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是書中五個驅魔(exorcism)案例中的第一個,記述年邁的愛爾蘭裔神父彼得(Father Peter)為一名年輕女子瑪麗安(Marianne K.)進行驅魔的過程。附身(possession)瑪麗安的邪靈自稱「微笑者(Smiler)」,它的核心策略不是赤裸裸的暴力,而是一套看似精緻的哲學:善與惡之間並無本質差異,一切價值不過取決於個人偏好。本章透過這個案例,呈現作者對現代人如何被這種「萬物等值、選擇皆虛妄」觀念所誘惑的省思。

故事背景與人物#

驅魔發生於 1965 年秋天的紐約,正值教宗保祿六世(Paul VI)訪美、在洋基球場主持彌撒的同一天。場景設在曼哈頓一棟公寓的房間裡。

  • 彼得神父:出身愛爾蘭克萊爾郡(County Clare),來美三度,這是他三十年來的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驅魔。他並非天才或聖人,卻以堅實的常識、深厚的忠誠與毫無記恨的性情著稱。
  • 瑪麗安:二十六歲女子,曾是聰慧而好思辨的哲學系學生。
  • 協助者:包括一名年輕的詹姆斯神父(Father James)、退休警察、家族友人、瑪麗安的父親與一名精神科醫師。彼得堅持驅魔現場必須有家屬在場。

彼得在驅魔後不久即過世,官方死因為冠狀動脈血栓,但同伴認為是這場驅魔徹底耗盡了他。

羅馬之行與兩位導師#

彼得對驅魔的理解,源自 1962 年梵蒂岡第二次大公會議期間的一趟羅馬之行。兩個人深刻影響了他:

  • 康諾神父(Father Conor):一位博學的方濟會修士,研究過驅魔與附身,將驅魔過程歸納成可辨識的模式。他教導彼得,驅魔的關鍵在於拆穿邪靈的「偽裝(Pretense)」,最危險的時刻是「臨界點(Breakpoint)」與隨之而來的意志對決。康諾反覆警告彼得:絕不可與邪靈進行邏輯辯論,否則必敗。
  • 濛蒂尼總主教(Montini,即後來的保祿六世):彼得從未與他交談,卻在一次降福中與其目光相接,從此擺脫了長年的自我懷疑與恐懼。彼得親暱地稱他為「Zio」(義大利文「叔叔」)。

本章標題「Zio 的朋友與微笑者」即指向這兩條線索:給了彼得力量的 Zio(保祿六世),以及他必須面對的邪靈「微笑者」。

瑪麗安的沉淪之路#

瑪麗安的附身並非突發,而是循序漸進的思想轉變。作者細緻地追溯了這條軌跡。

從哲學思辨到否定一切#

瑪麗安原是天主教家庭中聰慧的女孩,在大學主修物理與哲學,渴望「知道全部真理」。她與形上學老師維吉留斯嬤嬤(Mother Virgilius)的衝突成為轉捩點:在一堂關於**矛盾律(Principle of Contradiction)**的課上,瑪麗安主張「存在與不存在可以同一」,質疑「為什麼不能有另一條第一原理」。

  • 她的目的並非追求真理,而是被「對否定的迷戀」所牽引。
  • 她逐步將「所有權威都是只會複述、從不質疑的騙子」這個前提,擴及父母、神父、宗教與一切日常習俗。

「那個男人」與「王國」#

某日在華盛頓廣場公園讀書時,瑪麗安遇見一個她日後始終稱為「那個男人(the Man)」的身影。他不斷低聲重複書中字句,使她的思緒陷入旋轉,並給她幾項指示:

  • 不讓任何男人碰她;
  • 定期回來找他;
  • 「尋找王國(the Kingdom)裡的人,他們會認得你。」

此後她性情大變,逐漸切斷與家人、同儕的聯繫。在「那個男人」引導下,她畫上下顛倒的十字架,學會了「與虛無成婚」與「赤裸之光」這類詞彙。

瑪麗安信奉一套主張:人對人事物的回應賦予其意義,因此愛與恨、善與惡其實「都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她開始把這種「平衡」付諸實踐,以冷酷的方式向他人展示「萬物等值」。

在布萊恩特公園被附身#

她追求「完美平衡」的終點,發生在布萊恩特公園(Bryant Park)。她感到一張無形的網從頭到腳收緊,逼她不斷對一股「不接受拒絕的力量」說「是」。一股「黃昏」般的存在如蛇般滑入她體內,帶來前所未有的「痛苦兼快樂」。「那個男人」告訴她:「你已與虛無成婚,屬於王國了。」

由於她總是掛著一抹僵固而空洞的微笑,公園的常客為她取了綽號「微笑者(the Smiler)」。

驅魔現場:與「微笑者」的對決#

家人最終因瑪麗安對十字架、聖名、聖水的劇烈反應,確信這超乎身心疾病,求助於教會。彼得在數週的醫學與精神科檢查後,確認這是真正的附身案例,才著手驅魔。

整場儀式可分為幾個階段:

拆穿偽裝(The Pretense)#

邪靈藉瑪麗安之口,反覆把彼得拖入哲學辯論,宣稱:

  • 「沒有黑暗就沒有光」;
  • 「至聖(All-Holy)必須與至不聖(All-Unholy)並存」;
  • 真實因虛假而真實、潔淨因不潔而潔淨。

彼得一度險些被誘入邏輯交鋒(脫口說出「不可能」),幸而想起康諾的警告及時抽身。他改用康諾傳授的「誘餌經文(teaser texts)」——朗讀福音章句,以平行而不對話的方式回應,逼邪靈露出破綻。

邪靈不斷翻攪彼得少年時與初戀對象 Mae 的私密回憶(綽號「Peter the Eater」的由來),企圖以羞恥與懊悔瓦解他。這正是「微笑者」的手法:把記憶化為污穢,再用它扼住你

臨界點與「臨在」(The Presence)#

當偽裝瓦解,瑪麗安發出彷彿「死屍呼救」般難以形容的哀號,這是臨界點的到來——被附身者本人的求救與邪靈的反撲同時爆發。此後出現了「臨在」與「聲音(the Voice)」:一種無方向、非男非女、傳達純粹而絕對之優越感的存在,使人意識到自己永無勝算。

揭露名字與最後的衝突(The Clash)#

彼得以耶穌與教會的權柄命令邪靈說出名字,它最終自稱「微笑者」。作者藉彼得的領悟點出本案的核心:

微笑者的可怕之處在於它的「狡猾的平庸」——你如何能懷疑或攻擊一個只是「微笑」的存在?當它對一切都報以微笑,神、天堂、善惡都淪為一場宇宙級的玩笑,存在本身變得毫無意義。

最後的對決中,彼得依康諾的指點,攻擊邪靈的弱點——驕傲。他厲聲斥責這墮落者「曾是受造物中最美的,因驕傲而醜陋、被征服、被永遠擊敗」。儘管「臨在」以恐懼與污穢猛烈反撲,幾乎將彼得擊垮,他仍憑意志反覆宣告「耶穌已戰勝你」,最終驅逐了微笑者。

雙重的代價與結局#

驅魔成功了,瑪麗安重獲自由、呼吸平穩。但本章以兩個沉重的對照作結:

  • 同一時刻,七千哩外的羅馬,彼得的導師康諾神父因第三次中風辭世,手中緊握著十字架。
  • 樓下人群正從洋基球場散場,而 Zio(保祿六世)正凝視米開朗基羅的《聖殤》,向千萬人降福。

彼得在精疲力竭中喃喃自問:「是否因為愛在全世界是一,而恨在全世界也是一?」這句話呼應了全章主旨——

作者的立場是:邪靈散播的「善惡無別、一切等值」並非中性的哲學,而是一條通往虛無與自我毀滅的道路;真正能對抗它的,唯有甘願卑微、受苦至死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