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今日,主導世界的仍然是全套自由主義的各種思想:個人主義、人權、民主、自由市場。然而二十一世紀的科學,正在破壞自由主義秩序的基礎。這一章揭示科學實驗室裡的發現,如何構成自由主義的「定時炸彈」。
自由意志的幻覺#
打開智人的黑盒子#
在十八世紀,智人就像個神秘的黑盒子,我們完全不知道內部如何運作。到了二十世紀,科學家打開了這個黑盒子:
- 既沒找到靈魂,也沒找到自由意志
- 只找到基因、荷爾蒙、神經元——這些東西與現實世界的萬物都遵著相同的物理定律和化學定律
- 人的選擇不是基因預設、就是隨機,沒有哪一小塊是「自由意志」的份
我們奉為神聖的自由,就像靈魂一樣,只是個空虛的詞彙,只存在人類發明的想像故事中。
演化論釘上最後一根釘子#
根據演化論,動物做的所有選擇(不論是選擇棲地、食物、或伴侶),都是基因密碼的反映:
- 如果有適當的基因,讓這隻動物選了很營養的蘑菇、挑了健康而有生育力的伴侶,這些基因就能傳到下一代
- 然而,如果這隻動物真能「自由」選擇要吃什麼、與誰交配,天擇就無用武之地
大腦掃描能預測你的決定#
現在只要掃描人腦,就能在受測者自己有所感覺之前,預測他們會有什麼欲望、做出什麼決定:
- 科學家只要觀察大腦神經活動,就能預測受測者會按哪個開關
- 而且時間甚至比受測者自己感覺到想按開關還更早——大約是在幾百毫秒到幾秒之前
我們對自由的信念,背後其實來自一套錯誤的邏輯。當一連串的生化反應讓我想按右邊的開關時,我確實覺得自己想按。但有人就一下跳到結論,認為這種想按的念頭,就叫做自己的選擇。這當然是錯誤的解讀,因為人的欲望不是一種選擇。
三大實驗動搖自由意志#
實驗之一:半機械鼠#
科學家在大鼠腦中掌管感覺和報償的區域植入電極,於是能夠遙控操縱這隻大鼠:
- 研究人員不僅能控制大鼠左轉或右轉,還能控制牠爬梯子、用嗅覺查探垃圾堆
- 大鼠並不覺得受人控制,也不覺得做了什麼違背自己意志的事
- 如果你去問問那隻大鼠,牠可能會告訴你:「我當然有自由意志啊!是我想要左轉,所以我就左轉了。」
實驗之二:經顱刺激器#
在耶路撒冷的哈達薩醫院(Hadassah hospital),醫師為躁鬱症處於急性鬱期的病人,將電極植入病人大腦並連接到胸部的微型電腦:
- 每次從電腦得到命令,電極就會放出一道微弱的電流,使造成憂鬱的大腦區域麻痺
- 有部分病患就表示,那些一直折磨他們的空虛和黑暗,就好像變魔法一樣消失無蹤
- 曾有一位病人症狀在術後幾個月復發——醫師發現問題根源:電腦的電池沒電了
《新科學人》記者愛蒂(Sally Adee)的親身體驗更為驚人:
- 戴上經顱刺激器後,她在戰場模擬室中態度冷靜、手法純熟,簡直像藍波或乙乙林伊斯乙威乙特
- 她形容那是「近乎靈性的體驗……腦中忽然一片安靜……沒有任何自我懷疑」
如果人類真能控制自己的大腦電路,這一切是增強還是削弱了自由意志?如果這樣的操縱成了一件普遍的事,原本該由顧客自由操縱的意願,就會變成另一項可購買的商品。
每個人心裡的中情局與國務院#
科學不僅破壞了自由人文主義對於自由意志的信念,也破壞了對個人主義的信念。
人類並非「不可分割」#
- individual(個人)這個英文字的意思,就是 in-dividual(不可分割的)
- 但經過數十年研究後,生命科學的結論是:這種自由主義的故事完全就是神話
- 人類絕非「不可分割」,反而就是由許多分割的部分組成
裂腦實驗的驚人發現#
斯佩里(Roger Wolcott Sperry)和葛乙詹尼加(Michael S. Gazzaniga)對「裂腦」(split-brain)病人的研究:
- 一個裂腦青少年的左腦說長大後想做「繪圖員」,但右腦用拼字遊戲的字母牌拼出「汽車比賽」
- 葛乙詹尼加的結論:左腦不僅處理口語能力,也是腦內的翻譯人員,會用各種片段的線索,捏造出合理的故事,想為我們的生活找出意義
這就像是中央情報局在巴基斯坦執行無人機空襲任務,但美國國務院卻毫不知情。等到有記者向國務院官員詢問此事,官員只能趕快編造一些貌似合理的解釋。一次又一次,我們心中的中情局都是不經國務院批准或知情,就恣意行事。
我到底是誰:經驗自我 vs. 敘事自我#
康納曼(Daniel Kahneman)的冷水實驗揭示,人體內至少有兩種自我:
經驗自我#
- 我們每時每刻的意識
- 不會說故事,也沒有深刻的記憶力
- 對於「長」版的冷水實驗(60 秒 14°C + 30 秒 15°C),會覺得比「短」版(60 秒 14°C)更糟
敘事自我#
- 永遠忙著將過去的絲絲縷縷,編織成一篇故事,並為未來制定計畫
- 使用峰終法則(peak-end rule):只記得高峰和終點,再加以平均,做為整個經驗的價值
- 反而會選擇「長」版,因為結尾比較溫暖
兒科醫師和獸醫都很懂這個技巧。許多醫師會在診間裡準備零食點心,在打完針或做了什麼痛苦的檢查之後,讓孩子(或小狗)吃點甜。等到敘事自我後來回想這次看診,最後這十秒的快樂,會足以抹去之前許多分鐘的焦慮和疼痛。
峰終法則的深遠影響#
- 康納曼和瑞德邁爾的大腸鏡檢查研究:8 分鐘檢查(峰 8、終 7 → 整體 7.5)vs. 24 分鐘檢查(峰 8、終 1 → 整體 4.5)
- 敘事自我並不是將所有的經驗做總和,而是將峰值和終點做平均
- 分娩的記憶:90% 的瑞典婦女認為分娩過程屬於「正面」或「非常正面」,儘管有 28.5% 認為分娩是世上能想到最痛的事
在謊言中,建構生命的意義#
「自我」也像國家、神祇和金錢一樣,都只是虛構、想像的故事。每個人都有一個複雜的心靈,會丟下我們大部分的經驗,只精挑細選幾樣,再與我們看過的電影、讀過的小說、聽過的演講、做過的白日夢,全部混和在一起,編織出看似一致連貫的故事。
「我們的孩子不能白白犧牲」症候群:
哈拉瑞用義大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伊索佐河戰役的慘痛歷史來說明——為了不承認一萬五千名士兵的死亡毫無意義,義大利政客選擇繼續戰鬥,最終造成七十萬人死亡、傷兵超過百萬。
我們對一個想像的故事做出的犧牲愈多,就可能愈是堅持,只為了讓我們的一切犧牲和痛苦有意義。早在幾千年前,神職人員就已經發現了其中的奧妙:如果想讓人相信某些假想的實體,就要讓他們犧牲一些有價值的東西。犧牲叫人愈痛苦,他們就愈會相信犧牲奉獻的對象確實存在。
生命科學顛覆了自由主義#
生命科學戳破了自由主義的想法,認為所謂的「自由個人」也是個虛構的故事,人只是生化演算法的組合。
自由主義對個人主義的信念,前提是三個重要假設:
- 我是一個不可分割的個體——但生命科學說,人類是許多不同演算法的組合,並沒有單一的內在聲音或單一的自我
- 真正的自我是完全自由的——但構成人類的演算法並不「自由」,而是由基因和環境壓力形塑
- 我很瞭解我自己——但外部演算法理論上有可能比我更瞭解我自己
然而,等到這些異端科學見解漸漸成為每天使用的科技、日常活動和經濟結構,也就不可能再這樣兩面討好了。在這第三個千禧年的初端,自由主義受到的威脅不再是來自「沒有自由的個人」這種哲學問題,而是來自扎扎實實的科技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