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性的不適應#
1967 年,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向美國心理學會發表演說,質疑心理學把「適應良好」當成理想、把抗爭或失敗者貼上「適應不良」標籤的偏好。他主張,社會上有些事——種族歧視、宗教偏執、貧富剝削、軍國主義的瘋狂——我們永遠不該去適應。
金恩提出了一個替代詞:創造性的不適應(creative maladjustment),意指由不義所激起、推動社會改變的道德上的不安。
本書一路探討希望如何改善生活、關係與社群。但有人會質疑:希望會不會只是另一種「適應良好」,讓我們對不公視而不見?也許犬儒(cynicism)才是道德清醒的徽章?
作者的核心反駁:真正推動人去爭取進步的,是希望(相信未來可能變好)與憤怒的結合——即使勝利看似遙不可及。犬儒看似清醒,實則讓人放棄行動。
不可能的事,得再等一等#
捷克作家**哈維爾(Václav Havel)**的故事示範了這個原理。
- 共產政權崛起後,他以諷刺劇批判體制,並參與 1968 年的「布拉格之春」,但運動被蘇聯陣營軍隊鎮壓。
- 1978 年他寫下《無權力者的權力》(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描述壓迫如何竊取人們的希望。他舉了一個雜貨店老闆掛共產標語的比喻:鄰居都知道他不信,標語等於宣告「投降」;當大家都掛起標語、都知道彼此在說謊,社會便彼此不再信任,成為「體制的受害者,也是它的工具」。
- 哈維爾拒絕同流,加入異議團體「七七憲章」,因而劇作遭禁、被秘密警察騷擾並多次入獄。
犬儒會指出不義,但這不代表他們會改變現狀。跨數十國、數萬人的調查顯示:信任他人的人比犬儒更可能投票、連署、參加合法示威。犬儒讓人看見病症,卻覺得無藥可救。
犬儒是維持現狀的工具#
獨裁者正因如此而鼓勵犬儒。2016 年蘭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分析普丁(Vladimir Putin)的宣傳機器,發現它是一道「謊言消防水柱」——而且刻意前後矛盾、不求可信。其目的不是說服,而是磨損人民對現實的感知。哲學家**鄂蘭(Hannah Arendt)**早已指出:「極權教育的目的從來不是灌輸信念,而是摧毀人形成任何信念的能力。」
哈維爾在獄中仍與七七憲章通信,並堅守希望是「精神的一個維度,不在我們之外,而在我們之內」。隨著經濟惡化、人民壯膽,他曾預言的崩解出現了:謊言的硬殼看似石頭,但一旦有人在某處突破,整個外殼就像將裂的薄膜。
1989 年「天鵝絨革命」中,學生罷課、劇場宣讀反政府聲明、人民手作海報——正是雜貨店標語的反面。哈維爾與「公民論壇」把握時機,兩週內共產統治不流血地終結。十年初還在獄中的哈維爾,在年底成為國家首位民選總統。
改變的情感合金#
作者的好友 Emile(一位研究和平、也終身投入行動的人)以薛西弗斯(Sisyphus)自喻:行動主義吵雜、緩慢、反覆,人權前進又後退。但他領悟到——只有當你不喜歡推石頭、或執著於登頂時,這才是悲劇。若像哈維爾一樣,是因為「這是對的事」而出力,掙扎本身就有意義。
2022 年一項回顧「集體行動(collective action)」的研究(涵蓋數十國、逾 12 萬人)指出,兩股情感力量驅動參與:
- 對不義的義憤(righteous anger)
- 效能感(efficacy):相信自己能有所作為
- 有效能感卻無憤怒,會讓人自滿。
- 有憤怒卻無效能感,會讓人癱瘓、犬儒。
- 兩者結合,才形成推動改變的「情感合金」,也就是創造性的不適應。
如何培養效能感#
關鍵之一是相信別人也會挺身而出。
- 1960 年代研究:認為白人支持種族進步的黑人,參與靜坐抗議的意願高出約 20%;目睹靜坐的白人事後也更支持種族正義——形成正向的自我實現預言。
- 同性婚姻:1988 年僅 12% 美國人支持;隨著愈來愈多人出櫃、行動者更有力地爭取,2015 年支持率翻轉至 60%,最高法院並裁定全國合法。
- 科學發現:當至少 25% 的人持續倡議某理念,它就更可能「燃燒起來」。
用數據取代犬儒#
當人們誤以為別人都接受現狀,就會被動。讓人看見真實民意,能給予彼此「同儕許可」。
沙烏地阿拉伯的研究:2018 年逾 80% 男性其實認為女性應能外出工作,卻誤以為支持者很少。當研究者讓他們看到真實數據後,數月內這些人的妻子申請工作的比例幾乎翻倍、獲得面試的比例近五倍。進步可以透過更好的資訊發生。
我們的信念往往偏向負面,因此真相常是「愉快的驚喜」。你以為自己孤軍奮戰,但多數人其實在乎——知道真相能為憤怒注入效能、為不適應注入創意。
人人皆可創造奇蹟#
創造性不適應的故事常與偉人連結(哈維爾、曼德拉、馬拉拉),讓人覺得改變是超人專屬。作者以自己最感無力的議題——選民壓制(voter suppression)——作為對照。
- 2013 年最高法院削弱 1965 年《投票權法》,六年內各州關閉逾 1,500 個投票所、限制郵寄選票、清洗選民名冊。
- 不公正選區劃分(gerrymandering):透過「打包(packing)」與「分散(cracking)」操弄選區,讓政客挑選選民,而非選民挑選政客。
凱蒂・費伊的故事#
作者在「Solutions Story Tracker」上讀到 凱蒂・費伊(Katie Fahey) 的故事。2016 年她 27 歲、在密西根回收聯盟工作,因受不了不公正選區劃分,在臉書隨手發文邀人一起行動,意外聚集了一小群堅定的人,讓她意識到「想要改變的有成千上萬人,都在等別人先動手——也許我們就是那些人」。
她成立非營利組織 Voters Not Politicians,目標是把公投案送上選票,需要超過 30 萬份連署:
- 起步時毫無資源,連筆都沒有,還被媒體嘲諷其年齡、性別與用詞。
- 但她以即興喜劇的「Yes, and…」精神接住每位志工:志工各盡所能(有人凌晨研究判例、有人手工雕刻連署夾板)。
- 33 天辦了 33 場市民大會,群眾學得愈多就愈憤怒;她再給他們「能做的事」,甚至眾包提案文字。
- 提案 2(Proposal 2)主張由四名民主黨、四名共和黨、五名獨立人士組成的公民委員會主持選區劃分。
面對對手提告至州最高法院(七位法官五位共和黨籍),費伊一度懷疑「若這麼黑箱,民主還值得嗎」,但他們組織群眾出席旁聽——若要剝奪人民的聲音,就得當著人民的面做。最終法院駁回訴訟,提案 2 於 2018 年以逾 60% 得票通過。密西根新選區被 FiveThirtyEight 評為全美偏差最小的選區之一。
費伊的故事的挑戰在於:它顯示我們任何人都可能很有力量。改變一個人辦不到,但需要的成千上萬人「無所不在」——當你讓他們認識問題並給予行動方法,他們往往真的會去做。
把帳篷搭大:召喚進來#
那些阻擋進步的人呢?歷史會輾過他們,還是能把他們一起帶上?這是 洛雷塔・羅斯(Loretta Ross) 半世紀以來的提問。她領導生育權與種族正義運動,其創造性不適應源於少女時期遭性侵的個人創傷。
轉折來自 1970 年代:一封來自監獄、署名 William Fuller 的信寫道:「在外我強暴女人,在內我強暴男人。我不想再當強暴犯了。」羅斯起初憤怒,本想去當面斥責,卻發現一群性侵犯正研讀黑人女性主義文獻、渴望反性侵行動者的指導。她「只能講自己的故事」,也打開了他們的故事。這群人組成「Prisoners Against Rape」,與她合作三年。這不抹去他們的罪,卻讓羅斯無法再「僅以罪行定義一個人」。
從「叫出來」到「召喚進來」#
許多行動者慣用「叫出來(calling out)」——公開羞辱不當行為。它能問責、揭露不義,但也會:
- 分裂社會運動(人們覺醒的速度不同)
- 讓人「加倍固執」於舊有思想
- 淪為道德純潔測試,凍結潛在盟友,餵養「取消文化的食人巨口」
- 與其他犬儒形式一樣,否定人改變的能力
羅斯提出替代方案 「召喚進來(calling in)」,她稱之為「帶著愛的叫出來」——既點明傷害,也肯定對方成長的能力。她以此改造三 K 黨成員,也用在持偏見言論的親戚身上:「我知道你是個好人……我該如何把我認識的好人,和你剛說出口的話調和起來?」
「叫出來」削減運動人數;「召喚進來」則擴大運動,為更多人創造加入的空間。它源自「修復式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但羅斯也說明:沒有人有義務與挑釁者或酸民進行「沒有成效的對話」,或為了對話而置自己於險境。
結語:站在進步這一邊#
過去的勝利容易喚起希望,但在當時——阿拉巴馬、石牆、布拉格、南非——這些運動的結局都未知。如今無數運動仍在各地翻攪,民主動搖、人民奮力守護,勝負難料:石頭滾下山,總有人把它再推上去。
羅斯對人性不抱幻想,卻堅信「我們可以做得更好」。她的話為全書作結:
「人權的敵人以為他們在跟我們作戰,其實他們在對抗遠超出其掌控的力量。他們在對抗真相、證據、歷史,而最重要的是——時間。而真相、證據、歷史與時間,會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