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是書中第四個驅魔(exorcism)案例,主角是廣播從業者賈姆西(Jamsie Z.),他被一個自稱「彭托叔叔(Uncle Ponto)」的存在糾纏多年。作者馬丁(Malachi Martin)以此案例呈現一種他稱為**「熟識化」(familiarization)**的附身類型,並藉此探討現代社會中極端的個人主義如何成為惡的入口。

熟識靈與「熟識化」#

與本書其他充滿暴力、惡臭、褻瀆的附身案例不同,賈姆西的處境屬於另一種較為隱微的型態。

「熟識化」是一種附身:附身的靈不尋求以身體暴力或社會脫序來折磨人,而是要求「住進來」、與被附者完全「分享」其意識與生命。

這種附身的核心特徵在於:

  • 熟識靈(familiar)與被附者始終是兩個分離、可辨的「位格」,被附者清楚知道對方的存在。
  • 被附者再無任何私密可言——他的每個念頭、感受、記憶都被對方知曉。
  • 真正的「附身」只有在被附者自願同意這種分享後才告完成。

也正因為被附者並未完全喪失自由,他在驅魔中必須主動參與,成為自身解放的最終源頭。神父馬克(Father Mark)反覆向賈姆西強調這一點:他必須親自運用自由意志做出抉擇。

賈姆西的成長與「怪臉」#

賈姆西生於紐約州奧西寧(Ossining),父親阿拉(Ara)是亞美尼亞裔木匠兼單簧管手,母親莉迪亞(Lydia)出身希臘裔的波士頓富裕家庭。一家於 1929 年遷往紐約,正趕上經濟大蕭條。

童年的賈姆西生活安穩,每晚與母親在一幅古老的聖母像(icon)前祈禱。但約莫十歲起,他開始在街頭櫥窗間瞥見一張**「樣子很怪的臉」(funny-lookin’ face)**。那張臉令他驚恐萬分,不是因為醜陋,而是因為他確信:

「它在看著我,而且它認識我。」

隨著家道中落,這個母題不斷重現。父親從計程車司機淪為皮條客、毒販,母親也走上賣淫之路。賈姆西竟在父母臉上、在球賽人群中、在拳賽收音機旁的父親臉上,看見了同樣的「那種神情」。父親病逝時,那「神情」隨之消退,賈姆西卻已埋下一個尚未理解的祕密——一種「並不真正孤單」的奇異陪伴感。

彭托叔叔的現身與糾纏#

成年後賈姆西在廣播業輾轉於各城市。某夜在洛杉磯開車回家時,他終於與糾纏他一生的源頭面對面:後座鏡中那張頂著尖頭、紅眼、下巴過窄的怪臉,自稱**「彭托叔叔」**。

彭托的特徵被作者細緻描繪:

  • 從不被賈姆西一次看清全身,總是局部顯現。
  • 顯現前後會伴隨一股難以名狀、近乎麝香的怪味,令賈姆西感到自己渺小而微不足道。
  • 智力低下,依賴一個他口中常提及的「更高者(superior)」。

起初彭托的胡鬧為賈姆西枯燥的生活帶來刺激,他甚至在廣播中借用彭托提供的瑣碎資料,造就了獨樹一格的播報風格。然而彭托逐漸改變策略,從偶爾的訪客變成步步進逼的「熟識靈」,最終提出要「結婚」、要「住進來」、要完全佔有他。

賈姆西犯下的最大錯誤,是有一天忍不住開口問彭托「你想要什麼」。這個問題打開了閘門,自此他承受連年不斷的轟炸。

蘑菇湯神父的介入#

轉機來自同事萊拉(Lila Wood)的牽線,她引介了**「蘑菇湯神父」(Mushroom-Souper)**——這是彭托對馬克神父的蔑稱,因馬克曾以拿手的自製蘑菇湯款待賈姆西。

馬克年輕時是個務實、甚至有些膚淺的「劇本式」神父,凡事講求邏輯與可描述的因果。直到一次在垂死妓女的病榻旁,他遭遇了無法解釋的邪惡力量,內在那層「硬殼」被剝去,從此成為紐約教區長達二十四年的驅魔師。他深知熟識靈的脆弱與危險,也教給賈姆西一個對抗的辦法:

逐字母拼出耶穌之名:J-E-S-U-S,反覆不斷。

正是這個方法,後來在水庫邊救了賈姆西一命。

水庫邊的抉擇#

在彭托召來「親友」要集體入住、又毀損聖母像的雙重逼迫下,賈姆西崩潰了,驅車前往尖峰國家紀念地(Pinnacles National Monument),打算跳進水庫了結生命。

崖下出現了一個高大、披覆黑袍的**「陰影」(the Shadow)**——它的臉孔集合了彭托、父親、皮條客等人「那種神情」的所有特徵。彭托不斷催促他往下跳。然而在拼念耶穌之名、並呼喊馬克之名後,賈姆西竟感到一股比死亡更深的渴望,最終退離了水庫邊緣。他意識到:

彭托在說謊。他的意志並非無助——他內在保存著一個比一切都更強烈的深層渴望。

驅魔與「更高者」#

驅魔歷時五夜。由於只有賈姆西能看見、聽見彭托,馬克必須透過他「轉述」而間接進行。前三夜彭托以胡言亂語拖延,直到第四夜,馬克以耶穌之名痛斥彭托是「無物」、必須回到「派遣者」那裡,逼出了背後的「更高者」——自稱**「穆爾圖斯」(Multus)**。

這段對話揭露了此類惡靈的本質:

  • 彭托「就是」更高者,只是缺少那位「索求者(Claimant)」的智力——個體與整體之間並無真正的「一、二、三」之分。
  • 凡接受索求者的,「只有他的意志」,亦即「王國(the Kingdom)」的意志。
  • 那張「怪臉」並非惡靈所為,而是賈姆西的護佑者試圖警告他——讓他預先看見一切歸屬於惡者的人最終都會染上的面容。

馬克也試探電台經理畢登(Jay Beedem)與惡靈的關聯,得到的回答是冰冷的「他是我們的」——一個「完美被附者(perfectly possessed)」的暗示。馬克深知不可深究這條防線。

最後一夜,馬克打出王牌:賈姆西嬰兒時的洗禮(baptism)可能無效(傾水者與唸經文者並非同一人)。為成年的賈姆西重新施洗,等於正式「拒絕」惡靈,迫使「更高者」不得不正面現身。在震耳的噪音與群魔亂舞中,馬克將最關鍵的時刻交還給賈姆西本人:

「賈姆西!現在你必須抉擇!憑你自己的自由意志——要麼盲目地重拾信德,要麼向彭托和他所有的同夥屈服。」

純粹的「選擇」#

賈姆西終於看清:多年來對「怪臉」的恐懼其實是一種迷戀——他一邊逃避,一邊其實渴望被它們找到。他感到若停止凝視那旋轉的群臉,自己彷彿就會消失、死去。

但在轉向馬克的瞬間,馬克的面容浮現出他生命中所有良善、喜樂與自由的特質。賈姆西明白了自己是自由的——沒有人能強迫他。

他口中沒有話語,腦中沒有概念。他選擇,僅僅因為他選擇去選擇;如此選擇,便是自由地選擇。

陰影如煙消散,賈姆西獲得釋放,而馬克則默默承受惡者「尾鞭」的最後一擊。

作者的核心關懷#

透過賈姆西的案例,馬丁要指出的並非奇異的靈異現象,而是一種現代處境的危險:當一個人把自我的孤獨、把純粹個人化的人生詮釋推到極致,超越了過往所謂自私自我的界線,他便為某種「願意完全分享他意識」的存在敞開了門。彭托的誘惑說穿了,正是承諾陪伴一個徹底孤獨的人——而代價是交出自己的意志與自由。賈姆西的得救,恰恰在於他在最後一刻重新認領了那份不可被取代的自由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