案例最初的「邀請」往往可追溯回童年。
附身的開端,多半只能事後從唯一能夠講述它的人——被附身者本人——的記憶中追溯而得。
有時在驅魔(exorcism)進行中,驅魔師能從附身的邪靈口中逼問出一些入侵與得逞的零碎細節。馬克神父尤其相信這種逼問的價值。
四個階段#
科諾神父(Father Conor)是作者所識中對附身與驅魔之歷程理解最為廣博的驅魔師。他歸納出的附身過程大致如下:
- 入口(entry point):邪靈進入個體的那一刻,受害者做出一個或許極其微弱、卻是允許其進入的決定。
- 錯誤判斷:受害者因允許了附身之靈的存在,開始在切身要事上做出一連串錯誤判斷,彷彿是為下一階段預作準備。
- 自願讓渡控制權:被附身者把自己交給一股明顯感到陌生的力量或存在,從而喪失對意志、決定與行動的掌控。
- 完全附身(perfect possession):第三階段一旦穩固,控制便延伸擴張,最終可能抵達徹底成全的地步。
這四個階段在個別案例中會以不同方式交疊銜接。過程有時迅速,但更常需耗費數年。陶塔斯(Tortoise)曾傲慢地對哈提(Hearty)說:「我們擁有知識之主的永恆。」
同意:附身的核心#
在每一個新步驟、每一刻附身之中,受害者的同意都是必要的,否則附身無法成功。同意可以是言語的,但必然涉及行動的選擇。一旦給出最初的同意,要收回便隨時間越來越困難。
威脅看似展現邪靈的強大,實則暴露其侷限:它們無法直接攻擊並奪取意志,只能透過感官(如詹西所受的劇痛)或想像(如卡爾受攻擊而生的恐懼)下手,以確保人類附身最根本的元素——受害者出於己意的同意。
第一階段:入口#
邪靈的進入,總是藉著它對受害者某項性格特質、特殊興趣或志業的了解而達成。這些特質本身無所謂善惡:
- 瑪莉安(Marianne)的固執
- 理查/麗塔(Richard/Rita)對女性氣質的特殊欣賞
- 詹西的孤獨
- 卡爾(Carl)的通靈天賦
- 大衛的理智主義
- 伊夫的美學本能、個人魅力與司鐸志業
所提供之「協助」的來源始終模糊卻令人安心,它總使受害者疏離於周遭與最親近的人。此階段絕不會公然反對信仰或耶穌。在這最初階段,會出現一個微妙時刻:每個人都選擇去「考慮」那份提議。受訪的被附身者都承認自己做了這樣的選擇,並在當下感到良心受到違背——儘管有時看似只是輕微的逾越。
第二階段:錯誤判斷#
最初的同意一旦給出,受害者便開始做出一系列深刻改變自己、為「讓渡控制權」預作準備的判斷。這些錯誤判斷往往從個體最看重、最自認在行且最享自由的領域起步,逐步把人原有的力量、美善與理想顛倒過來。
- 強納森(Jonathan):原欲開創回應 1960 年代新需求的司鐸事工,卻一步步竄改傳統禮儀與教導,終將聖事的超性意義降格為社交慶典。
- 理查/麗塔:把自己的雌雄同體當真,由此衍生出對性、女性、婚姻與生命目的的種種扭曲判斷。
- 瑪莉安:認定思想自由意味著擺脫對神與權威的一切道德義務,並由此一路推演至「僅僅存在」等同於「根本不存在」的虛無。
- 大衛:將科學方法的準則套用到自己的宗教信仰資料上。
- 卡爾:最具路西法(Lucifer)色彩,每項才華都成了他拒絕承認的欺騙之管道,始終幻想自己即將「重新發現」基督信仰的「真正版本」。
第三階段:讓渡控制權#
若被附身者未能撤回同意、自行掙脫,便會抵達一個關鍵時刻:他將面對越來越強、終至不歇的壓力,被迫允許一股陌生力量進行「內在控制」,影響其思想、情緒、意志、意圖與好惡。
- 這股壓力並非 physical,內在的存在亦非有形;然而當他們試圖抵抗時,卻會出現身體上的後果。
- 一旦屈服,他們便開始接收「指令」——現成的判斷與態度油然而生,甚至言語自唇邊吐出、肢體自行動作。
- 詹西似乎未到此地步,因他拒絕讓彭托永久駐留體內;大衛的屈服隱晦且伴隨對自己的隱瞞,正因如此其附身也未深入。
一旦控制權被讓出,幾乎一切個人自由便自此終止。這是人所能做的最深層選擇。
諷刺的是,這個放棄一切選擇自由的選項,恰恰建立在神所保障的自由之上——這選擇只能由本人做出,無人能代他做。它同時意味著拒絕神、耶穌,以及耶穌所成全的人性;神聖之光自此熄滅,邪靈遂將自己的光與知識傾注於那片真空。
第四階段:控制的擴張#
附身一旦達成,邪靈控制的擴張既劇烈又迅速。邪靈之光具有自我保護的效果,使被附身者對與神、耶穌相關的人事物心生戒備,並避開威脅其附身權力的處境。彭托命令詹西遠離女性與酒精,使他幾乎無法建立任何正常的人際關係,從而加深孤獨、強化對彭托的依賴,並隔絕了他與愛的可能。
這種邪靈之光有時也帶來助益:
- 彭托改善了詹西的廣播風格
- 納奇先生(Mister Natch)強化了伊夫的個人魅力
- 陶塔斯使卡爾在超心理學界聲名大噪
然而最驚人的效果,是它對被附身者的判斷、原則與世界觀造成戲劇性的逆轉,伴隨日益強烈的失控感,甚至到了喪失對自身行為之意識的地步。卡爾今日回憶:自那時起他便知道,自己會說出、做出種種事情卻說不出理由。理查/麗塔對雪中垂死女孩的場景雖有記憶,卻記得當時完全不能自已。他原本最誠摯渴求的是溫柔之愛、是理解陽剛與陰柔的意義,女性氣質卻最終變得可憎,他的身體甚至在黑彌撒(Black Mass)中淪為徹底褻瀆的工具。
完全附身與反叛#
倘若控制毫無間斷地延續、徹底的同意終告達成,便成全了完全附身。馬克神父確信自己曾遇過不止一例——但都只是偶然,因為這樣的人不會被請求驅魔,即使嘗試,少了被附身者至少部分的意願,也難以成功。
在每一個進展到驅魔階段的案例中,當事人都已走到關鍵的十字路口。
心中總還留著某個保留的角落,某絲耶穌之光的微光仍在閃爍。被附身者保留了某一丁點控制權,抵抗那全面的侵蝕,於是成為「反叛者」。
正是反叛的受害者與抗議反叛的邪靈之間那場奇異而可怕的鬥爭,催生出種種令人不安、恐懼的事件,促使家人或朋友為其尋求協助。許多驅魔師認為,多數以此方式反叛的部分被附身者從未獲得司鐸的協助:他們被送往醫生與精神科,藥物治療或可換得暫時的「緩解」,卻常以喪失心智敏銳與體力為代價,並在精神機構中隨著那場可怕戰役持續而每況愈下。
當反叛確實引向驅魔時,苦戰便被攤在明處。驅魔師字面意義上把自己當作人質(hostage)獻上,替被附身者打那場他無力為自己打的仗。驅魔師、被附身者與入侵之靈三方皆陷入險境:
- 被附身者必須承受身、心、情感被劇烈折磨,而僅存的自由意志絕不能動搖。
- 驅魔師將承受前文所述一切痛苦與難以想像的代價。
- 附身之靈的痛苦,可從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中聽見——當一個個邪靈被迫痛苦地離開人類的「家」。
這嚎叫,必是路西法那曾一次而永久經歷之永恆苦痛的回音:那受造智慧中最明亮者,如今藉著斯邁勒(Smiler)、納奇先生、彭托、穆爾圖斯(Multus)之口再度哀號——「我們該往何處去?我們能躲到哪裡,逃避施行報復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