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書中第三個驅魔(exorcism)案例。它的核心並非血腥的恐怖,而是關於「人類之愛」以及「陽性與陰性」這些深奧奧祕如何被混淆與攻擊。作者馬拉基·馬丁(Malachi Martin)藉由被附身者**理查/麗塔(Richard/Rita)與驅魔師傑拉德神父(Father Gerald)**的故事,探問一個極為根本的問題:我們是否還能正確地辨認「愛」,以及它與其生理或化學成分之間的差別。
本案例涉及變性、性別認同與宗教觀點的爭議性主題。書中內容反映 1970 年代天主教神職人員的神學立場,閱讀時宜將其視為作者的觀點陳述,而非客觀定論。
兩位主角#
傑拉德神父:被稱為「童貞者」的人#
傑拉德在驅魔之前是一位平凡而務實的助理司鐸,服事二十三年無風無浪,以「穩健的常識」著稱。他在修院時被取了綽號「童貞者(the Virgin)」——因為他給人一種完全不諳性事的印象。他從未手淫,對性始終停留在概念與圖解的層面,對女性甚至感到尷尬。
一位年邁的道明會(Dominican)驅魔師曾警告他:
「你還沒付清你的代價。你並不真正知道你裡面有什麼。但——他們知道。」
老神父暗示,正因傑拉德是童貞者,他在驅魔中將承受更多的苦。
理查/麗塔:一個變性者的故事#
理查·O.(Richard O.)生為男性,卻有著無法根除的、想成為女人的渴望。作者特別指出,他的問題核心在於:他把「性別(gender)」與「生理性別(sex)」當成了同一回事。
理查的人生經歷了三個關鍵的轉變時刻:
- 九歲那年的農場經驗:在密蘇里州的田野間,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身體與某種「整全、流動的奧祕」融為一體,並開始把母親與姊妹的「柔軟、整全」與父兄的「堅硬外殼」對立起來。
- 十七歲山中的「屈服」:獨自在山坡過夜時,他向風與月光「屈服」,違背訓練地呼喊:「我想成為女人……男人女人。」此後他確信自己可以同時兼有陰陽兩性(androgyny,雌雄同體)。
- 成年後的幻滅:他與青梅竹馬摩伊拉(Moira)結婚,新婚之夜卻成為一場災難——理查在情慾中只看見「女性化的自己」,並感到一個「異質的存在」進入了他。摩伊拉受驚逃離,兩年後離婚。
自願走向附身#
理查的「雌雄同體」之夢逐漸枯萎。離婚、變性手術(他術後改名為「麗塔」),到最後,他在 1971 年參加了一場黑彌撒(Black Mass)。
在那場褻瀆聖禮的儀式中,一個名為**「整女者(Girl-Fixer)」**的邪靈進入了他。作者強調附身(possession)的關鍵特徵:
附身幾乎總是在當事人某種程度的同意之下發生。理查並非無辜的受害者;他多年來主動追求並一步步「邀請」了這個結局。
附身完成後,理查描述自己擁有了一個「影子」——一個與他自己不同卻又寄居其中的雙生靈。他的想像力成了被控制的入口,所有思想、意志、記憶與感官都先受制於外來的「印記(imprints)」。
理查指出,附身真正的痛苦不在肉體的扭曲,而在於「存在的鏡子」:被附身者失去了與他人、與理想標準對照的能力,只能在無盡自我反射的鏡像中,陷入絕對而永恆的孤獨。
驅魔:與「整女者」的角力#
驅魔當天,理查/麗塔先以溫柔、可憐的「偽裝(Pretense)」試圖瓦解眾人的決心,甚至向兄長伯特(Bert)做出令人不安的引誘。傑拉德憑著直覺看穿了偽裝,逼問道:「我知道你不是麗塔,也不是理查……你究竟是誰?」
整場角力的核心爭點,正是愛與性別的意義。「整女者」最終吐露了它設下的陷阱:
- 先教人「自我成長、自我發現」,使人只迷戀自己。
- 再灌輸「唯有女人是完整、獨立、無需男人的存在」。
- 最後讓人相信性愛「如鳥之歌唱、水之流動般純屬本能」,把人化約為發情的動物。
邪靈最深的詭計,用它自己的話說,是讓人「以為那只盒子(the box,指生理器官)就是一切」——把女人化約為一具身體。因為「男人是一個東西,女人是一個存在」,女人最肖似那位「至高的仇敵(High Enemy,指神)」,所以混淆她最能侮辱神。
在最後的驅趕禱告前,自負的精神科醫師**哈蒙德(Dr. Hammond)**不顧傑拉德的警告,貿然介入想用專業手法提問。邪靈趁機反撲,宣告它早已奪走了哈蒙德的靈魂。最終,邪靈在「百萬個如一的喧囂聲音」中,帶著恨意離去。理查獲得了自由,並要求眾人此後稱他為「理查」——「我生為理查,我也將以理查的身分死去。」
傑拉德的領悟與代價#
驅魔成功了,但傑拉德付出了慘重代價:他在過程中遭「整女者」攻擊而身體扭曲、留下傷疤,且在驅魔完成後不久即離世。作者拜訪他時,他正在花園裡照料鬱金香,安詳地度過生命最後的數月。
透過這次經歷,這位「童貞者」反而領悟了他一生未曾體會的「愛」與「陽性、陰性」的真義:
- 男女在真實的相愛中,是在重現神的愛與神的生命;否則就只是兩隻動物的交配。
- 陰性對應神的「存在(being)」,是其回聲;陽性對應神的「意志(will)」,是其平行。在愛中,意志與存在相鎖。
- 因此「陽性」與「陰性」本質上屬於靈,而非生理。「鳥不是因為有翅膀才飛,而是因為飛才有翅膀。」人之所以有相應的器官,是因為他「本是」陽性或陰性——縱使天生器官錯置,本質仍不可改變。
傑拉德直言「雌雄同體是無稽之談(Androgyny is baloney)」。在他看來,理查最深的悲劇在於:無論他多麼夢想去愛,那愛永遠無法是「賦予生命的愛」,只能是一個「殘缺的夢」。
當作者問傑拉德是否後悔此生未曾戀愛、未曾與女人相愛時,這位獨身的神父在花園裡默默流下了長流不止的淚。他並非為錯失機會而哭,而是為**人類之愛的「可怕脆弱性」**而哭——正因它如此脆弱,才更顯美麗,也更令人為它的安危擔憂。
傑拉德最後引用耶穌的話作結:「在天國裡,人也不嫁也不娶。」對他而言,與神完全相通之後,「人間的愛能給的,你都已得到,且遠遠不止——愛本身。」他稱自己為「時間的閹人(time’s eunuch)」,等待越過死亡之後,在永恆中尋得「從愛而來的生命,從生命而來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