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現代」的契約給了人類力量，但條件是我們不再相信整個世界有個偉大的宇宙計畫。然而，如果細查契約條款，會發現有一條賴皮的例外條款：如果人類不用透過偉大宇宙計畫也能找到意義，就不算是違背契約。 而人文主義正是這條例外條款的救贖。
向人心探尋#
正是人文主義（humanism），讓人類擺脫了人生無意義、存在沒依據的困境。
- 傳統認為，是偉大宇宙計畫為人類生活帶來意義
- 但人文主義讓角色逆轉，認為是人類經驗為宇宙賦予意義
人文主義的主要誡命：為無意義的世界創造意義。 現代帶來的主要宗教革命，並不是對神失去信心，而是對人類有了信心。
從神父到心理治療師#
人文主義徹底改變了人類尋找意義和權威的方式：
中世紀的做法#
假設在西元 1300 年的某個英國小鎮，有位已婚婦女有了外遇，她會去找當地的神父告罪：
- 神父對《聖經》內容瞭若指掌
- 基於上帝永恆不變的話語，神父可以明確判斷：這個女人犯了一項不可饒恕的罪
- 她必須立即悔改，捐十枚金幣，六個月內不得吃肉，還得前往朝聖
現代的做法#
如果是一位現代女性，想知道自己外遇有何意義：
- 她不太可能會再盲目接受神父或某本古書的判斷
- 而是仔細審視自己內心的感覺
- 如果感覺還不太清楚，她會打電話給閨蜜，兩人見面喝咖啡，傾吐心聲
- 如果還是覺得捉摸不定，她就會找上心理治療師
現代的心理治療師與中世紀的神父，倒是站在同一個位置。但實際上，兩者有一項巨大的差別：心理治療師並沒有一本規定著善惡對錯的聖經。 心理治療師最有可能做的事，就是用一種溫暖關懷的聲音，問道：「那妳對這一切有什麼感覺呢？」
人文主義的五大面向#
倫理觀點#
- 在人文主義中，倫理的座右銘是「感覺對了，就做吧」
- 謀殺之所以是錯的，並不是因為有什麼神曾說「不可殺人」，而單純就是因為這會讓被害人與被害人家屬和親友十分痛苦
- 同樣的邏輯也能應用到同性戀的論爭上：如果兩個成年男性喜歡與彼此發生性行為，過程中不會傷害到任何人，這又有什麼錯？
政治觀點#
- 大多數國家都是用民主選舉，詢問人民對當前事務的看法
- 個人的自由意志選擇，正是最終的政治權威
- 在中世紀，教皇伍朋二世發起十字軍東征時，從沒說這是人民的意願——政治權威是從天而降，而不是升起於凡人的心
美學觀點#
- 在中世紀，藝術已有客觀的標準，認為是繆斯、天使和聖靈執起了畫家、詩人和建築師的手
- 到了現代，人文主義認為藝術創作和美學價值的唯一來源，就是人的感受
- 1917 年，藝術家杜象（Marcel Duchamp）買了一座普通小便斗，宣布這是一件藝術品，命名為「噴泉」
在倫理上，人文主義的座右銘是「感覺對了，就做吧」。在政治上，人文主義告訴我們「選民能做出最好的選擇」。在美學上，人文主義說「看的人覺得美，就是美」。
經濟觀點#
- 在中世紀，公會和貴族控制了工資和價格
- 但在現代自由市場中，顧客的自由意志成了新的最高權威
- 「顧客永遠是對的」
教育觀點#
- 在中世紀，教育的重點就在於順從、背誦經文、研讀古老傳統
- 現代人文主義教育則要教導學生自己思考
- 隨便找一位老師問她最想教的是什麼，她可能會回答：「最重要的是我想教學生如何思考」
計算「知識」的三條公式#
中世紀的知識公式#
知識 ＝ 經文 × 邏輯
如果想知道某個重要問題的答案，他們會閱讀相關經文，並用邏輯來理解經文的確切含義。
科學革命的知識公式#
知識 ＝ 實驗數據 × 數學
但是這條計算知識的科學公式有一個重大缺點：無法處理價值和意義的問題。
人文主義的知識公式#
知識 ＝ 經驗 × 感性
- 經驗是一種主觀現象，有三個主要成分：知覺、情緒及想法
- 感性包括兩件事：第一，注意到自己的知覺、情緒和想法；第二，允許這些知覺、情緒和想法影響自己
人文主義認為：生命就是一種內在的漸進變化過程，靠著經驗，讓人從無知走向啟蒙。生命只有一座要征服的高峰：設法感受一切身為人的感覺。 這正可做為人文主義的座右銘。
戰爭的真相#
「知識 ＝ 經驗 × 感性」這個公式不僅改變了我們的流行文化，甚至也改變了我們對某些重量級議題的看法，例如戰爭：
- 過去的戰爭畫作（如華特的〈布萊登菲爾德戰役〉），畫的是將軍和戰略調度
- 現代的畫家（如迪克斯的〈戰爭〉和李亞的〈兩千碼的凝視〉），則是努力描繪小兵的感受
- 過去兩個世紀，注意力開始移到小兵和他們的經驗上：像是《西線無戰事》這種戰爭小說
在迪克斯和李亞的眼中，戰爭則是一種情感現象，想讓我們知道的是戰爭造成什麼感受。他們並不在乎將軍有多天才、或是哪場戰役有什麼戰術上的細節。
人文主義的三大分支#
人文主義就像是任何興盛的宗教（如基督教和佛教）一樣，不免分裂。經過傳播和演變，人文主義已分裂成幾個互相衝突的教派：
自由人文主義（自由主義）#
- 認為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個人，擁有獨一無二的內在聲音
- 個人的自由意志都應該比國家利益或宗教原則更重要
- 自由主義政治認為選民能做出最好的選擇
- 自由主義經濟學認為顧客永遠是對的
社會人文主義（社會主義）#
- 責怪自由主義太過注重自己的感覺、不管他人的經驗
- 主張：想達成全球和平，方法並不是去歌頌每個國家的獨特，而是要讓全世界的勞工都結合起來
- 社會主義政治認為黨能做出最好的選擇
- 社會主義經濟認為工會永遠是對的
進化人文主義（以納粹為最著名代表）#
- 根源於達爾文的演化論，認為衝突是福不是禍，能夠促成天擇、推動進步
- 認為有些人比別人更優越，而在人類經驗有所衝突時，最優越者就該勝出
- 進化並不是到了智人就停止——如果光是因為人權或人類平等之名，就去壓抑人類的最優越者，就不可能產生超人類
二十世紀的極端民族主義，就成了發動征服戰爭，把那些跳著不同舞蹈的人，關進了集中營。1945 年之後，納粹主義讓世人驚恐萬分，但進化人文主義的想法並未隨著希特勒自殺而消亡。
自由主義在冷戰中勝出#
- 在 1914 年到 1989 年間，三大人文主義教派之間發生了一場殘酷的教派戰爭
- 起初，自由主義遙遙領先，然後幾乎被滅絕
- 最終，自由主義復活，在冷戰中擊敗了社會人文主義
然而，到了二十一世紀初，自由主義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不是來自其他人文主義教派，而是來自科學本身。下一部分將探討科學如何動搖人文主義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