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氣候末日論談起#
作者賈米爾・札基(Jamil Zaki)以女兒的提問開場:「天氣會熱到著火嗎?」面對氣候變遷(climate change),他坦承自己一度成為「氣候末日論者(climate doomer)」。氣候危機確實有令人恐懼的理由:
- 人類暖化趨勢可能逼近《巴黎氣候協定》(2015 Paris Climate Accords)目標上限的兩倍。
- 2022 年美國平均每三週就發生一次造成十億美元損失的天災,頻率是 1980 年代的四倍。
- 超過 1.5 億人居住的土地將在 2050 年前沉入海面下,而受害最深的往往是排放最少的窮國。
但作者區分了兩種反應:憤怒與恐懼會驅動行動,**宿命論(fatalism)**卻讓人相信「什麼都救不了環境」而放棄。
末日論已成為公共想像的「壁紙」——無所不在卻難以察覺。一份 2019 年跨國民調中,過半受訪者認同「氣候變遷是不可阻擋的過程」;年輕人陷入氣候絕望的機率比年長者高出三分之二。
更關鍵的是「對他人理想的犬儒」:2022 年的研究中,美國人平均以為只有不到 40% 的同胞支持強力環保政策。人們對未來感到無望,是因為對彼此缺乏信心。
一種悲劇的人生觀#
作者追溯這種思維的源頭:生態學家加勒特・哈丁(Garrett Hardin)。哈丁童年患小兒麻痺、飽受霸凌,農場經驗讓他形成「死亡是生命必要部分」的世界觀——他目睹城市居民棄養的貓在鄉間大量繁殖後病死,得出「殺戮未必殘忍、留情未必仁慈」的結論。
1968 年他寫下著名短文〈公地悲劇(The Tragedy of the Commons)〉:
- 想像一片眾牧人共用的牧場,若人人克制牛隻數量便能存續;但每個人都受誘惑多養一頭,最終草地被啃成荒土,人牛俱亡。
- 放大來看,牧場就是地球,牧人是人類,牛則是我們的航班、工廠與子孫。
- 「悲劇」取希臘原義:英雄無法逃脫、與命運綁定的結局。哈丁認為人類太短視自私,「毀滅是所有人各自追求私利時奔向的終點」。
哈丁的主張日益偏激:他從支持生育選擇權,轉為主張強制絕育;在〈救生艇倫理(Lifeboat Ethics)〉中主張終止國際援助,任由饑荒摧殘窮國。他最終擁抱仇外、優生學與公開的種族主義。
哈丁不僅道德上倒退,事實也錯了——他預測人口加速膨脹,但全球人口已趨平緩,2019 年已有 25 國人口下降。然而〈公地悲劇〉成為長銷經典,其「人類就是問題,且永遠如此」的簡單邏輯仍誘惑著無數人。
犬儒如何幫了真正的加害者#
作者指出末日論的危險:犬儒者假設所有人都最壞,反而分不清真假元凶。氣候危機其實有明確的元凶:
- 過去 150 年近三分之二的工業碳排放,只來自 90 家大公司。
- 全球收入前 1% 的人,污染量是後半段全體的兩倍。
「碳足跡(carbon footprint)」的概念,其實是英國石油公司(British Petroleum, BP)發明的公關活動,被專家稱為「史上最成功的欺騙性公關之一」。它把氣候責任從企業轉嫁到個人身上,同時企業繼續擴張——2018 年 BP 僅將 2% 預算投入再生能源。
當我們認定「人人都太自私、救不了地球」,等於為傷害地球最深的人與企業提供掩護。事實上,美國支持積極氣候改革的比例接近三分之二,遠高於人們以為的三分之一——你其實屬於一個自己沒察覺的多數派。
公地的勝利#
1976 年,政治學者**埃莉諾・歐斯壯(Elinor Ostrom)**在現場聽哈丁演講後深感反感。她質疑〈公地悲劇〉只是憑空編造的寓言:「他說『想像一片開放的牧場』,卻沒拿出任何資料。」三十年後,她因認真做田野調查、揭示哈丁的錯誤而獲得諾貝爾獎。
歐斯壯出身洛杉磯勞工家庭,一路突破性別與學歷偏見。她研究家鄉真實的公地問題——地下水超抽導致海水入侵、污染含水層。這本該演成哈丁筆下的悲劇,但居民卻自發組織起來,成立水資源協會、監測用量、推廣節約。面對共同威脅,人們的行為不像「經濟人(homo economicus)」,反而更像「協作人(homo collaboratus)」。
歐斯壯與團隊在全球發現眾多成功的公地治理案例(西班牙瓦倫西亞的輪水制與「水法庭」、緬因州漁民的龍蝦規則、瑞士 Törbel 自 1517 年延續五百年的共享牧地),並歸納出永續生活的「設計原則」:
- 社群以民主方式共同議定每人可用的資源量。
- 選出監督者追蹤誰遵守規則。
- 違規者受罰,但制裁溫和,累犯才逐步加重。
- 最關鍵的共同線索是信任——「若規則是被強加的、人們不信任過程,他們一有機會就會作弊。」
哈丁要我們「想像」一片牧場,歐斯壯則走出去「找到」真實的牧場。貪婪並非人類天性,我們生來並非地球之敵;照顧自己、彼此與未來,可以是同一件事。許多文化(如班圖的「Ubuntu」:人因他人而成為人)早已活在這種共享認同中。
選擇一個未來#
最重要的公地難題——降低全球碳排放——牽涉所有國家與數十億陌生人,但行動的選項比以往更多:
- 太陽能與風能成本過去十年大幅下跌,2023 年全球對再生能源投資達 1.7 兆美元,遠高於化石燃料的 1 兆美元。
- 再生能源預計在 2025 年超越煤炭,成為最大電力來源。
氣候策略家**加布里埃爾・沃克(Gabrielle Walker)**坦言自己每天都有氣候焦慮,但「我負擔不起絕望這種奢侈品,它太昂貴了」。她主張在「或(or)」的世界裡選擇「以及(and)」——同時推進多種路徑:
- 再生能源。
- 碳移除(carbon removal):如直接空氣捕捉廠,或利用玄武岩自然吸碳的特性。面對「光談碳移除會讓人鬆懈」的批評,她反問:「如果你不喜歡它,那你的計畫是什麼?」
- 問責(accountability):投票支持監管、緊盯企業是否履行氣候目標,對不配合者「如地獄烈火般降臨」。
年輕世代的力量#
當年輕人問能做什麼,沃克的答案從「換省電燈泡」變成「讓自己成為一個麻煩」。氣候行動的領導權正轉向年輕世代:
- 葛瑞塔・桑伯格(Greta Thunberg)的孤獨抗議,七個月內擴散成 125 國上百萬孩童參與的「未來星期五(Fridays for Future)」運動。
- TikTok 上 #stopwillow 標籤累積五億次觀看,白宮收到上百萬封反對信。Willow 鑽油案雖仍過關,背後卻孕育了無數新行動者。
- Podcaster 菲利普・艾肯(Philip Aiken)視無望為一種特權:「『太遲了』等於說『我不必做任何事,責任不在我』。」
- Wanjiku Gatheru 等行動者刻意以「資產框架(asset-framed)」分享環境好消息:「恐懼無法驅動永續行動;在討論問題時同時提供解方,才能讓人投入。」
政治層面已出現里程碑:2022 年《降低通膨法案》(Inflation Reduction Act)是美國史上最大規模的國內氣候支持;同年聯合國氣候大會富國同意對窮國的「補償承諾」;2023 年蒙大拿州青少年勝訴,拜登政府隨後禁止在阿拉斯加逾千萬英畝土地鑽油。
結語:希望不是弱點,而是路徑#
作者強調,本章重點不是說服你「氣候危機會平息」——那太樂觀了。重點是:
我們無法預知未來,卻仍能做出有意義的選擇。若人類找到與世界更和諧共處的方式,那不是違背人性的驚人轉變,而是我們最深價值的展現。
民主會不會崩壞?人們會更分裂還是重拾共同目標?這些問題沒人知道答案,但正向改變的可能性就活在我們之中。
作者最後的呼籲:
- 保持懷疑,但避免對他人的直覺式負面假設。
- 記住媒體扭曲了我們對彼此的看法,主動尋找更好的資料。
- 理解希望不是弱點,而是「讓人少犯錯、更有效」的路徑。
Wanjiku Gatheru 厭倦被稱讚「鼓舞人心」,她說:「希望是你掙來的……別借用我們的希望,請與我們一起懷抱希望(Hope with us)。」如同作家比爾・麥奇本(Bill McKibben)被問到個人能做什麼時的回答——「別再當一個個體(Stop being an individual)」——真正能啟動共同力量的方式,就是成為一個社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