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犬儒主義當成一種疾病來診斷#

作者賈米爾·扎基(Jamil Zaki)把犬儒主義(cynicism)視為一種「社會健康的疾病」。要治療它,得先弄清楚它是什麼、又如何影響我們。診斷如同偵探辦案:症狀是線索,而每個線索的意義會隨情境改變——胸口的疼痛和手腳的刺麻所暗示的病因截然不同。

心理學家也用人的言行當作觀察內心的線索。然而要診斷犬儒主義並不容易,因為這個詞的意義隨歷史不斷演變,今日那種頹喪消極的樣貌,其實和它最初的源頭幾乎毫無關係。

被遺忘的希望:古代的犬儒學派#

犬儒主義一詞源自古希臘哲學家第歐根尼(Diogenes of Sinope)。他出身銀行家之家,因被控偽造貨幣而流亡,在雅典街頭乞食、睡在一只大陶甕裡。他與其說是傳統哲學家,不如說是一名「反文化的表演者」:當眾大小便、對著陌生人舉燈,宣稱自己在尋找「一個誠實的人」。

人們稱他為 kynikos(意為「像狗一樣」),他欣然接受這個稱號。Kynikos 正是 Cynicism 的字根。作者把這套古代的原始版本稱為「大寫 C 的犬儒主義(big-C Cynicism)」。

福爾摩斯故事中那個「全城最不擅交際者的聚會所」——第歐根尼俱樂部(Diogenes Club)——其實完全違背了第歐根尼的本意。

關鍵在於:表面看似憤世嫉俗的古代犬儒,骨子裡卻懷抱著對人性的希望。他們相信:

  • 人天生就有能力過上有德、有意義的生活。
  • 是規則與階級制度奪走了這份天賦,用對財富和權力的渴望毒害了我們。

第歐根尼把自己看作「必須施加痛苦才能治癒病人的醫生」。他騷擾路人不是出於憎恨,而是想把人從虛偽的社會枷鎖中解放出來,如同禪師為了點醒弟子而給他一巴掌。

為了對抗社會的病症,大寫 C 的犬儒提出了三項生活原則:

  • 自足(autarkeia):無視慣例、金錢與地位,活得不仰賴任何人,方能追求真正的價值。
  • 世界主義(kosmopolitês):拒絕身份政治;被問來自哪裡時,第歐根尼答「我是世界的公民」。
  • 愛人類(philanthropía):以「傳教士般的熱忱」回應他人的苦難。

古典犬儒主義的真相與它的表象恰恰相反:混亂底下有秩序,憤怒底下是關懷。

那麼這套思想為何被扭曲?因為大寫 C 的犬儒偏好街頭表演而非著書立說,沒人替自己留下紀錄,後世便用各自時代的眼光替他們改寫。隨著一份份「副本的副本」流傳,犬儒被記成了滿腹牢騷的怪人,而他們對人性的希望卻被遺落。

現代「小寫 c 的犬儒主義(small-c cynicism)」保留了對社會規則的懷疑,卻丟失了想像力與使命感:

  • 古代犬儒相信人有巨大潛能;現代犬儒則認為社會最糟的一面才是人的真實樣貌。
  • 古代犬儒嘲弄規則是為了「逃離」它們;現代犬儒的疏離卻是一面投降的白旗——因為對他們而言,更好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一套(錯誤的)「眾人理論」#

作者之後就以「犬儒主義」單指這種現代的小寫 c 版本。你可以用以下三句話自我診斷,看看自己有多認同:

  1. 沒有人真的在乎你發生什麼事。
  2. 大多數人不喜歡幫助別人。
  3. 大多數人誠實,主要是因為怕被抓到。

這三句話濃縮自 1950 年代心理學家庫克(Walter Cook)與梅德利(Donald Medley)設計的五十題量表。同意越多項,對親友與陌生人就越多疑——他們無意間造出了一個「萬用犬儒偵測器」。

認同越多項,犬儒程度越高:全不同意者偏低;同意一項屬中低;同意兩項屬中高;三項全中,就是個徹底的犬儒,懷抱著一套灰暗的「眾人理論(theory of everyone)」。

我們都靠「理論」來理解與預測世界。樂觀是「未來會變好」的理論,悲觀則相反。而犬儒主義就是「人都自私、貪婪、不誠實」的理論。它會改變我們看待社會現實的方式:同一段「傾聽者陪伴訴苦者」的影片,不認同上述說法的人覺得傾聽者溫暖專注,認同的人卻覺得對方冷漠無情。

信任賽局:犬儒主義讓人付出代價#

作者用經濟學常用的「信任賽局」來說明。假設你是手握 10 美元的「投資者」,可把任意金額交給一位永遠不會見面的「受託者」;交出去的錢會變成三倍,受託者再決定回報你多少。

  • 一般人會交出約 5 美元(變成 15 美元),受託者平均回報約 6 美元,雙方都獲利。
  • 一般犬儒只交出 0 到 3 美元。
  • 非犬儒估計受託者約有 50% 機率回報;犬儒則認為對方會捲款而逃。
  • 事實上,受託者約有 80% 的時候都會回報。

換言之,犬儒在賽局中賺得比別人少,而幾乎所有人若願意多信任一點,都能賺得更多。

在實驗室裡,多疑讓人損失金錢;在現實生活中,它剝奪的是更珍貴的資源——彼此。

犬儒因為不想吃虧而否認自己的社交需求,較少向朋友求助、談判時總假設對方想騙人,結果像被沖上岸的魚一樣,因缺乏連結而「飢渴」。這種「社交營養不良」會長期累積:

  • 犬儒的青少年更容易成為憂鬱的大學生;犬儒的大學生中年更易酗酒、離婚。
  • 非犬儒的收入隨職涯穩定成長,犬儒卻原地踏步。
  • 犬儒更容易心碎,也更容易罹患心臟病。一項追蹤約兩千名男性的研究中,九年後犬儒的死亡率是非犬儒的兩倍以上。

拖垮社會的引擎#

犬儒不只讓個人活得更辛苦;當越來越多人放棄彼此,整個社會都得付出代價。比較「高信任」與「低信任」社會即可看出端倪。2014 年世界價值觀調查(World Values Survey)顯示,信任「多數人可被信任」的比例差距極大:越南 50%、摩爾多瓦僅 18%;芬蘭 58%、法國僅 19%。

高信任社群在許多面向上全面領先:

  • 人民更幸福——以福祉而言,生活在高信任群體相當於加薪 40%。
  • 更健康、更包容差異、更願意捐款與參與公共事務、自殺率更低。
  • 交易更有效率、彼此投資,商業更興盛;高信任國家財富成長,低信任國家則停滯或衰退。

神戶的兩個社區#

1995 年神戶大地震是個鮮明的例子。相鄰僅約三英里的真野(Mano)與御藏(Mikura)兩區,紙面上條件相似,但真野居民因長年共同對抗污染、爭取公共資源而凝聚出深厚的信任網絡,御藏則缺乏這段歷史。

地震引發大火時,差別決定了一切:

  • 御藏居民只能眼睜睜看著家園化為灰燼。
  • 真野居民不等政府,自發組成接力水桶隊、從工廠拉水管、抽河水滅火。
  • 結果真野約四分之一房屋被毀,御藏卻是四分之三被毀;御藏的死亡率是真野的十倍。

災後重建也是如此:真野自組救援組織、爭取臨時住宅與臨時托兒所,御藏卻連政府免費清運瓦礫都懶得申請。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能預測城鎮從海嘯、風暴與災難中復原的能力。

當社群失去信任,就像被抽掉底層積木的疊疊樂,犯罪、對立與疾病隨之上升。

疫情下的信任#

新冠疫情把這點顯露無遺。南韓政府以「透明、民主、開放」三原則應對,大舉投資快篩並持續更新資訊,因而贏得人民信任:感染者多半自願隔離、無需封城,2021 年底超過 80% 合格民眾完成接種(美國僅約 60%、英國不到 70%)。

研究發現,全球越不信任的人越不願接種,導致低信任國家更多感染與死亡。一項分析指出:若全世界都達到南韓的信任水準,全球 40% 的感染本可避免。疫情加深了犬儒主義,犬儒主義又惡化了疫情。

復興「大寫 C」的犬儒精神#

若你為了尋找希望而讀這本書,以上或許讓你更覺世界正在變糟。但「下去的也能再上來」——信任可以、也曾經被重建。諷刺的是,治療現代犬儒的某些解方,正來自它「大寫 C」的根源:自足、世界主義、愛人類。

作者以已故友人埃米爾·布魯諾(Emile Bruneau)為例。埃米爾溫暖而包容,性情與乖戾的第歐根尼相反,卻同樣活出了非凡的自由與不在乎財富地位的特質。他的父親比爾(Bill)獨力撫養他,採取一種「不過度干預的關注」教養法,鮮少命令他該做什麼,讓他「成長為他自己」。

埃米爾在愛爾蘭一個促進天主教與新教青少年和解的夏令營當輔導員時,看見孩子們相處整個夏天,卻在最後一天一場打鬥中瞬間退回各自的宗教部落。這成為他人生的轉捩點:他領悟到仇恨也是一種腦部疾病,會扭曲心智、驅人走向殘酷。於是他投身當時尚不存在的「和平的神經科學」,用 MRI 掃描以巴雙方、研究羅姆人、會見前白人至上主義者、治療哥倫比亞內戰的創傷。

信任自己,傾聽他人#

埃米爾活出了「自足(autarkeia)」的原則。他珍藏一本手抄的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自立》(Self-Reliance)。愛默生雖不像第歐根尼那樣離經叛道,卻同樣厭惡慣例,他寫道:「社會處處與其每個成員的真我為敵……它愛的不是真實與創造者,而是名聲與習俗。」他主張出路在於毫不妥協地追隨自己的內心:「自我信任之中,包含了一切美德。」

這讓作者困惑:埃米爾明明是個極度關注他人、傾聽他人的人,為何又如此推崇「自立」?畢竟,最壞的事往往發生在那些「過度相信自己內在羅盤」的人身上——陰謀論者、種族主義者、煽動者無不自信滿滿,蓋過了所有人的聲音。

作者從同事傑夫·柯恩(Geoff Cohen)的研究中找到答案:信念(beliefs)與價值(values)是兩回事。

  • 信念是「對世界的假設與結論」,反映你怎麼看世界。
  • 價值是「為人生帶來意義的部分」,揭示的是你自己。

當一個人把自我價值「綁」在某個信念上,就會迫切需要證明自己是對的;對其想法的質疑會被當成對其人格的威脅。叫得最大聲的人,往往最害怕自己錯了。

研究顯示,犬儒不僅懷疑他人,也更傾向依賴聲望與地位來支撐自我價值,並擔心自己「不夠好」。為了墊高自己,他們忙著尋找能貶低別人的證據。

走出這個陷阱的方法之一,正是類似 autarkeia 的「價值肯定(values-affirmation)」練習:請人從一份清單中選出對自己最重要的價值(如幽默感、親密關係、創造力),並寫下它在生活中的意義。研究發現:

  • 肯定自身價值後,人會更願意接受與自己信念相牴觸的資訊——因為唯有對自己有信心,才敢質疑自己的觀點。
  • 在青少年身上,價值肯定還會增加對他人的善意與對學校的信任。

透過把我們與「自己」連結起來,價值肯定能平息犬儒主義。

作者坦言,自己長年靠「顯得聰明」當作自我價值的替代品,因而長期處於受威脅的狀態,聽到別人質疑就防衛、見到同行發表好成果就嫉妒。直到女兒出生,對她們的愛壓過了一切自我證明的需要,他才像第一次戴上隱形眼鏡般看清周遭一直都在的美好。

不必非得經歷天翻地覆的事件才能找到自己的「真北」。柯恩的研究證明,透過簡單的練習,我們隨時都能更靠近自己的價值。一如第歐根尼、愛默生與埃米爾的提醒:

若想在關係與社群中重建信任,我們也必須先信任自己——傾聽那個在世界其餘聲音都安靜下來時,仍向我們說話的內在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