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漁村的故事#

經濟學家安德烈亞斯·萊布蘭特(Andreas Leibbrandt)在巴西東北部研究了兩個相鄰的漁村,意外揭示了環境如何形塑人心。

  • 湖村:捕魚靠單人小船,凌晨獨自出航、各自為政。人與人之間冷漠多疑,村裡垃圾遍地也無人在意。
  • 海村:海上捕魚需要大船與重裝備,必須團隊合作才能生存。村民熱情好客,會主動護送陌生訪客回家。

兩村以同樣的「信任賽局」(trust game)測試後發現:

  • 海村漁民投資時送出約 40% 的錢,回報時歸還近一半,讓彼此都獲利。
  • 湖村漁民送出不到 30%,回報不到三分之一,讓投資者虧損。

關鍵在於:兩村漁民入行之初信任程度相同。是工作環境逐漸改變了他們。在湖村,猜疑日益加深,且懷疑確實划算;在海村,信任日益增長,且信任確實有回報。兩種人都「被環境訓練得理性」。

作者由此提出核心比喻:若把蘭花種在沙漠裡枯萎了,你不會診斷它得了「枯萎病」,而會檢視環境。犬儒不是天生的,而是被製造出來的——遺傳只能解釋不到一半。現代社會,尤其是西方,充滿各種催生不信任的文化「既有病灶」(preexisting conditions),我們蓋出了一座規模空前的「湖村」。

病灶一:不平等(Inequality)#

財富過度集中會溶解人與人之間的信任紐帶。

  • 1980 年美國中產階級擁有的財富比最富有的 1% 多出約 50%;到 2020 年,前 1% 的財富已超過整個中產階級。
  • 1940 年代出生者有 90% 機會賺得比父母多;1980 年代出生者只剩 50%。
  • 房價與學費飆漲,2022 年有 70% 美國人表示買不起父母當年負擔得起的房子與教育。

信任下滑與國家是否富裕無關。二十世紀後半美國愈來愈富,信任卻持續下降。問題在於分配:當少數人攫取多數資源,犬儒便隨之而來。

不平等會製造零和心態(zero-sum mentality):一人之得必是他人之失。在這種氛圍下,連贏家都緊張不安,深怕優勢隨時被奪走,於是同事、鄰居、陌生人都成了對手。

病灶二:菁英濫權(Elite Abuse)#

當政府與產業的權勢者背叛人民的信任,信任就會崩解。

  • 東德祕密警察「斯塔西」(Stasi):靠龐大的線民網路監控全民,連肉販、酒友、表親都可能是告密者,徹底「原子化」了社會。即使柏林圍牆倒下三十多年,當年被斯塔西重點滲透的地區,居民至今仍較不信任、較少投票、較少幫助陌生人。
  • 民主倒退: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指出全球民主規範已連續滑落十五年。美國各州的「民主分數」在二十一世紀也持續下降。
  • 派對門醜聞(Partygate):英國首相強生(Boris Johnson)在防疫封城期間飲酒作樂,醜聞後認為政客「只顧自己」的民眾比例由 57% 暴增至 66%。前一次九個百分點的上升花了七年,再前一次花了四十二年。

菁英濫權會把「預先失望」(pre-disappointment,預設別人會虧待自己)放大到社會規模,且往往沿著階級、種族界線加深不平等,傷害受害者第二次。

  • 弗蘭克·裘德案:2004 年密爾瓦基警察毆打無武裝黑人弗蘭克·裘德(Frank Jude Jr.)後,黑人社區報警電話驟減,估計全市約兩萬兩千件緊急狀況未被通報,使居民更無力防範犯罪。
  • 疫苗信任落差:奧克蘭以移民為主的弗魯特韋爾(Fruitvale)社區因長期受醫療歧視、又恐懼移民執法(ICE)突襲,疫苗接種率僅 65%,而六英里外富裕的皮埃蒙特超過 80%。當地拉丁裔 PCR 陽性機率是白人的八倍,疫情更使拉丁裔平均壽命縮短三年。

合理的不信任,本身也帶來了沉重代價。

病灶三:被商品化的世界(A Commodified World)#

人際關係可分兩種:

  • 交換關係(exchange relationship):斤斤計較彼此給予的價值,盛行於自由市場。
  • 共享關係(communal relationship):不計算、單純為彼此付出。

市場由自利驅動,也讓人習慣在每件事裡看見自利。作者實驗室發現:為了減稅而捐款的人,被評價得比什麼都不做的人更自私。交換邏輯雖適合商業,卻會污染利他。

共享關係本是逃離交易行為的避風港,但金錢是共享紐帶的剋星。問題在於——我們開始把生活的一切都當成金錢來「計數」:走了幾步、冥想多久、貼文得到幾個讚,全被量化、買賣。

精神科醫師安娜·蘭比克(Anna Lembke)指出:「任何時候我們把某事物數字化,就增加了成癮的風險。」作者稱此為**「市場蔓延」(market creep)**:它改變我們追求的目標,也改變追求的方式——追逐數字而非體驗,並滋生「怕落後」的焦慮。

社群媒體:偽裝成社群的市場#

  • 高中生蘿根·蓮恩(Logan Lane)形容通勤就像「伸展台」,同學一邊滑手機一邊看著幾步外真人的貼文。疫情停課後她整天泡在社群媒體,自我形象崩壞:「我不斷看到一個更好的我——更漂亮、更有才華的人。」
  • 研究回溯 Facebook(2004 年於哈佛上線)進入各校園的時期,發現之後學生憂鬱、焦慮、飲食失調都上升,求助心理諮商與精神藥物也增加。元兇之一是社會比較——平台只展示別人的精彩集錦。
  • 社群媒體把社交生活量化(讚、分享、連續紀錄),讓人更容易比較、競爭、輸贏,卻更難真正交流。
  • 交友 App(如 Tinder,創辦人以吃角子老虎機為原型設計)讓人「比價式戀愛」(relationshop),像挑電視一樣權衡對象的條件,甚至開始這樣看待自己。

我們活在矽谷的量化美夢裡,被鼓勵優化人生的每一面,卻沒被警告海量資料會如何改變關係——而這些資料造就了史上最龐大的財富。我們本身就是史上最賺錢的產品之一。

讓信任成為預設值#

歷史無法重來實驗,科學家無法確知信任為何在過去半世紀崩跌,但不平等、菁英濫權、市場蔓延三者都隨犬儒在時空中同步上升。

社會學家涂爾幹(Émile Durkheim)稱這種現代狀態為**「失範」(anomie)**:社會價值與期待的崩解。它不同於某個人讓你失望,而是覺得整個社會背叛了你。

但人不只被文化形塑,也創造文化。我們無法立刻改變大局,卻能掌控自己的「社會微氣候」——學校、家庭、鄰里,在其中打造信任為預設值的迷你「海村」。

半島學校:一個海村的範例#

作者以已故和平科學家艾米爾·布魯諾(Emile Bruneau)的母校——加州半島學校(Peninsula School)為例:

  • 學生混齡上課、彼此指導,孩子很早就帶領討論(「說的人通常是學的人」)。
  • 淡化分數以減少零和思維,孩子自創強調合作的遊戲。
  • 老師信任學生自行調解衝突。研究顯示:當大人信任孩子,孩子更會信任朋友、壓力更小、成績更好。
  • 學校甚至溫柔接納艾米爾無家可歸、患精神疾病的母親,讓母子得以相聚,而非讓孩子蒙羞。

艾米爾因此把「共享」內化為預設值,並把這種精神帶進他的「和平與衝突神經科學實驗室」——像個書呆子公社,鼓勵分享想法與功勞,而非把科學當成你死我活的競爭。

海村生活手冊:三個實踐#

1. 停止計數(Stop counting)#

  • 對深愛的人,刻意撕掉那本帳本,別記較得失。
  • 助人時別只想著「付出了什麼、何時回報」,而要想「為何付出」——對方的需要、你的關愛、你能造成的改變。奉獻是計分的解藥,是犬儒碰不到的人性面。
  • 蘿根·蓮恩停用社群帳號、換回翻蓋手機後雖一度孤獨,卻發現留下來的朋友是「為她本身」而在;她進而創立「盧德俱樂部」(Luddite Club),一群高中生相約在公園遠離數位凝視。
  • 作者自己也停用推特兩週,發現線下重獲了對注意力的主導權,並以一對一的真實連結取代線上喧囂。2018 年研究中,付費讓人停用 Facebook 四週,憂鬱下降 25%~ 40%,效果堪比心理治療。

2. 一起玩耍(Play together)#

一項調查發現:三分之一的紐約家長認為孩子把世界看成競爭而非合作會走得更遠,超過半數認為讓孩子覺得世界危險有好處,70% 鼓勵孩子不信任陌生人。這些家長「用讓孩子感到不安全來保護他們」。

  • 2012 年僅 18% 的美國高三生相信多數人值得信任,使 Z 世代成為史上最不信任的世代。
  • 心理學家傑爾·克里夫頓(Jer Clifton)研究「原初信念」(primal beliefs)發現:認為世界危險又競爭(相對於安全又合作)的人,職涯較不成功、生活滿意度較低。
  • 作者反思自身教養:孩子聽他抱怨政客、企業與糟糕駕駛,於是他開始教孩子「社會品味」(social savoring)——刻意放慢腳步留意日常的人性善意,例如指出清理垃圾的志工、讓他併線的陌生駕駛。說話的習慣會變成思考的習慣。

3. 在地信任(Trust locally)#

跨 21 國、逾兩萬五千人的調查顯示:只有 30% 相信「多數人」值得信任,卻有 65% 表示自己社區的人彼此信任。在犬儒程度高的國家差距最大——僅 6% 的菲律賓人信任「人」,卻有過半數信任鄰居。

犬儒身上有一個鄰里形狀的破口,人們可藉此創造改變。

  • 奧克蘭的團結議會(Unity Council)服務弗魯特韋爾社區五十年,居民「不知道我們做什麼,但信任我們」。疫情期間它與大學、在地診所合作,訓練年輕「疫苗大使」逐街宣導、協助預約,估計 2021 年助逾一萬五千人接種。
  • 同理,當保守派看到共和黨政治人物鼓勵接種、承認 2020 大選結果時,他們也更願意接種、更信任選舉。

電視與手機上充斥腐敗、不平等與犯罪;但我們親眼見到的雜貨商、老師與朋友,展現的是更善良、更少猜疑的人性版本。只要把焦點放對地方,我們就能在他們身旁,建造起會隨時間擴張的、屬於自己的「海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