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原標題為「新宗教:科技人文主義」,探討當人文主義面臨科學挑戰時,可能出現的新型態宗教——科技人文主義(Techno-humanism)。這個新信仰認為智人已走完歷史使命,應透過科技升級為神人(Homo deus),同時保留人文主義的核心價值。
兩種新科技宗教#
新宗教浮現的地點不在阿富汗的洞穴或中東的宗教學校,而是在矽谷的科技實驗室。這些新的科技宗教可分為兩大類型:
- 科技人文主義:認為人類已完成偉大宇宙任務,現在應該將接力棒交給完全不同的實體(本章主題)
- 數據宗教(Dataism):認為人類應該將權威交給資料流(下一章討論)
科技人文主義同意:我們所知的智人(Homo sapiens)已經走完了歷史上的道路,以後不再那麼重要了;但科技人文主義同時也認為:因此我們應該運用科技,創造出神人(Homo deus)這一種更優秀的人類形式。
神人仍會保有一些基本的人類特徵,但同時擁有升級後的生理和心理能力,並且能夠對抗最複雜的無意識演算法。由於智能正在與意識脫鉤,而非意識的智能也正以驚人的速度發展,人類如果還想留在賽局當中,就得積極將心靈升級。
第二次認知革命#
七萬年前,認知革命改變了智人的心靈,讓原本毫不重要的非洲猿類成為世界的統治者。科技人文主義希望再推動一次類似的變革:
- 第一次認知革命:讓人類心靈接觸到互為主體的領域,能夠創造神祇和企業、建立城市和帝國、發明文字和金錢
- 第二次認知革命:可能讓神人接觸到目前還難以想像的新領域,讓神人成為整個星系的主人
據我們所知與推測,第一次認知革命之所以發生,只是因為智人的 DNA 起了一點小變化,導致大腦稍微重新配線。科技人文主義認為,或許也只需要對人類的基因組再多做點改變,就足以啟動第二次認知革命。
然而,要翻新人類心靈是一項非常複雜和危險的任務。我們還無法真正瞭解心靈,不知道心靈由何而生,也不知道心靈的作用為何。更糟的是,我們並不熟悉最完整的心理狀態範圍為何,也就不知道該把目標設定在何處。
意識的頻譜#
真正的光譜和聲譜範圍,都比人類能看到和聽到的更為廣泛;同樣的,心理狀態的頻譜也可能遠大於普通人的感知:
- 人類肉眼只能看到波長在 400 奈米到 700 奈米之間的可見光
- 在人眼這個小小的視覺範圍之外,還延伸出許多不可見但廣大的領域——紅外線、微波、無線電波,以及紫外線、X 射線和 γ 射線等
- 同樣的,心理狀態的頻譜可能無限延伸,但科學目前還只研究了其中兩小部分:次於規範者(sub-normative)及 WEIRD 族
到今天為止的人類心靈研究,幾乎假定智人都像是《乃普森家庭》裡的荷馬。大多數研究樣本是以 WEIRD 族(Western, educated, industrialised, rich, and democratic——來自西方、受過教育、工業化、富裕、民主)的人為基礎,無法代表所有人類。
在 2010 年一項開創性研究中,亨利希(Joseph Henrich)、海涅(Steven J. Heine)和諾倫薩揚(Ara Norenzayan)的發現令人震驚:在《人格與社會心理學期刊》發表的論文中,有 96% 的抽樣個人屬於 WEIRD 族,並有 68% 都是美國人。
心靈之間的鴻溝#
在地球村出現之前,地球就像是由各個孤立的人類文化組成的星系,當年環境促成的心理狀態,如今可能都已不復存在:
- 石器時代的長毛象獵人、新石器時代的農民、鎌倉時期的武士——誰又能確知他們的心靈狀態?
- 許多前現代文化認為,有某種更高階的意識狀態,可透過冥想、藥物或儀式而進入
- 薩滿巫師、僧侶或修士都很有系統的探索心靈這片神祕境地
人文主義革命之後,現代西方文化不再相信這種形而上的心理狀態,反而是刻意把一般人的俗世體驗給神聖化。因此,現代西方文化有一項特殊之處:並沒有某一群人形成某個特殊階級,想追求超脫俗世的心理狀態。
當蝙蝠的感覺如何#
哲學家內格爾(Thomas Nagel)在 1974 年的經典文章〈當蝙蝠的感覺如何?〉(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中指出,智人的心靈無法體會蝙蝠主觀的世界。
蝙蝠活在一個回聲的世界裡:
- 牠們會發出人耳無法聽到的超高頻率聲波,再偵測碰觸前方物體後反射回來的聲波,便能建構出周遭環境的樣貌
- 回聲定位世界的複雜和激烈程度,並不下於我們所熟悉的視覺及聽覺世界
- 蝙蝠的情緒也會受到回聲定位感受的深深影響——愛是紅色、嫉妒是綠色、憂鬱是藍色,但誰能知道蝙蝠的「愛」在回聲定位裡是什麼感覺?
鯨和人類同樣使用大腦的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來處理情緒,但鯨的邊緣系統卻多出一整塊人類所沒有的組織。鯨也可能有極驚人的音樂體驗,連巴哈或莫札特都望塵莫及。
智人之所以統治世界,並不是因為智人的情感更深刻、或音樂經驗更複雜。所以,至少在某些經驗領域裡,智人確實可能不如鯨、不如蝙蝠、老虎或鸚鵡。
我聞到恐懼的氣味#
遠古人類可能常常運用嗅覺。狩獵採集者能夠靠嗅覺在遠方辨認出各種不同的動物、人類,甚至是情緒。但因為嗅覺這種功能只有在成員少的時候才派得上用場,等到智人組織成更大的團體,嗅覺的社會價值也就一落千丈。
現代社會希望我們把神經元用來解微分方程式,而不是用來聞我們的鄰居。
用進廢退#
我們的其他感官,或是更底層能夠注意到感官感受的能力,也同樣經歷了這種過程:
- 注意力下降:現代人類已經患上「錯失恐懼症」(Fear Of Missing Out, FOMO),總在擔心自己錯過了什麼
- 做夢能力消失:許多文化認為夢中的所見所為重要性不亞於清醒時,因此會積極培養清醒夢(lucid dreaming)的能力。但現代世界認為做夢只是潛意識發出的訊息,甚至不過就是心靈產生的垃圾
從政經體系的角度看來,嗅覺、注意力和做夢能力的退化都是值得的。老闆會希望你常檢查電子郵件信箱,而不是常聞花香、或做白日夢。未來要將人類的心靈升級時,反映的也可能是政治的需求、市場的力量。
例如第 8 章提到美軍的「專注頭盔」,就是要幫助士兵專注在明確的任務上,加速決策過程。但這也可能降低這些人的同理心,讓他們忽略心中的種種懷疑和內在衝突。
放大版的螞蟻社會#
現代世界的危險在於:一方面我們已經有能力改造心靈,但另一方面我們又幾乎完全不知道心理的完整頻譜是什麼模樣。
科技人文主義到最後可能反而會造成人類的降級。對政經體系來說,降級後的人類反而更有利——不是因為這種人擁有什麼卓越的特點,而是這種人少了一些可能拖慢社會步調、造成困擾的人類特質。
數百萬年來,人類曾經是加強版的黑猩猩;到了未來,人類則可能變成放大版的螞蟻——更能有效溝通和處理資料,但幾乎不會去注意其他事,既不會做夢、也不會有所懷疑。
科技人文主義還面臨另一項恐怖威脅:如果未來科技進展之後,能夠重塑、改造人類的期望,那會是什麼情形?
哪個聲音是「真正的自我」#
人文主義的最高誡命:「聆聽你自己!」已經不再不證自明。我們學會把內心的聲音調高調低之後,也就得放棄對「真實」的信念,因為我們再也不清楚現在是誰在調整開關。
假設幾十年內,腦科學家就能讓我們輕鬆且準確的控制許多內心的聲音。再假設有個來自虔誠摩門教家庭的年輕男同性戀者,躲在櫃中生活許多年,終於存夠了錢,想去動手術:
- 站在診所門前,他心裡又複習了一次想對醫師說的話:「請幫我動個手術,讓我以後永遠不會再想要男人了。」
- 但開門之後,看到的竟是喬治·乃隆尼,活生生在他眼前
- 這個小夥子魂都飛了,嘀咕說道:「請幫我動個手術,讓我以後永遠只愛男人、不會再想要女人了。」
只要我們能夠設計及重塑意志,就無法再把意志看作意義和權威的本源;因為不管我們的意志怎麼說,我們總能讓它改變意見。
科技人文主義的兩難#
人文主義認為,只有人的欲望才能使世界充滿意義。但如果我們連欲望都能選擇,又是根據什麼基礎來做這種選擇?
科技人文主義面臨了一項無解的兩難:
- 它認為人的意志是宇宙中最重要的東西,因此推動人類開發能夠控制、重新設計意志的科技
- 然而一旦這樣的控制成真,過去神聖的人類就會成了另外一項設計品,反而讓科技人文主義不知何去何從
只要我們仍然相信人類的意志和經驗是權威和意義的本源,就永遠無法面對這些科技。
因此,有個更大膽的科技宗教,打算直接徹底切斷與人文主義的臍帶。這個科技宗教所預見的世界,並不是圍繞任何人類生命形式的欲望和經驗而轉。
目前,最耐人尋味的新興科技宗教正是數據主義(Dataism),崇拜的既不是神祇、也不是人類,而是敬拜資料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