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軟的危機:一個被不信任拖垮的巨人#
2014 年,彭博社(Bloomberg)刊出一篇標題直白的文章:〈為什麼你不會想當微軟執行長〉。曾經市值超過 5,000 億美元、規模是蘋果百倍的微軟(Microsoft),到 2012 年已折損一半身價,光是 iPhone 的營收就超過微軟全部產品的總和。
表面是產品策略的失敗,骨子裡卻是文化問題。微軟內部充滿不信任、互相扯後腿,以及為短期利潤犧牲長期願景的執念。工程師兼漫畫家 Manu Cornet 畫出一張著名的「組織圖」,把各部門描繪成彼此持槍對峙的陣營。
經濟人走進職場#
從「慷慨電氣」到傑克・威爾許#
奇異公司(General Electric, GE)全盛期曾被暱稱為「慷慨電氣」,投入員工薪資與福利的金額是回饋股東的十倍。當時的主管視利潤共享為必要,而非奢侈,因為有安全感的員工會把時間、精力與創新投回公司。
但 1981 年傑克・威爾許(Jack Welch)接掌奇異後,一切轉向。他眼中看到的是經濟人(homo economicus)。
「經濟人」一詞由經濟學家凱因斯之父 John Neville Keynes 提出,原本是諷刺:一種「行為完全由追求財富所驅動」的虛構物種,精於算計、為私利可拋棄任何原則與關係。它從來不是真實人類,而是一幅漫畫。
問題在於,許多人把這個玩笑當真:
- 經濟學主修生在入學時與其他科系學生差不多,但研究發現畢業時他們變得更不慷慨、更犬儒——光是學習「經濟人」概念,就讓人相信並實踐自私。
- 學界與管理大師把經濟人捧為天才,與當時流行的偽科學「社會達爾文主義(Social Darwinism)」一拍即合,宣稱人類社會是「人人為己的生存戰爭」。
- 電影《華爾街》中的角色高登・蓋柯(Gordon Gekko)那句「貪婪是好的,貪婪有效」,正是這套思維的現代化身。
「排名與裁汰」的擴散#
威爾許上任後拆掉奇異的慷慨,靠赤裸裸的競爭驅動員工,發動「對忠誠的討伐」,把員工當成負債而非資產,每年大規模裁員。他最愛的手段是**「排名與裁汰」(rank and yank)**:
- 每位主管被迫把團隊分成高、中、低三級績效。
- 表現突出者獎勵,落後者淘汰。
- 他用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眼光看待:剔除弱者後,整個團隊能跑得更快更遠。
這套做法摧毀了職場連結,短期卻拉抬了利潤,於是被一代代領導者奉為圭臬。史蒂夫・鮑爾默(Steve Ballmer)把這套劇本帶進微軟,導入排名與裁汰,並對員工層層設限——連最小的決策都要多重核可。結果是拖慢而非管住員工。
監控與不信任的代價#
犬儒的領導者把不信任灌注到「胡蘿蔔」與「棍子」裡:
- 獎勵個人績效,即使此人是糟糕的同事——形成侵蝕信任的「天才文化(culture of genius)」。
- 假設員工會偷懶鑽空子,於是先發制人地監控、威脅、逼迫。
疫情期間數百萬員工遠距工作,約六成的大公司不選擇信任,而是部署反烏托邦式的監控軟體:按「活躍分鐘數」計薪、鏡頭偵測臉孔、上完廁所還得對著筆電擺三個角度證明自己回到座位。1965 年美國執行長薪酬是一般員工的 21 倍,2020 年已超過 350 倍。
不信任的高昂代價#
在微軟,這份代價極為沉重。每半年,主管拉上百葉窗,在白板上用便利貼決定員工的命運。即使團隊再優秀,也得選出「績效不佳者」送上砧板。
連鎖效應蔓延全公司:
- 優秀工程師刻意避開彼此,寧願當平庸團隊的第一名,也不要當卓越團隊的中段班。
- 在零和世界裡,生存不靠卓越,而靠「跑得比最慢的同事快」——或乾脆絆倒對方。
- 員工公開破壞他人工作、刻意保留資訊、散布謠言(產品經理 Marc Turkel 稱之為「用人格暗殺來管理」)。
- 合作瓦解,眾人爭功;大家躲在舒適圈避免失敗,只追短期利潤,微軟變得僵化又官僚。
Edelman 2022 年「信任度調查」發現:當員工感到被主管信任,有九成會回報信任;當員工感到不被信任,對主管有信心者不到一半,對執行長有信心者僅約四分之一。犬儒的工作和犬儒的人生一樣,往往較短——員工會找出口離開。
合作的優勢#
社會達爾文主義者忽略了科學家(如 Peter Kropotkin)的發現:動物靠合作而非互鬥而興盛,超社會性的人類更是如此。
- 群體之間的競爭越激烈,個體越需要團結才能勝出;戰時各國對外仇恨、對內卻湧現愛國心與慷慨。
- NBA 球員出身的參議員 Bill Bradley 說得好:「群體的成功能保證個體的成功,反之則不然。」
- 犬儒組織還耗費鉅資:彼此不信任時,非正式協議讓位給繁複合約,律師被高薪請來「保護每個人不受彼此傷害」,這類「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s)」可達數千萬美元。
犬儒組織失去了人性,也失去了利潤。你或許能踩著同事爬到這種群體的頂端,但隔壁那個一路合作的團隊,往往早已遙遙領先。
犬儒是被「養」出來的#
很少人天生就愛背刺與辦公室政治。把員工當成自私、不可信任,反而會逼出他們最壞的一面:
- 波士頓消防員被指控揩油部門後,請病假的天數反而增加。
- 2010 年代的富國銀行(Wells Fargo)逼員工競逐不合理的銷售目標,員工於是開設數十萬個假帳戶,公司被罰近 2 億美元;一名員工形容騙老婦人開戶是「人生最低潮」。
- David Packard 在《惠普風範》中回憶,奇異把設備鎖起來防竊,「面對這種明顯的不信任,許多員工反而證明它是合理的,逮到機會就偷工具與零件」。
如今不信任數位化,反抗也數位化——「滑鼠搖動器(mouse jiggler)」隨機移動游標,營造在工作的假象,在亞馬遜上獲得數千則五星好評。
經濟人本是玩笑,是糟糕的領導把它變成現實,讓所有人更糟。這個模式不只困擾職場,也蔓延到多數人加入的第一個組織——學校。
林肯中學的「懲罰文化」#
布魯克林校長 LaJuan White 接掌雪城(Syracuse)的林肯中學(Lincoln Middle School),這所學校停學率全州第五高,六年換了四任校長。她發現校內瀰漫一種**「懲罰文化(culture of punishment)」**:
- 老師預期孩子會鬧事,緊抓著通報系統 VADIR(暴力或破壞事件通報,發音如《星際大戰》反派「維達」)當武器。
- 明確罪行(如帶刀到校)上,黑人與白人學生停學率相近;但在「不尊重」等主觀違規上,有色人種學生受罰更多。
- 通報是最快擺脫麻煩的方式,於是老師練就一雙專看學生黑暗面的眼睛。
許多林肯老師原是想對抗教育不平等的理想主義者,懲罰文化卻逼出他們最犬儒的一面。不信任傳染給孩子:當學生被過度懲罰,對學校的信任崩潰,行為更加失序——最終成為老師所恐懼的那種人。
領導「協作人」#
納德拉重塑微軟#
那張對峙漫畫讓薩蒂亞・納德拉(Satya Nadella)困擾,但更讓他不安的是「我們自己的員工竟然接受了它」。接任執行長後,他用全新願景重建文化:假設微軟不是充滿經濟人,而是充滿想要共同創造的**「協作人(homo collaboratus)」**。
他與人資長 Kathleen Hogan 一起打造協作環境:
- 取消排名與裁汰,導入更整合的考核——員工不只評個人績效,也評他們如何支持他人。
- 這背後是研究所稱的**「任務相互依賴(task interdependence)」**:當人們的成果彼此連動,更容易聯手,信任與效率隨之提升。
- 對外也視競爭者為協作對象:納德拉在產業大會上掏出一支裝了 Office、Outlook 的 iPhone,等於承認輸掉行動戰爭,卻讓雙方都能贏。「合夥常被當成零和遊戲,」他寫道。
緊密管理讓位給大型「黑客松(hackathon)」團隊衝刺。疫情初期,Hogan 透過問卷傾聽員工,回應是長期在家工作、擴大心理健康福利、增加 12 週育嬰假。成果是 2020 年逾九成微軟員工信任主管。更意外的收穫:敏捷思維帶動雲端、AI 的探索,公司重金投資 OpenAI,市值幾年內暴增近十倍。
納德拉發現的不是「競爭優勢」,而是領導者把信任交給員工時所浮現的**「合作優勢(cooperative advantage)」**。
白校長與修復式正義#
LaJuan White 在林肯中學走的路與納德拉如出一轍。懲罰文化假設孩子最壞,她改以提問開始:學生為什麼鬧事?他們正經歷什麼?
- 她展開「家訪巡禮(porch tour)」,連結家庭與學校,建立更個人化的權威。
- 她親眼看到孩子的處境(破窗用塑膠布封住、害蟲橫行、孩子才是當家的人),心態從「你做錯了什麼?」轉為「你需要什麼?」
- 她引入修復式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不問該懲罰誰,而問誰受了傷、傷痛如何修復。
老師起初強烈抗拒,覺得被微管理、被剝權、不安全,White 還得每天檢查車胎。但她不退縮,而是與老師對話、邀他們共創新方案,催生出「課堂層級(classroom hierarchy)」的修復式紀律:先引導,再一對一談話,再自我反省十分鐘,唯有上述都失敗才送出教室。
行為改變後,思維也改變——犯錯的孩子不再是要清除的危險,而是並肩合作的夥伴。White 第一年停學率下降逾 15%,學校甩掉「長期危險學校」標籤至今未再戴上。
學習反犬儒的領導#
領導者設定了人們生活、學習與工作的「先決條件」。但我們可以做得更好:
- White 的座右銘:把孩子當成我們希望他們成為的人,而非我們所恐懼的人。
- 你不必經營學校或兆元企業才能效法。
作者坦承自己的失敗:2012 年在史丹佛開設研究室時,他因升等壓力與焦慮,緊迫盯人、頻繁查勤、流露失望——這正是教科書級的犬儒領導,很快適得其反。一位研究員含淚提出若不改變就要離開,這桶冰水讓他覺醒。
他的轉變:
- 採用**「不過度的留心(underbearing attentiveness)」**為北極星:每次開會先問學生「你需要我做什麼?」而非「你做了什麼?」。
- 與全實驗室共同編寫「實驗室手冊」,把合作放在核心,讓成員擁有參與感。
- 他決定,即使這種風格讓他失去終身職也在所不惜——結果恰恰相反:對學生的信任換來創新與勤勉的科學成果,合作優勢進駐了這個小社群。
他後來在軟體公司 SAP 教導四大洲的新晉主管,用**「資產框架(asset-framing)」**與「信任的躍進」取代犬儒,並鼓勵他們在賦予責任時「大聲信任(trust loudly)」、明確說出對對方的信心。參與計畫的主管,團隊更具生產力,員工評分上升速度約是未參與者的兩倍。
任何領導者都能學會反犬儒,而不學的人可能很快被拋下。疫情頭兩年的「大辭職潮(Great Resignation)」與「安靜離職(quiet quitting)」,其實是數十年前由上而下、以猜疑與榨取式管理發動的「反忠誠運動」的延遲回應。
重建信任文化需要結構性改變(縮小職場不平等、恢復工作保障),也需要心理上的徹底翻新——讓握有權力者,對權力較少的人付出更多信任。工會支持度回升、各行各業掀起罷工,顯示員工已意識到自己的力量:若領導者不願扭轉犬儒做法,人們會用雙腳投票,投向那些真正信任、重視並相信他們的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