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最耐人尋味的新興科技宗教,是數據主義(Dataism)。它崇拜的既不是神祇、也不是人類,而是資料數據。數據主義認為,宇宙是由資料流組成,任何現象或實體的價值就在於對資料處理的貢獻。這一章探討數據主義如何可能取代人文主義,成為二十一世紀的主導信仰。

數據主義的誕生#

數據主義是由兩大科學潮流爆炸性匯流而成的:

  • 生命科學:在達爾文發表《物種原始論》一百五十年後,已經認為生物都是生化演算法
  • 資訊科學:在圖靈想出「圖靈機」(Turing Machine)這個概念的八十年後,已能寫出愈來愈複雜的電子演算法

數據主義指出,同樣的數學定律能夠同時適用於生化演算法及電子演算法,打破了動物和機器之間的隔閡,並期待電子演算法終有一天能夠解開、甚至超越生化演算法。

根據數據主義,貝多芬的第五號交響曲、股市泡沫和流感病毒,不過是資料流的三種不同模式,能夠使用同樣的基本概念和工具來分析。所有科學學門——從音樂學、經濟學到生物學——都能統一在單一理論之下。

翻轉知識金字塔#

數據主義也將傳統的學習金字塔徹底翻轉:

  • 傳統觀點:資料 → 資訊 → 知識 → 智慧
  • 數據主義觀點:資料數據的流動量已經大到非人所能處理,應交給能力遠超過人類大腦的電子演算法來進行

在實務上,這代表數據主義對人類知識和智慧有所懷疑,而傾向於信任大數據和電腦演算法

資本主義 vs. 共產主義:資料處理之戰#

資本主義=分散式資料處理#

從數據主義的觀點,自由市場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的競爭,根本是不同資料處理系統之間的競爭

  • 資本主義讓所有的生產者和消費者直接相連,允許他們自由交換資訊、獨立做出決定
  • 證券交易所是人類至今所創最快、最有效的資料處理系統——據估計,只要十五分鐘的交易,就能確定某個頭條新聞對股價的影響
  • 重稅代表可用資本集中在單一地點(國庫),會讓整個資料處理系統過度集中

共產主義=集中式資料處理#

共產主義把所有資料都集中到單一處理器來處理並決定:

  • 蘇聯各地的所有資訊都流向莫斯科一處,由莫斯科做出所有重大決定
  • 生產者和消費者無法直接溝通,必須服從政府的命令
  • 蘇聯的科學部甚至命令所有生物科技實驗室接受李森科(Trofim Lysenko)那套違背正統達爾文學說的理論

有個故事:戈巴契夫派副手到倫敦學習資本主義,蘇聯專家走了一整天後忍不住問:「請帶我去見在倫敦負責管控麵包供應的人。」東道主想了一下,說:「可是,沒人負責管控麵包給倫敦啊。」——這正是資本主義的成功祕訣:沒有中央處理單元壟斷所有資料,而是讓資訊在數百萬人之間自由流動。

資本主義之所以打敗共產主義,並不是因為更符合倫理或個人自由神聖無比。資本主義能贏得冷戰,是因為在科技加速改變的時期,分散式資料處理的效果就是比集中式資料處理更好

政治權力的消失#

政治科學家也愈來愈把人類政治結構想成資料處理系統。民主和專制,在本質上也是兩套關於蒐集和分析資訊的對立機制。

科技跑在政治前面#

  • 在十九和二十世紀,工業革命發展的速度夠慢,政客和選民仍能領先一步
  • 但科技已經從一檔切換到四檔,政治的節奏卻沒有多大改變
  • 網際網路的設計從未透過民主政治過程來決定,卻已深入影響我們的日常生活

普通選民開始意識到,民主機制已不再能為他們帶來權力。在英國選民想像中,以為權力被歐盟奪走,所以投票脫歐;在美國想像中,以為是「當權派」壟斷了權力,所以支持川普。但可悲的事實是:沒人知道所有的權力去了哪

政治已不再有宏偉願景#

  • 過去的獨裁者(列寧、希特勒、毛澤東)雖然危險,但都有宏偉的願景
  • 今天的政治人物,就算是金正恩或普丁,不過是想造核彈或重建舊帝國
  • 到了二十一世紀早期,政府就只剩下行政的功能,確保教師有薪水、下水道不堵塞,卻不知道國家過了二十年後該走向何方

科技已有了如神般的能力,政治卻是短視而無遠景——這樣的搭配仍有嚴重問題。市場那隻手不僅人類看不見,它本身也是盲目的;如果完全不加管束,面對全球暖化或人工智慧的潛在危險時,就有可能毫無作為

數據主義觀點下的人類簡史#

從數據主義觀點,整部人類歷史的進程就是透過四種方式,提高資料處理系統的效率:

  1. 增加處理器數量:十萬人口的城市,運算能力高於千人的村莊
  2. 增加處理器種類:農民、祭司和醫師之間的對話,能產出狩獵採集者談不到的想法
  3. 增加處理器之間的連結:十座有貿易網路連結的城市,創新高於十座孤立的城市
  4. 增加現有連結的流通自由度:光有道路還不夠,路上不能滿是搶匪或路霸

四大歷史階段#

  • 第一階段(認知革命):大量智人連結為單一資料處理網路,但隨著分散各地,處理器種類增加,連結卻犧牲了
  • 第二階段(農業革命):人口成長、處理器數量急劇上升,但缺乏文字和金錢,仍是各自為政的小部落
  • 第三階段(文字與金錢的發明):城市、王國、帝國相繼形成,人類開始有意識的想像涵括整個地球的單一網路
  • 第四階段(1492 年至今):全球網路成為現實,資訊能夠愈來愈自由的流動

如果人類整體就是單一的資料處理系統,它的產出是什麼?數據主義會說,它的產出會是一套全新、效率更高的資料處理系統,稱為萬物互聯網(Internet-of-All-Things)。只要這個任務完成,智人就會功成身退。

數據主義的新價值觀:資訊自由#

數據主義正慢慢成為判別是非的宗教。對這個新宗教來說,最高的價值就是資訊流通

  • 人類只是創造萬物互聯網的工具而已
  • 萬物互聯網可能從地球向外擴張,擴展到整個星系、甚至整個宇宙
  • 這個宇宙資料處理系統將會如同上帝,無所不在、操控一切,人類注定將併入系統之中

數據主義的兩大誡命#

  1. 連結愈來愈多的媒介,產生和使用愈來愈多的資訊,讓資料流最大化
  2. 把一切連結到系統——不只是人,還包括街上的車、廚房裡的冰箱、雞舍裡的雞、樹林裡的樹

數據主義是自 1789 年以來第一個真正創造新價值觀的運動——「資訊自由」。要注意的是,「資訊自由」與自由主義所談的「言論自由」不同。言論自由保護的是思考和說出心中所想的權利;資訊自由所賦予的對象並非人類,而是資訊本身。

數據主義的第一位殉道者#

2013 年 1 月 11 日,二十六歲的美國駭客史瓦茲(Aaron Swartz)在自家公寓自殺身亡。他是 RSS 通訊協定的共同開發者,也是資訊自由的堅定信徒:

  • 他認為把資訊鎖在付費牆後是錯誤的,於是用麻省理工學院的網路下載了數十萬份 JSTOR 科學論文
  • 遭到逮捕後,在得知可能入獄時選擇了自盡
  • 在壓力下,JSTOR 對自己在這起悲劇中的角色表示歉意,並開放許多資料內容供免費使用

資訊自由的實際好處#

數據主義的傳教士不斷解釋資訊自由的好處:

  • 公共衛生:谷歌能比傳統衛生機構更快察覺流行病的爆發——前提是允許谷歌自由存取我們的資訊
  • 交通革命:2010 年全球自用車超過十億輛,但多半時間只是停著。智慧共乘系統只需五千萬輛共用無人駕駛車,就能取代十億輛自用車

想當然耳,如果想達到智慧共乘的目的,你就得放棄隱私,允許演算法永遠知道你身在何處、想去何方。

不停的記錄、上傳、分享#

隨著全球資料處理系統變得全知全能,「連結到這個系統」也就成了所有意義的來源:

  • 傳統宗教:上帝一直看顧你,在意你的所有想法與感受
  • 數據宗教:演算法一直看顧你,在意你的所有想法與感受
  • 人文主義認為經驗體驗發生在我們心中;數據主義則認為經驗不分享就沒有價值

現代新座右銘:「如果你體驗到什麼,就記錄。如果你記錄了什麼,就上傳。如果你上傳了什麼,就分享!」

「個人」正逐漸成為巨大系統裡的微小晶片。我們不停的回覆電子郵件、打更多電話、寫更多文章,反而讓身邊的人淹沒在更多的資料流之中。正如自由市場資本主義相信市場那隻看不見的手,數據主義相信資料流也有一隻看不見的手

「人類演算法」將被取代#

數據主義對人類的經驗並沒有什麼惡意,只是不認為經驗就本質上有何價值。它採用嚴格的功能觀點,完全依據能在資料處理機制發揮多少功能,來評估人類經驗的價值。

  • 人類是從數萬年前的非洲大草原上開始演化,這套演算法並非天生用來應付二十一世紀的資料流
  • 在汽車取代馬車的時候,我們並不是讓馬升級,而是直接讓馬退休
  • 或許,智人也到了該退休的時候

數據主義會對好萊塢編劇嗤之以鼻:「你就只能編出這種玩意啊??而且還不是什麼柏拉圖式的大愛,只是兩隻哺乳動物的肉體吸引力?你還真以為,一個全知的超級電腦要征服整個星系了,居然會被『荷爾蒙爆發』這種小事弄糊塗?」

從聆聽內心到聆聽演算法#

數據主義帶來了歷史上意義和權威來源的第三次大轉移:

  1. 古巴比倫:面臨兩難時,爬到神廟頂仰望星空,用觀星結果做決定
  2. 聖經宗教:「星星會說謊,讀讀《聖經》吧!」
  3. 人文主義:「是人類發明了神、寫了《聖經》。聆聽你自己,聽從內心的聲音就夠了。」
  4. 數據主義:「你的感覺只是過時的演算法。做 DNA 定序、戴上穿戴式感測器、允許谷歌和臉書存取你所有的資料——聆聽演算法的意見!」

在十八世紀,人文主義從以神為中心的世界觀,走向以人為中心的世界觀,於是把神推到了一旁。在二十一世紀,數據主義則可能從以人為中心,走向以資料為中心,於是把人也給推到了一邊。

宇宙資料流裡的小漣漪#

數據主義當然也面臨批評:

  • 生命究竟能不能簡化為資料流,還有待商榷——特別是資料流究竟有什麼方式能夠產生意識和主觀經驗
  • 生命是否真的只是做出各種決策?知覺、情緒和想法對決策很重要,但這就是它們唯一的意義嗎?
  • 就算數據主義有錯,也不一定能阻止它接掌世界——過去基督宗教和共產主義也並非事實上完全正確,卻同樣大權在握

我們正努力打造萬物互聯網,希望能讓我們健康、快樂、擁有強大的力量。然而,一旦萬物互聯網開始運作,人類就有可能從設計者降級成晶片、再降成資料數據,最後在資料數據的洪流中溶解分散,如同滾滾洪流中的一撮泥沙。

三個關鍵問題#

哈拉瑞在全書的最後,提出三項彼此息息相關的發展,以及由此引發的三個關鍵問題:

三項發展:

  1. 科學正逐漸聚合在一項無所不包的教條之下——所有生物都是演算法,生命則是在進行資料處理
  2. 智能正與意識脫鉤
  3. 無意識但具備高度智能的演算法,可能很快就會比我們更瞭解我們

三個問題:

  1. 生物真的只是演算法,而生命也真的只是資料處理嗎?
  2. 智能和意識,究竟哪一項才更有價值?
  3. 等到無意識但具備高度智能的演算法比我們更瞭解我們,社會、政治和日常生活將會有什麼變化?

《人類大命運》所做的,並不是斷言未來必會如何。如果你覺得某些可能性令你反感,歡迎運用各種新思維或新行為,讓那些可能性無法實現。在古代,力量來自有權取得資料。到今天,力量卻是來自知道該略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