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是書中第二個驅魔(exorcism)案例,記述兩位神父——David M. 與其昔日學生 Yves L.(後自稱 Jonathan)——如何在同一種靈性陷阱中糾纏:一切奧祕都可以「自然的」(natural)方式被理性、科學、可量化的方法解釋;凡無法被理性掌握之物,對現代人便毫無意義。作者馬丁(Malachi Martin)指出,這種觀念正是邪靈得以入侵的破口。
與多數案例不同,本章真正陷入險境的不是被附身者 Jonathan,而是驅魔者 David。Jonathan 的驅魔反而相對容易,David 自己的信仰、理智與性命卻一度懸於一線。
海邊婚禮的崩塌#
故事始於 1970 年三月,新英格蘭海濱的一場婚禮。神父 Jonathan 主持儀式,他英俊、富魅力,藍眼睛帶著近乎催眠的光芒,唯一的瑕疵是無法伸直的右手食指。
- 他的講道把婚姻、耶穌與死亡全部「自然化」:耶穌只是回歸大自然,復活(resurrection)被他斥為削弱犧牲意義的欺騙。
- 念誦婚誓時,每當提到「耶穌」之名,他便如被掐住喉嚨般痛苦掙扎。
- 最終他爆發失控,把新娘按入海中幾乎使其溺斃,被賓客合力拉開。
混亂中,一名戴黑帽、跛行的陌生人上前接手——他正是教區驅魔師 Father David M.,學生暱稱「Bones」(因他書房玻璃櫃中收藏的化石)。David 牽起 Jonathan 的手,平靜地說兩人「有一個重要的約定」,把他帶離現場。
David 的養成與信仰危機#
David 是人類學(anthropology)教授,曾主持四場、協助五場驅魔。他的危機根源於對知識與理性的全然信賴。
泰雅爾的進化神學#
在巴黎索邦求學期間,David 深受耶穌會士 泰雅爾·德·夏丹(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 思想影響。泰雅爾試圖調和達爾文進化論與基督信仰:
- 所有物質從起初便蘊含「意識」,歷經數十億年演化,終將在「奧米加點(Omega Point)」達到合一。
- 耶穌被設定為這宇宙演化的頂峰。
泰雅爾體系隱藏著致命的偏移:創造之神不再是超越世界的神,而被「內化」於世界中;耶穌不再是闖入歷史、顛覆歷史的得勝者,而被降格為宇宙演化自然湧現的產物——與胺基酸無異。
David 與整個世代都飲下了這「醉人之酒」,卻沒察覺:一旦如此詮釋,信仰的根基便會被逐步掏空。
三條無法解開的線索#
多年來,三件事不斷縈繞 David 心頭,他直覺它們彼此相連,卻無法以理智串起:
- 叔公 Edward 臨終之言:年少時叔公曾帶他造訪塞勒姆(Salem)的「女巫之屋」;Edward 死前喃喃說「我為他們禱告過……你卻沒有」。
- 泰雅爾的贈言:David 曾與年邁的泰雅爾會面,老人眼中竟無深邃的智慧光芒,只是單純地叮囑:「要真實。尋求靈。即使失去一切,也要給人盼望(hope)。」並在書上題字,說自己這本書雖被指為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但盼望仍藏在角落。
- 巴黎驅魔中的嘲弄:David 首次協助驅魔時,被附身者突然指著他譏笑,說他「沒有為他們禱告……絕望之父」。
David 後來體悟:這些事件的意義都不出於他的理智,而源自他長年忽略的另一種官能——對「靈」的感知。他的學問與邏輯在此完全派不上用場,這正令他不安。
Yves 的逐步被附身#
Yves L. 是 David 的學生,後自稱 Jonathan。作者藉他的案例,細緻描繪附身(possession)如何「沿著日常生活的結構」推進——在 Yves 身上,正是沿著他的「司鐸職分」。
「遙控」的開始#
Yves 起初只是對婚禮禮文不滿,講道中加入泰雅爾式的自然神學。但他很快察覺到一種**「遙控(remote control)」**:
- 作畫或寫詩時,有非源自外界的影像被「推」進他的想像,麻痺他的心智與意志。
- 一次與資深助理神父爭執後,他在路邊獨坐,最終「甘願」順服了那股推力,立刻感到解脫與被「靈感充滿」。
Yves 把這一刻稱為他被附身的「祝聖」。關鍵在於他自願接受了那「異己的控制」——可抗拒的時機,從此一去不返。
聖事的扭曲#
附身逐步侵蝕他執行的每一件聖事(sacrament):
- 彌撒:祝聖時痛苦掙扎,關鍵字被替換——「拯救」變「勝利」、「愛」變「驕傲」、「死」變「歸於虛無」。最終竟說出「這是我的墓碑」「這是我的情慾」。
- 洗禮、告解、傅油:凡提及「撒但」「魔鬼」之處全被改寫,垂死者被託付給「大地姊妹」與「自然母親」。
- 他開始自稱 Father Jonathan,並在紐約格林威治村經營一個名為「新存有聖所(Shrine of the New Being)」的祕密據點。
最後一根稻草,是他探訪一名垂死的骨癌男孩——男孩驚恐地指著房間角落,哭喊「他恨耶穌」「救我」「我不要跟他們走」。事跡敗露後,Yves 辭去教區職務,遠走紐約。
Mister Natch 與 David 的四週苦戰#
1970 年四月,正式驅魔開始。Jonathan 的部分意外順利,但邪靈將矛頭轉向 David——它知道 David 早已在理性的偽裝下,向同一種「靈」敞開了門。
驅魔現場,Jonathan 突然狂笑揭穿 David:「你和我一樣……你也採納了『光明之主』,你這老傻瓜。你根本不信那套幼稚的把戲。」David 崩潰退場,回到老家農場獨自面對自己。
信仰的剝離#
接下來四週,David 的整個信仰人生像翻動的相片一張張閃過,每一張都附帶一句腐蝕信心的「回聲」:
- 「沒有選擇」「靈性不是菁英專屬」「妄想」「沒有關係」「比耶穌更大」「與磐石稱兄道弟」。
在神學意義上,David 被剝奪了一切有意識的信仰,心智與情感落入某種附身狀態。唯一未被攻陷的,是他緊抓信仰不放的意志。
Mister Natch 的合唱#
一夜風暴後,David 聽見一種非經耳朵、卻無比真實的「內在聲響」——千萬個聲音逐漸合成同一個節拍:Mister Natch(自然先生)。這正是把一切化約為「自然」的邪靈之名。與此同時,遠方有另一種如歌的、滿載愛的聲音與之抗衡。
各種感官被矛盾的美與醜、香與臭、撫慰與劇痛同時轟炸,David 幾乎瓦解。但他終於認清:在所有心理動機、邏輯論證、處境倫理之外——
唯一存留的,是他的意志,是他作為「自由選擇者」的自己。沒有任何外在刺激、記憶、習性或理由替他決定;連保持中立都是一種選擇——是躲進犬儒、拒絕信任。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體會到「完全自由的抉擇」之苦。
David 向他稱為「塞勒姆合唱團(Salem chorus)」的亡者之靈(與叔公 Edward 的臨終話語相連)求告代禱,終於開口喊出:「我選擇……我願意……我相信……求你幫助我的不信……耶穌!」抉擇一出,平安與光明瞬間湧入。Mister Natch 的喧囂退去,他終於明白:Jonathan 與自己所受的,是同一個靈、同一種方法、同一種奴役。
母親之歌#
當天傍晚,David 與本堂神父 Joseph 直接前往 Jonathan 家。Jonathan 的母親 Sybil 在門口說,她兒子是在「你被釋放時」突然惡化的——David 自身的得勝,竟與被附身者的處境同步。
正式驅魔中,David 以剛硬如刀的口吻命令邪靈離去,又以溫柔懇求 Jonathan 以自己的意志同意承受該受的懲罰。關鍵時刻,門外傳來 Sybil 微弱的歌聲——她吟唱古老的聖母讚歌《Salve Regina》,以一個母親的心向另一位母親(聖母瑪利亞)呼求。隨著歌聲,Jonathan 的嚎叫與顫抖逐漸平息。
作者藉 Joseph 的領悟點出全章的對照:理性與自然主義能解釋萬物,卻無法觸及母子之間那種「心跳對心跳、呼吸對呼吸」的同在(convivium)。Jonathan 最終露出垂死者在歷經叛逆與絕望後、終於轉向信與望時那種令人羨慕的平安。
本章主旨#
- 核心陷阱:將神聖完全「自然化」「理性化」「科學化」,使凡不能被理性掌握之物失去意義——這正是邪靈 Mister Natch 的化身與手法。
- 泰雅爾思想的危險:作者並非全盤否定泰雅爾,而是警示其體系容易被推向「否定耶穌神性、把神化約為宇宙本身」的結論。
- 意志的決定性:被附身的真正關卡不在知識或情感,而在自由意志的抉擇。David 之所以得救,正因他的意志始終未鬆手。
- 沒有道德中立:David 最大的盲點,是以為各種「客觀」的觀念與說法是道德中立的;他最終領悟——沒有任何事物是道德中立的,每個觀念都帶有指向善或惡的靈性向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