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案是作者所記錄的第五個驅魔(exorcism)案例,主角是一位才華洋溢的心理學家卡爾(Carl V.)。它的核心主題,是一場「靈(spirit)與心理(psyche)」之間的致命混淆——將一切原本屬於靈的事物,化約為人類心理的產物。當愛被理解為化學反應、當神聖被理解為意識狀態,這條看似通往真理的道路,最終卻成為扼殺愛的典範。
本章的關鍵錯誤可以一句話概括:把靈與心理當成同一件事。任何加諸心理上的改變,卡爾都當作靈的改變;任何強加於心理上的幻象,他都當作靈魂的終極真理。
阿奎萊亞的儀式#
故事從義大利古城阿奎萊亞(Aquileia)的一場「實驗」開始。卡爾深信透過自己的通靈(psychic)天賦,他能找回被希臘哲學與羅馬律法「腐化」之前的「真正基督信仰」。在一次受控的催眠出神(trance)中,他「憶起」一千六百年前曾以公證人**佩特魯斯(Petrus)**的身分活在此地,並描述了一個古老儀式:
- 站在一塊馬賽克徽章前,圖案是**紅公雞(the Rooster)與棕烏龜(the Tortoise)**的對峙。
- 公雞象徵「腐化了真正基督信仰」的智性驕傲與帝國式的權力狂熱。
- 烏龜象徵不朽與永恆。
- 儀式者踩上公雞、跪下、凝視烏龜,並念誦拉丁文禱詞。
在助手與心理系學生的環繞下,卡爾走進主教座堂的古老地板,準備重演這場儀式。然而當他試圖踏上公雞、念到「基督(Christum)」一詞時,他卻像撞上一道無形的牆,發不出聲音、全身冰冷、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越縮越小,最終崩潰昏厥。
這場「實驗」並非靈異的成功,而是附身(possession)逼近完成的時刻。卡爾事後一遍又一遍重演那個早晨,總在同一個關頭陷入怪異的痙攣——他的潛意識其實正在試圖衝破那個無法跨越的時刻。
一條漸進的歧路#
作者用大量篇幅回溯卡爾如何一步步走到這裡。他的墮落並非一夕之間,而是長年累積的選擇。
天賦與孤離#
卡爾自幼便展現心電感應(telepathy)與念力(telekinesis)的能力。父母與心理學家私下決定要他「收斂」這些天賦,而卡爾——憑著讀心能力——其實知道這個決定。他選擇順從,但從那天起,一種終生的「孤離(aloneness)」便在他心中生根。
十六歲時,他在父親書房經歷了一次異象(vision):一個無空間、無時間的「國度」,充滿某種「居住其中的臨在」,並聽見一個聲音對他說「等候(Wait)」。這份異象帶著無法抹去的甜美,卻也讓他從此覺得自己與眾人格格不入。
東方神祕主義的「更高禱告」#
在普林斯頓求學時,卡爾結識西藏喇嘛歐爾德(Olde),後者引導他進入「更高禱告(higher prayer)」——一種徹底清空一切「物性(thingness)」、超越概念與感官的意識訓練。然而當卡爾掌握了這門技術後,歐爾德卻突然斷絕來往,並留下警告:
歐爾德說,真知的銀甕永遠無法放進卡爾的蓮花中心,因為那中心「早已被一個自我增殖的否定佔據」。他用幾個詞描述卡爾的核心:污穢、物質、黏泥、死亡。卡爾擁有「亞瑪(Yama,地獄之神)卻沒有亞瑪塔卡(Yamantaka,智慧之神)」——只有黑,沒有白。
把心理當成靈#
關鍵的轉折發生在他讀到赫胥黎(Aldous Huxley)的《知覺之門(The Doors of Perception)》之後。卡爾興奮地相信,他能用自己的通靈天賦,達成赫胥黎靠藥物才能片段觸及的「靈知」。也正是在此時,他冷淡地推開了女友**沃諾拉(Wanola P.)**與單純的人性溫情——這是他「離開人性溫柔」的一步,事後他才明白。
此後數年,卡爾經歷了持續的意識改變:他開始「看見」萬物周圍的「非物(non-thing)」靈光;他發展出星界旅行(astral travel),穿越他所謂的「低門、中門、高門」;他追尋輪迴(reincarnation)的「前世」。他把這一切都當作「神顯(theophanic)」,當作對神的真實認識。他身邊的學生則漸漸把他奉為上師(guru),雖然有些人因為感到那「臨在」冷漠、不愛人、非人性而退出。
在這些靈修聚會中,那股「臨在」並不令人恐懼,卻也毫無慈愛。它像一棟摩天大樓般令人敬畏到麻木——而正是在麻木中,它悄悄取得了控制權。
哈特尼神父:對照的典範#
與卡爾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驅魔師哈特尼神父(Father Hartney F.,綽號「Hearty」)。這位威爾斯出身、同樣具有通靈感應能力的天主教神父,學會了卡爾從未學會的那一課:
- 通靈能力屬於**心理(psyche)**層面,可被測量、可被描述,是一種「現象」。
- 靈與超自然則是另一回事,絕不可與心理活動混為一談。
哈特尼在緬甸與日本的經歷讓他深刻體會這項區分。他的日本友人小幡(Obata)教導他:他的心理像一面「屏幕」,而他擁有一道「審查屏障(censor bond)」,能讓自己對他人的探測保持「不透明(opaque)」。正是這份不透明,讓卡爾始終無法讀取哈特尼的心思,也讓哈特尼成為卡爾被附身的部分中,那個仍自由的部分所暗暗呼救的對象。
驅魔:與「烏龜」的對決#
整場驅魔持續五天。由於卡爾本身就是強大的通靈媒介(medium),這場驅魔格外凶險——哈特尼必須面對的,不只是附身的卡爾,還有卡爾自身的通靈力量可能被反用為武器。
那惡靈自稱**「烏龜(Tortoise)」**。在審訊(Confrontation)中,它供認了卡爾「能力」的真相:
- 星界旅行、靈體分身(bilocation)、輪迴記憶——全是它製造的幻象。
- 它之所以能讓卡爾「看見、聽見、觸到不可能之事」,正是因為**「靈一旦與心理混淆,我們就能讓任何人感知不可能之事」**。
- 「非物靈光」並非它所造,但卡爾「自己想要如此」,於是它便為他顯明。
在最激烈的衝突(Clash)中,哈特尼的審查屏障失效,他被迫成為「被觀看者」。惡靈向他展示一幅誘人的世界圖像:整個地球是一個自我創造、自我保護的單一有機體,萬物彼此相連、再無分別,由心理力量像血液般貫穿——那形狀時而扭曲成烏龜的硬殼。這幅圖像帶著「和諧、自由、真理」的氛圍向他襲來。
阻止哈特尼接受這幅圖像的,只有一件事:它缺乏愛(loveless)。他內心始終有個聲音呼喊:「我需要愛,我不接受更少的。」正是在這最後的自由據點上,他守住了,拒絕了那個「非此即彼」的最後通牒。
哈特尼也識破了惡靈最隱微的詭計——「正常(normalcy)」。它讓一切顯得自然平常,讓人不願相信惡的存在;而「不相信惡」正是它爬進來的縫隙。畢竟,若你不相信惡,又如何能相信或認識善?
真相的代價#
最終,哈特尼強迫卡爾「看」那把椅子——而椅子的靈光消失了。它就只是一把椅子,僅此而已。卡爾環顧四周,所有「非物靈光」盡數熄滅,世界只剩下一堆赤裸的「物」。他在尖叫中昏厥。
當卡爾尖叫的那一刻,哈特尼就知道烏龜已被驅逐——因為那些曾為卡爾真實通靈能力鍍金的奇觀,已隨惡靈一同離去。卡爾在私人診所中昏迷、失憶、近乎全失能達十一個月,才在哈特尼日復一日的探視與祈禱中緩慢康復。
康復後的卡爾寫信給昔日的學生與同事,坦承自己的根本錯誤。他用自己的話總結了這整個案例的教訓:
他承認,自己錯把一種「心理—生理」的意識狀態當成了靈的生命。意識的本質是覺察,是一種可被測量的現象;他卻將這種純然主觀的狀態當成最高的屬靈境界,並切斷了與一切歷史性宗教的連結。那扇向「純粹主觀主義」敞開的門,最終讓惡靈爬了進來。
卡爾留給所有研究超心理學(parapsychology)者的忠告,也正是本章的立場:
- 不要混淆效果與成因,不要混淆系統與維繫系統之物。
- 不要以為一張靈光的照片就是靈的照片。
- 不要把通靈媒介的把戲當成來自神的靈的成果。
- 但也不要以為自己能擺弄超心理現象,卻不會最終觸及靈——你做不到。
卡爾最後寫道:他並非「半獸半人」,他是人的靈(human spirit)。靈是流動、非靜態、不可量化的存在。把靈當作一個可測量的「定量」,正是他所受過「最巧妙的幻術」——而這幻術的代價,是一份他無論如何都甩不掉的、深沉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