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魔(exorcism)近年因恐怖電影而廣受注目,但銀幕上的音效與特效反而掩蓋了惡的本質。真正的核心其實有三方:被附身者(the possessed)、附身的邪靈(the possessing spirit),以及驅魔師(the exorcist)。三者都與我們每日生活的真實緊密相連。
附身(possession)並非魔法。靈(spirit)是真實的,甚至是一切實在的根基。邪靈是位格性的、有智能的,屬於超自然(preternatural)——它不屬於這個物質世界,卻運作於這個物質世界之中,沿著我們日常生活的思想、行為與習俗而推進。
將靈與它所操弄的物質現象混為一談,是致命的錯誤。
邪靈能製造怪聲、能讓物體飛越房間,但靈本身既不是那怪聲,也不是那移動的物件。本書中有一人正因誤判於此,幾乎賠上性命。
驅魔師的角色與代價#
驅魔師是每一場驅魔的核心,一切都繫於他身上。他沒有任何個人利益可圖,卻在每一次驅魔中冒著失去一切所珍視之物的風險。
每位驅魔師都必須與純粹的惡進行一對一、切身而苦澀的對決。一旦開始,驅魔便無法中途喊停,最終必有勝負之分。而無論結果如何,這場接觸對驅魔師都帶有某種致命性:
- 他必須同意自己最深處的自我遭受可怕且無法修復的掠奪。
- 他內在有某種東西會死去,人性的某一部分會在與惡的本質如此貼近後枯萎,且幾乎不再復原。
- 這份損失不會得到任何補償——這是驅魔師付出的最低代價。
若他在與邪靈的爭戰中落敗,還會額外承受懲罰:他或許再也不能執行驅魔禮,但他最終仍必須去面對並戰勝那曾擊退他的邪靈。
從調查到判定附身#
通往驅魔的調查,通常始於家人或朋友將某人帶到教會當局面前;極少有被附身者自己主動現身。這些人常見的徵狀包括:奇異的生理病痛、明顯的精神錯亂、對一切宗教象徵與場合的強烈憎惡,以及所謂的靈異現象(物體亂飛、家具碎裂、無源的怪聲、室溫驟降、刺鼻惡臭等)。
當案件呈報後,教會當局首要且核心的問題始終是:這人是否真的被附身?
現代有能力的教會當局,一律堅持先由合格的醫生與精神科醫師進行徹底檢查。
許多自稱或被指為附身者,實際上只是身心疾病的受害者。過去因醫學不發達,多發性硬化症、妥瑞氏症、亨丁頓舞蹈症、帕金森氏症等病患,都曾被誤判為「附身」。
即使醫學與心理檢查就緒,診斷之間往往存在巨大落差,連稱職的精神科醫師也會彼此激烈分歧。最後,教會當局會從自身的專業視角作出判斷:他們相信存在一種無形的邪惡之靈,能附身於人,而這邪靈唯有奉拿撒勒人耶穌(Jesus of Nazareth)之名、藉其權柄才能被驅逐。
在驗證附身時,教會會將「對宗教象徵的特殊憎惡」這一恆常徵狀,與其他現象交叉印證(triangulate),包括:無法解釋的惡臭、冰寒的室溫、關乎宗教道德的心電感應能力、異常光滑或扭曲的臉、「附身的沉重感」(possessed gravity)、漂浮(levitation)、無人觸碰卻自行毀壞的家具等。當這些徵狀的交叉印證成立,而醫學診斷不足以涵蓋全貌時,通常便會決定進行驅魔。
驅魔師的揀選與場地的準備#
教會從無驅魔師的官方名冊,因此無法描繪「典型驅魔師」的樣貌。但大致而言,他多半投身於堂區的實際牧養,年齡多在五十至六十五歲之間。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所認識的十五位驅魔師,普遍並不以健壯體魄、過人智識或豐富想像力見長;他們被揀選的理由通常是道德判斷、個人品行與信仰素質——這些在宗教上被視為與特殊恩寵相關的特質。驅魔師沒有官方訓練,最理想的預備是先在資深者主持的驅魔中協助觀摩。
一旦附身得到確認,驅魔師便負責其餘所有決定與準備。場地通常選在被附身者的家中,且常是對其別具意義的房間(如臥室),因為靈與場所之間存在某種真實的關聯,這一謎題貫穿幾乎每一場驅魔。房間需盡可能清空一切可移動之物,門口須遮蓋,窗戶須牢固封閉,並備妥床或長椅,以及放置十字苦像、蠟燭、聖水與祈禱書的小桌。
協助者方面:
- 襄禮神父:通常由教區指派,藉此受訓。他監看驅魔師的言行,在他犯錯時警告、體力不支時扶助,並在他倒下、逃離或傷重不支時接替。
- 平信徒助手:常包含一名醫生,人數通常為四人,須體格強健以約束被附身者。
助手必須遵守三條基本守則:
- 立即且無條件服從驅魔師的命令,無論看來多麼荒謬。
- 除非奉命,不可擅自行動。
- 絕不可對被附身者說話,連驚呼也不行。
驅魔師還須確保助手在驅魔時無自覺的個人罪愆,因為他們同樣會受到邪靈攻擊——任何罪都會被當作武器使用。助手必須能承受超乎想像的污言穢語、血污排泄物,以及自己最黑暗的祕密被當眾尖聲揭露。
驅魔的階段#
教會雖提供官方禮文,但那僅是一個框架,二十分鐘即可讀完,實際進行極大程度取決於驅魔師本人。儘管如此,凡有經驗的驅魔師都同意,驅魔大致會經歷可辨識的階段。作者以「Conor」稱呼的一位資深驅魔師,將這些階段命名如下,它們出現在十場驅魔中的九場:
- 臨在(Presence):驅魔師一進房,空氣中便懸著一種異樣的感覺。在場所有人都察覺到某種外來的「臨在」——無形、無法定位,卻不可逃避;它有時自稱「我」,有時自稱「我們」,本質全然由威脅、惡意與為毀滅而毀滅的恨所構成。
- 偽裝(Pretense):邪靈竭力「躲在」被附身者背後,假裝與受害者是同一個人格。驅魔師的首要任務便是揭穿偽裝,迫使邪靈顯露自己是獨立的存在,並說出自己的名字。若始終無法揭穿,他便已落敗。
- 臨界點(Breakpoint):當偽裝徹底崩解的那一刻。此時暴力與污穢急遽升高,並伴隨一種微妙的痛苦——徹底而可怕的混亂:驅魔師彷彿用耳朵聞到髒話、用眼睛聽到尖叫,每種感官都在記錄本應屬於另一感官的東西。邪靈首次以第三人稱談論被附身者,並以「我」「我們」自稱。
- 聲音(Voice):臨界點常伴隨「聲音」出現——一種極度擾人的巴別喧囂,像放慢速度的錄音,夾雜無數細小尖刺的回聲不斷重疊。驅魔若要繼續,必須使這聲音沉默。
- 衝突(Clash):聲音止息後,一股晦暗的巨大壓力臨到驅魔師,這是他與「王國的意志」直接而切身碰撞的最外緣。這是驅魔師與邪靈之間意志對決的核心。驅魔師必須主動尋求並激起衝突,將自己的意志與惡鎖在一起;若做不到,他便又一次失敗了。他越能迫使邪靈在衝突中透露身分與資訊,日後的驅逐就越穩妥。
- 驅逐(Expulsion):驅魔師奉耶穌之名與教會的權柄,最終命令邪靈停止、離去。若驅魔成功,附身便告結束——臨在感驟然完全消失,被附身者或如大夢初醒,或對所經歷的一切毫無記憶。
在所有與驅魔相關的事上,神父都以自己的意志發出挑戰,但始終是奉耶穌與教會之名、藉其權柄。
若以自己的名義或某種自以為的權柄行事,等於自招災禍。純粹的人力無法對付超自然之物。
值得深思的是:為何邪靈要如此激烈爭戰,而不乾脆悄然離去?在一場場驅魔中反覆出現「靈與場所」的奇異謎題——當年耶穌驅逐污靈時,那些靈也曾憂慮自己將往何處去。邪靈一旦在甘願的宿主身上找到居所,便不輕易放棄,甚至不惜冒著殺死宿主的風險。
驅魔師在最後階段會遭受全面攻擊:強烈到令人嘔吐的惡臭、肉體的痛楚、靈魂的煎熬,以及一切感官與意義彷彿盡皆崩解的瘋狂氛圍。信仰上的任何軟弱或疲憊,都可能讓他的理智根基被灼燒。唯有當他的意志在衝突中守住,他才能以「耶穌所授權的人類見證者」身分,完成最終的驅逐。
對被附身者而言,獲釋後或許能如夢初醒;但對驅魔師而言並非如此。他們帶著無法向家人、朋友、上司或治療師訴說的疑慮與痛苦,只能憑信心與神分擔。這些看似平凡的人,日後多年承受著靜默的恐懼與不眠的夜——這是他們成功的代價,也是他們甘願招惹活生生的恨意、好讓另一個人重獲完整的恆久印記。
後續五個案例的預告#
接下來的五則個案皆為真實事件,根據對當事人的廣泛訪談,並依當時錄音與逐字稿重現(為篇幅已作刪節;每場驅魔皆超過十二小時)。作者選擇這五例,是因為它們生動展現了位格性的邪惡如何沿著當代的風潮與興趣狡猾推進:
- Zio’s Friend and the Smiler:堅稱善惡之間沒有本質差異,一切價值只取決於個人偏好。
- Father Bones and Mister Natch:堅信一切奧祕都能、也都被化約為「自然」(理性、科學、可量化)的解釋。
- The Virgin and the Girl-Fixer:關乎我們本性中的「既定之事」——性別與人類之愛。
- Uncle Ponto and the Mushroom-Souper:呈現一種遠超昔日自私與自我中心的極端個人主義。
- The Rooster and the Tortoise:致命的混淆——將靈(spirit)與心理(psyche)混為一談。
在每一個案例中,附身的一個基本特徵都是混亂(confusion):性與性別混淆、靈與心理混淆、道德價值與無價值混淆、奧祕與虛假混淆。
理性論證在此並非用來澄清,而是被當作陷阱,用以滋養混亂——混亂,似乎正是惡的首要武器。
本書並不嘗試解答附身的終極謎題:為何是「這個人」而非「那個人」成為魔鬼攻擊的對象。最終答案不在心理、遺傳或社會現象,而必然牽涉每個人所作的自由抉擇與人類預定(predestination)的奧祕。關於自由抉擇,我們知道其要義:我可以僅僅因為「我選擇惡」而選擇惡;關於預定,我們則所知極少。謎題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