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中的戰爭#
1983 年,蘇聯差點因為「誤以為對手要先動手」而引爆第三次世界大戰。KGB 局長安德洛波夫(Yuri Andropov)主導的「RYaN 行動」(核飛彈攻擊行動),動員大量探員蒐集美國即將發動核打擊的「證據」——醫院血庫是否異常增加、五角大廈夜間停車場是否滿了。命令要求探員「即使自己也存疑,也要回報任何警訊」。
結果就是一堆假線索拼湊出「戰爭迫在眉睫」的圖像。KGB 開始認為,唯一不被偷襲的方法就是搶先偷襲對方。若非雙面間諜及時通報西方,這場先發制人的攻擊可能成為人類的末日。
安德洛波夫先預設「美國想開戰」,再四處製造證據佐證。這正是本章的核心隱喻:從恐懼出發的預設,會自我實現地製造衝突。
今日許多美國人也陷入類似恐懼,只是他們的假想敵不是另一個超級強權,而是自己的同胞。本章把這種心態稱為部落式犬儒主義(tribal cynicism):
- 相信對立陣營的人不是蠢,就是壞,或兩者皆是。
- 2022 年一項民調顯示,民主黨與共和黨各有 69% 的人相信國家法治正受到直接威脅。
- 極端者如極右翼民兵「誓言守護者」(Oath Keepers)既令人恐懼,自身也活在恐懼中,深信暗黑「深層政府」要對付他們。
我們並不認識的「魔鬼」#
在美國人彼此失去信任的同一時期,他們對立場相異者的鄙視也跟著升高。
- 1980 年,共和黨與民主黨各自對「自己人」(insiders)有好感、對「對手」(rivals)持中立。到 2020 年,雙方對對方的厭惡甚至超過對自己陣營的喜愛。
- 人們不只討厭對手,還愈來愈遠離他們:美國人「分類遷徙」(sorting),讓各郡的政治隔離程度回到了內戰時期的水準。
當跨黨派的實際往來變少,我們對「對手」的真實認知就被掏空,這個資訊真空便由媒體與想像填補——而兩者都被**負面偏誤(negativity bias)**主宰。
我們對彼此的猜測幾乎全錯#
- 民主黨人以為 44% 的共和黨人年收入超過 25 萬美元,實際只有 2%。
- 共和黨人以為 43% 的民主黨人加入工會,實際只有 10%。
假性極化(false polarization)#
人們普遍把對手想像得比實際更極端:
- 在移民、墮胎等議題上,人們猜測的「平均對手」比對方陣營 80% 的真實成員都更極端。問題愈具體,錯得愈離譜。
- 民主黨人以為只有 35% 的共和黨人同意「美國人有責任從過去學習並修正錯誤」,真實數字是 93%。
- 共和黨人以為只有 40% 的民主黨人認為「憲法應被保存與尊重」,真實是 80%。
研究者 Emile Bruneau 與同事的移民態度調查揭示了「兩個地景」:真實民意像一座有兩個山頭、中間大量重疊的山丘;而我們的「想像」卻是兩座彼此孤立、各據極端的山峰。

上圖為真實的移民立場(兩黨大量重疊),下圖為彼此想像的立場(被推向兩個極端)。
2021 年一項八萬多人的調查找出近 150 個兩黨都認同的議題,其中數個獲超過三分之二跨黨派支持(如推翻 Citizens United、給童年抵美移民入籍途徑、潔淨能源稅務優惠)。廣泛的共識真實存在,卻在我們的想像中萎縮成幾座勉強露出水面的小島。
我們還高估對方對自己的敵意,也高估對方的暴力傾向:2020 年的研究中,僅 5% 民主黨人與 8% 共和黨人表示支持以暴力推進己方目標,但兩邊都以為對方有超過 30% 的人支持暴力——把對手想像成比實際兇殘四倍的怪物。作者以公元 410 年羅馬人視西哥德人(Visigoths)為「無情天災」為喻:當我們把對手當成西哥德人,對方也對我們下同樣的結論,真實的危險便被加倍放大。
沒人想要的戰爭#
一個經典實驗:兩名陌生人輪流以同等力道互拍對方的手。理論上力道應維持不變,實際上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被打得更重」,於是回擊更用力——平均每次加重 40%,幾輪內就變成原本力道的兩倍。
衝突的升級正是如此運作。研究發現:
- 把對手想像成充滿仇恨的人,會更同意己方「應不計一切傷害對方,即使犧牲國家短期利益」。
- 那些(錯誤地)認定對方準備開戰的人,三個月後自己也變得更支持暴力。
衝突企業家(conflict entrepreneurs)#
記者 Amanda Ripley 將「為了私利而煽動社會分裂的人」稱為衝突企業家。有線新聞高層、黨派網紅靠把對手描繪成現代西哥德人維生。他們愛用的手法是**「挑瘋子」(nut picking)**:拿極端個案當成整個群體的代表。
- 線上人人都能加入文化戰爭,且因此被獎勵:2017 年起對逾 1,200 萬則政治推文的分析顯示,含「戰鬥」「戰爭」「懲罰」等衝突字眼的貼文比中性貼文更易爆紅。
- 在某些平台美女用濾鏡讓自己更美;在 Twitter,極端者用濾鏡讓自己顯得更極端,於是其餘人得到一幅被扭曲、犬儒化的世界圖像。
多數美國人並不彼此仇恨——超過 80% 的兩黨民眾認為極化是國家大問題、也渴望更多跨黨派合作。但許多人覺得「為了自衛」必須攻擊、貶損對手,於是輕拍迅速升級為摑掌與重拳。
這種氛圍熄滅了人們的「可能性感」(sense of possibility),尤其重創年輕世代:2021 年僅 7% 的 18 至 29 歲美國人認為國家擁有「健康的民主」。政治絕望感「看起來很聰明」,而相信和解可能則被視為天真危險——但這種犬儒看法本身才是真正的天真,且它替最不誠實的政治菁英幫了忙:只要我們認定建設性對話不可能,他們就不必為之努力;只要我們為黨派身分廝殺,多數人共同面對的困境(如貧富差距擴大)就持續被忽視。
解開誤解#
更好的「資料」能讓我們少犯錯、更傾向希望——這個策略在深層衝突中也能奏效。
哥倫比亞學者 Andrés Casas 原本不信,最後卻親身嘗試。他成長於波哥大,目睹 FARC(左翼游擊隊)與政府長達五十年的衝突,造成逾 20 萬人喪命、500 多萬人流離失所。2016 年雙方好不容易達成和平協議,卻在全民公投中以 50.2% 對 49.8% 的些微差距被否決——而且離衝突最近的鄉村地區反而最支持和平,遠離暴力的城市居民最反對。
這個矛盾的關鍵在於誤解。公投前,「反對」陣營發動媒體攻勢,把所有 FARC 成員描繪成無可救藥、永不能重返社會的殺人魔。多數哥倫比亞人從未見過真正的 FARC 成員——包括 Casas 自己反 FARC 的母親。
Casas 與 Emile Bruneau 採取「先診斷、再治療」的和平科學取徑。既然一對一接觸無法大規模進行,他們便用另一種媒體餵養希望:Casas 的導演弟弟 Juan 前往復員營採訪前 FARC 成員,剪成五分鐘短片,呈現他們的創傷、悔恨與對和平的渴望(多數是貧困農民,許多人幼時親眼看著親人被政府準軍事部隊殺害)。
實驗結果戲劇性:
- 看過影片的哥倫比亞人,比看「安慰劑」影片者更相信前 FARC 成員渴望和平、更支持其重新融入社會。
- 這份對和平的嚮往在三個月後依然存在。
- 最有力的證明來自 Casas 過世前的母親,看完影片後對他說:「現在我懂了,我明白你為什麼做這件事。」
這些訪談用更有人性、更有希望的敘事取代了負面偏誤——正好與媒體常做的相反。要化解恐懼與仇恨,不需要欺騙人們,只需告訴他們關於「對方」的真相。 如 Casas 所說:「達成和平最好的方法,是把別人想得更好一點。」
作者也誠實檢視自己的不安:受苦的人並不需要「白人美國救世主」。但 Casas 強調 Emile 始終以平等夥伴相待,並在影片中表達謙卑:「身為外人,我無權給建議、告訴別人該怎麼想,我只想分享我所知的關於人心及其改變能力的一切。」
更好地爭執#
犬儒者發動「先發制人的攻擊」,引出他人最壞的一面;懷抱希望者則做出「信任的縱身一躍」,引出他人最好的一面。
跨黨派交談如今被視為危險甚至不道德——兩黨民眾都說寧可去做痛苦的牙科手術。2022 年作者實驗室的調查中,多數人相信對話只會讓彼此更不認同。
但他們都錯了。2022 年夏天,作者實驗室邀請逾百名美國人與立場相反者進行 20 分鐘的 Zoom 對話:
- 結果出乎意料地美好。在 1 到 100 的評分中,最常見的回答正是滿分 100。
- 對話後,參與者對對手的厭惡在百分制上驟降逾 20 分,且三個月後仍維持較低。
- 他們也更不傾向「去人性化」對方,並對自己的意見更謙卑。
更好爭執的配方#
研究揭示了讓異議不淪為惡性衝突的要素:
- 好的爭執者多問問題,少下斷言。
- 努力探入對方意見底下的故事。
- 發現共識時,主動指出它。
- 不確定時就坦承,而非假裝有把握。
實驗顯示,學會這套配方的人聽得更專注、問得更好;而與他們交談的對象——即使未受任何訓練——也變得更開放。憤怒會傳染,好奇與謙卑也會。
和平之外#
不過,作者最後提出更深的質疑:並非所有「和平」都值得追求,有些「和平」只是維持現狀。
- 研究發現,歷史上較弱勢的群體(如非裔美國人)若渴望與強勢群體和諧相處,反而較不會去挑戰不公與壓迫。
- 許多衝突其實是不對等的:掌權者奪走他人的土地、自由與生命。這種壓迫不是「衝突」,正如搶劫不是街頭打架。
作者坦言內心的掙扎:希望是強大的社會力量,能重建信任、凝聚社群;但若「感覺變好」反而妨礙了「真正變好」,那它還有什麼價值?他擔心自己關於同理與希望的研究,可能被當成一帖「心理鎮定劑」,在人們最該被激起行動時反而讓他們平靜下來。
作者承認,這份懷疑本身也帶著他自己的犬儒。或許人類的團結對動盪的時代而言太過軟弱友善——也或許不然。要確知答案,唯一的方法就是跟隨科學的指引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