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外的驅魔#
故事始於 1937 年 12 月 11 日的深夜，地點是南京城外一座當地人稱為「普吉（Puh-Chi，意為「一扇窗」）」的廢棄糧倉。當搜索隊抵達時，南京正遭日軍轟炸，夜空被燒夷彈映得通紅，木造房舍陷入火海。長江三角洲已落入日軍之手，南京則是侵略者名單上的下一個目標——毫無防備，13 日將是它的死期。
當地警方追緝一名叫**吳湯瑪斯（Thomas Wu）**的男子已有一週。罪名極其駭人：
- 殺害至少五名女子與兩名男子
- 並食用受害者的屍體
身為該區傳教堂區神父、且曾為吳湯瑪斯施洗的麥可．史壯神父（Father Michael Strong），意外傳話說已尋獲此人，正藏身於普吉糧倉。然而警長無法理解神父捎來的訊息：
「我正在進行一場驅魔（exorcism），請給我一些時間。」
對峙與失敗#
警長趕到時，糧倉大門半掩。一小群男女在外圍觀，可見麥可神父站在屋子正中。角落裡蜷著另一個身影——一名赤裸的年輕男子，臉上卻突然蒙上一層不自然的蒼老，手中握著一把長刀。內牆四周的層架上，橫陳著一排排處於不同**肢解與腐爛（mutilation and putrefaction）**狀態的裸屍。
那赤裸男子尖聲嘶吼，聲音陌生得令熟識吳湯瑪斯的警長都感到驚異。神父微弱地以耶穌之名命令對方釋放吳湯瑪斯，卻被惡靈以汙言穢語回擊。附身於吳湯瑪斯之物如此宣告：
「我要帶他走，矮子。任何地方、任何力量都攔不住我們。我們強如死亡，無人能及！而且他想跟我走，你聽見沒?他想!」
當神父追問惡靈的名字時，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打斷了驅魔。無人能說清火是怎麼起的——是燒夷彈，還是從焚燒中的南京飄來的火星?火舌瞬間竄起，沿著糧倉四壁、彎曲的屋頂與木地板奔竄。警長衝入,抓住麥可神父的手臂將他拖出。吳湯瑪斯的聲音在火光中緊追：「全都是一樣的，蠢貨!我們向來如此。只有一個我們，一個……」餘音淹沒於崩塌的燃木之中。
千面之惡與「死亡的宇宙之主」#
麥可神父湊近那扇唯一的窗，目睹了畢生難忘的景象。透過火焰,吳湯瑪斯的臉一度緊貼玻璃,凝固成獰笑的痛苦面容,宛如**波希（Bosch）**畫中的夢魘成真。接著那張臉開始如萬花筒般高速更替,一張接一張的面孔閃現：
- 不同種族——日本人、中國人、緬甸人、韓國人、英國人、斯拉夫人
- 不同年紀與性別——老的、少的、有鬚的、淨面的；黑、白、黃；男、女
- 全都帶著同一種獰笑，下巴上都印著神父所稱「該隱的拇指印（Cain’s thumbprint）」
面孔愈來愈快，麥可彷彿墜入一條無盡的長廊，數十年、數百年、數千年從身旁飛掠而過。當他喃喃唸出「該隱（Cain）」時，一個聲音卻在他內心嘶聲糾正：
「又錯了，蠢貨!是該隱的父親。我，就是那宇宙的謊言之父、死亡的宇宙之主（the cosmic Lord of Death）。從起初的起初便存在。我……我……我……」
此刻麥可胸口劇痛,彷彿一隻強壯的手扼住他的心臟,巨大的重壓令他彎下腰去。他眼前閃過一道炫目強光,昏倒在地。眾人及時將他從窗邊拖開——屋頂隨即轟然塌陷,糧倉化為煉獄。被人扛在肩上的麥可語無倫次地哭喊：「我失敗了……我必須回去……求求你們……」
漫長的代價#
送抵醫院時，麥可神父情況危急：除了燒傷與吸入濃煙，他還輕微心臟病發,並陷入譫妄直到隔晚。南京城陷前,忠心的警長與幾名教友冒險將他偷偷送出,一路向西北逃離日軍收緊的包圍網。
12 月 14 日，日軍最高司令部放出五萬名士兵屠城，下令殺盡全城活口。南京淪為屠場：刺刀與機槍練習、活活燒死、緩慢凌遲、軍官比賽一刀斬下最多人頭、成隊婦女遭輪姦後殺害。前後逾四萬兩千人遇害,死亡如同籠罩整個長江三角洲般籠罩南京。
對麥可而言,他在吳湯瑪斯那座屍骸糧倉的微觀世界裡所對峙的那個靈——「死亡的宇宙之主」——彷彿已被釋放到整片土地之上。在戰爭撼動世界的歲月裡，某種特殊的兇殘獲得了放縱，以絕對而不可抗拒的權威烙印在數十萬人身上。死亡是最強的武器,它裁決一切「誰是主人」的爭端,並最終將所有人化為它的犧牲者,使眾生平等。
1938 年夏末，麥可幾經周折被帶回香港。1941 年聖誕節，香港落入日本之手。占領期間,他在九龍安靜地度日,稍事教書與牧靈,復原緩慢。儘管糧食短缺、日軍騷擾極甚、人人活在屠城或奴役的恐懼下,麥可卻比身邊的人更能承受這份艱苦。占領期間他又兩度心臟病發,精神卻絲毫未減。
熟識他的人察覺，他的痛苦主要不在身體、心智或想像,而是來自中國內地——他帶著一種休息、食物與關愛都無法修補的破碎歸來。
未了的債#
對少數知道內情的人來說,麥可顯然只償付了身為**驅魔師（exorcist）**的部分代價。他坦白談及那代價,也談及自己的失敗;他與旁人都明白,這筆債遲早得清算。那位「等候的債主」始終縈繞他心。
日本占領香港末期，他與友人看著美軍轟炸機如著魔的飛鳥般,從容穿越日軍防空炮火、投下炸彈後安然飛離。望著港口持續的爆炸與火光,麥可喃喃自語：
「為什麼死亡發出最響的聲音、燃起最亮的火?」
數週之後,一道比太陽更亮的人造強光在廣島上空綻成蘑菇雲——人類有史以來,單一行動所殺傷的人數創下了新紀錄。
敘事者在多年之後才聽聞麥可的故事,以及他為普吉糧倉那場奇異驅魔的潰敗,直到臨終都日復一日償付的特殊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