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嚴重低估了他人#

作者賈米爾．扎基（Jamil Zaki）以兩個小測驗開場：

• 2009 年多倫多的社會實驗中，工作人員在城市各處故意「遺失」20 個裝有現金與名片的錢包，結果有 16 個（80%）被歸還。後續橫跨 40 國、超過 17,000 個錢包的大規模研究，多數也被送回，部分國家歸還率高達 80%。
• 在疫情期間（2020–2022），人們捐款、當志工、幫助陌生人的比例其實顯著上升，相較疫情前的 2017–2019 年更高。

然而多數人都猜錯了：加拿大人估計只有 25% 的錢包會被歸還；扎基調查的美國人裡，僅約四分之一注意到疫情期間全球善意的激增。我們身邊到處都是樂於助人的人，只是我們看不見。

為什麼我們會看走眼#

人類靠合作建立文明，但合作也讓我們暴露在「占便宜者」（cheaters）面前。演化因此給了我們一種心理盔甲——作弊偵測（cheater detection），讓我們本能地搜尋欺騙與惡意的訊號。

• 這在小劑量下是自保良策，但過量就會變得有害：我們對作弊者過度警覺，高估了壞人的比例，卻忽略人性中善的證據。
• 心理學稱之為負面偏誤（negativity bias）：壞事比好事更能抓住我們的注意力。

心理學家弗瑞德．布萊恩（Fred Bryant）的比喻：「麻煩會踹開你家大門找上你……而愉悅與喜樂卻不會獵捕你、逼你享受它們，它們只是等待，有時甚至躲了起來。」

• 我們對不可信的臉孔比對可信的臉孔更注意，也記得更牢。
• 當一個人同時做了好事與壞事，我們傾向用他最糟的行為判定他「不道德」。

「人心不古」的錯覺#

一項涵蓋近 60 萬人、59 國、跨越七十年的調查顯示：多數人認為人類的道德正在「惡化」，在超過 80% 的道德特質上都報告衰退——無論城鄉、左右派、世代，眾人對此罕見地一致。

數據卻說相反。一項涵蓋 6 萬多人、橫跨 1956 至 2017 年的合作行為研究發現，人們的合作程度其實上升了 9%。我們一直在懷念一個從未存在過的、更溫柔友善的過去。

全球八卦引擎#

1990 年代人類學家偷聽陌生人對話，發現三分之二的內容都和關係、社交或他人有關——我們吐出的大部分話語都是八卦。八卦名聲不好，但研究顯示它被低估了。

作者用大學時與七名室友合租、廚房因有人偷懶不洗碗而淪為「災難現場」的經歷，說明這是一個公共財問題（public goods problem）：自私與合作的對抗。

• 在「公共財賽局」（public goods game）中，玩家把錢投入共同基金，加倍後均分。全體都投入時人人受益，但有人可以一毛不出、照樣分錢——這種作弊叫「搭便車」（free riding）。
• 一旦出現搭便車者，其他人發現打不過作弊者，便也加入，合作最終崩潰歸零。
• 除非人們能八卦。 當玩家可以談論誰有貢獻、誰沒有，並把作弊者「投票踢出」時，因為害怕羞辱與報復，合作就維持得更久。

八卦也染上負面偏誤#

如果說作弊偵測磨利了我們的心智，八卦則磨利了社群——被騙的人雖拿不回錢，卻能散播消息、制裁惡徒。但八卦同樣會落入負面偏誤的陷阱。

• 在扎基實驗室的賽局中，多數人並不搭便車，但只要有人這麼做，被八卦的次數是公平玩家的三倍。
• 讀到這些字條的後續玩家，因而誤以為搭便車十分猖獗。

八卦原是村落的新聞快報，緩慢地在人際間流傳。問題在於：負面故事會增生，正面故事會消失。這場「傳話遊戲」讓人愈來愈憤世嫉俗——好心的八卦者反而給了彼此關於「社群裡都是什麼人」的錯誤印象。

媒體：放大版的八卦#

如今八卦也透過媒體的全球擴音器播送。記者常自認道德使命是「揭發社會出錯之處」——這確實催生了揭弊報導的偉大成果（工廠惡劣條件、私刑與警暴、教會醜聞等）。

但壞消息既服務公益，也是好生意，因為它餵養負面偏誤：

• 一項分析逾 10 萬篇 Upworthy 文章的研究發現，標題每多一個負面詞彙，瀏覽量就增加 2%。
• 21 世紀以來，標題中的厭惡、恐懼、憤怒等負面情緒穩定增長。
• 連歌曲都變酸了：1970 至 2010 年間，流行音樂提到「love」減少一半，「hate」則增為三倍。

媒體已成為一台憤世嫉俗製造機（cynicism machine）。從全國共看同一條壞消息的電視時代，到有線新聞迎合既有立場、再到社群媒體用演算法把每個人困在「一人孤島」上，被恐懼與厭惡包圍。

1989 至 2020 年蓋洛普的 27 次民調中，絕大多數次數美國人都認為犯罪比去年增加；但 FBI 數據顯示，1990 至 2020 年實際暴力犯罪率下降了近 50%。罪魁禍首不是犯罪潮，而是一波「犯罪潮」一詞的浪潮——該詞在新聞中的使用量於 2019 至 2021 年間翻倍。

新聞如同每隔幾分鐘響起的救護車警笛，讓人長期處於戒備。在 2022 年，42% 的美國人、46% 的英國人、54% 的巴西人表示他們會主動迴避新聞。

平衡掉壞消息#

負面偏誤與全球八卦聯手，把人類對自己的看法扭曲成一面「不好玩的哈哈鏡」。沙特（Jean-Paul Sartre）說「他人即地獄」——但也許地獄只是我們想像中的他人。

好消息是：人性的善良無處不在。對他人最好的一面敞開心扉，不需要對問題視而不見，只需要透過新的心智習慣來平衡注意力。

資產框架（Asset-Framing）#

特拉比恩．蕭特斯（Trabian Shorters）從程式設計轉向公益後發現，慈善體系常用「赤字框架」（deficit-framing）描述受助者，彷彿他們只能受苦、等待救援。

• 媒體常把貧困學區的孩子描述為「高風險青少年」、陷入「從學校到監獄的輸送帶」。
• 蕭特斯主張改用資產框架（asset-framing）：例如改說「想畢業的學生在學校資源不足時面臨這些障礙」。
• 這種框架不忽視不公義，但拒絕把人化約為無助的受害者，讓人的目標與能動性浮上檯面。

「美好真我」效應#

資產框架對抗負面偏誤，並連結另一種深層直覺——相信他人內心深處是善的。一項經典研究讓人讀到「由壞變好」與「由好變壞」的角色故事，再問哪個變化反映了「真我」：

• 從壞爸爸變好爸爸時，65% 讀者認為他的真我「顯露」了。
• 反向變化時，約 70% 認為他的真我「消失」了。

也就是說，人們普遍相信人在本質上是善的。即使是高度憤世嫉俗者也展現這種「美好真我」效應，且跨越美、俄、新加坡、哥倫比亞皆然。當我們放慢腳步、感到安全時，好奇心升起，資產框架便自然出現。

在地環境的重要#

人們傾向不信任「整體人類」，卻信任自己認識、常見的人：

• 27 次民調中有 25 次美國人認為全國犯罪惡化，卻有 17 次認為自己所在地區的犯罪持平或減少。
• 在認為人類道德崩壞的研究裡，同一批受訪者卻說自己的同事、朋友與互動過的陌生人，和過去一樣善良。

研究還發現一個逃生口：2022 年讓約 600 名美國人從一份新聞標題清單中選讀。憤世嫉俗者近 70% 選了負面故事，加深了恐懼。但若在選讀前先讀一段媒體素養訊息（說明人會放大負面資訊、媒體會偏斜新聞以搶眼球和金錢），人們選負面故事的機率就降低，憤世嫉俗者尤其明顯。

為媒體套上資產框架#

記者大衛．波恩斯坦（David Bornstein）曾困於業界的壞消息，直到他赴孟加拉採訪鄉村銀行（Grameen Bank）。

• 該行起於 1974 年大饑荒。經濟學教授尤努斯（Muhammad Yunus）發現村民其實是有計畫脫貧的技藝工匠，只缺啟動資金——42 位村民合計只需要 27 美元。
• 鄉村銀行此後向數百萬孟加拉人（幾乎全是女性）提供微型貸款（microloans），不要求擔保品。同行認為尤努斯被騙定了，但其還款率高達 99%，足見「相信人」往往才是對的。

波恩斯坦因此自省：他對村民的刻板印象正源自業界生產的「赤字框架媒體」。

解方新聞學（Solutions Journalism）#

• 2010 年起，波恩斯坦與羅森堡（Tina Rosenberg）在《紐約時報》開設專欄 Fixes，報導「正向異類」——把事情做得異常出色、正在解決重要社會問題的人與社群。
• 2016 年，Talking Heads 主唱大衛．拜恩（David Byrne）因厭倦負面偏誤，創辦線上雜誌 Reasons to Be Cheerful，報導全球的正向改變者。

這類報導的特徵：主流媒體聚焦掌權者如何維權，資產框架報導則聚焦平凡人（多來自弱勢社群）如何互助。如拜恩所說：「大多數好東西都發生在地方上。」

解方新聞學並非「滑水小貓」式的無腦軟新聞，而是正面迎擊全國與全球問題、同時彰顯公民由下而上改變現狀的尊嚴與力量。一地行得通的解方能成為他處的藍圖與正向壓力，讓讀者問：「為什麼我們這裡不行？」

• 2021 年民調顯示，相較於「聚焦問題」的報導，讀者覺得解方報導更振奮、有趣、新鮮；它促成讀者改變看法的機率高約 10%，提升讀者對來源信任的機率高約 28%。
• 波恩斯坦與羅森堡成立的解方新聞網絡（Solutions Journalism Network, SJN）自 2013 年起已訓練近 5 萬名記者，並建立可查詢的「解方故事追蹤庫」。

作者改變了與新聞的關係#

訪談後，扎基把 Reasons to Be Cheerful 設為首頁，但並未對問題視而不見。他在讀負面新聞時多做兩步：

• 提醒自己「我天生偏向壞消息，媒體正利用這點鉤住我」，由此生出希望性懷疑（hopeful skepticism）：這件事是否有另一面，或至少有可抱希望之處？
• 接著到資產框架的來源探索同一主題（如讀完氣候災難後查到康乃狄克的「綠色銀行」；讀完選民壓制後查到佛州恢復更生人投票權的公投）。

這些故事不會讓人誤以為「一切都會沒事」（那是樂觀的虛假安全感），而是把人從新聞造成的麻木中震醒，進入希望的狀態——知道事情可能改善，且總有努力的人在持續付出。

別忘了：你說的故事也影響著別人。八卦是人類最古老的媒體，總有人正在收聽你的頻道。試著用你親眼見證的善意與誠實，去平衡負面的對話——成為別人滋養心靈的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