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就是一份交易契約，所有人都在出生的那天簽了契約，從此規範了我們的生活，直到死亡為止。這份契約可以一句話總結：人類同意放棄意義，換取力量。
放棄意義，換取力量#
在現代之前，多數文化都相信人類是某個偉大宇宙計畫的一部分。人類就像是舞臺上的演員，腳本讓他們所講的每個字、所掉的每滴眼淚、所做的每個手勢，都有了意義。
現代文化則不再相信有這種偉大的宇宙計畫存在：
- 生活沒有劇本、沒有劇作家、沒有導演、沒有製片
- 而且，也沒有意義
- 整個宇宙就是個「盲目而沒有目的」的過程，充滿各種雜音和憤怒，但毫無意義
這份契約向人類提出巨大的誘惑，但也伴隨著巨大的威脅。「無所不能」似乎是伸手可得，但在我們腳下卻也有著完全虛無的深淵，隨時可讓我們跌落。就實務而言，現代生活就是在一個沒有意義的宇宙裡，不斷追求更多力量。
從前，經濟停滯是常態#
整部人類歷史上，科學多半是以蝸速進展，經濟更是遭到深度冰封。
- 西元 1000 年，100 個村民生產了 100 噸小麥；到了西元 1100 年，可能是 105 個村民生產了 107 噸小麥
- 這種成長可說是有名無實，既不改變生活節奏，也不影響社會政治秩序
為什麼經濟無法成長？ 因為沒有信用（credit）的概念：
- 沒有信用，是因為人類不相信成長
- 不相信成長，正是因為經濟停滯不前
- 於是，停滯就成了個惡性循環
銀行家與吸血蝙蝠有何不同#
一直要到了現代，因為人們開始相信未來，才終於打破這個惡性循環。
- 信貸正是信任在經濟上的表現
- 2014 年伊波拉病毒在西非爆發疫情，開發抗伊波拉藥物和疫苗的製藥公司股票表現如何？股價簡直是一飛衝天
- 在中世紀，每當爆發瘟疫，人們只能淚眼望天。而現在如果民眾聽說又有什麼致命的新流行病，則是立刻拿起手機，趕快打給股票經紀商
蝙蝠不像銀行家，牠們從不收利息。而且蝙蝠之所以貸血，並不是為了創立什麼新的蝙蝠業務、或是促進吸血市場成長。因為所吸取的血液是由其他動物產生，蝙蝠並無法增加產量。蝙蝠也不相信會有成長這回事。
奇蹟般的大餅#
由於演化的壓力，人類習慣把世界看作一大塊靜態的大餅。但「現代」則堅信：經濟成長不僅可能，還是絕對必要的！
現代政治和現代經濟篤信成長的必要，原因有三：
- 生產愈多，能消費的就愈多，愈能提升生活水準
- 只要人類持續繁衍成長，光是為了維持現狀，經濟成長就已經是必要的了
- 就算人口停止成長，中產階級也對目前的生活水準感到滿意，但那些為數仍有數億的貧困人民又該怎麼辦？
經濟不成長，整塊經濟大餅也就這麼大，想多給窮人一點，就必須從富人那裡挖來一些。這必定會造成一些非常困難的選擇，也很可能導致諸多不滿、甚或暴力相向。如果想避開這些選擇、不滿或暴力，我們就需要一塊更大的餅。
成長掛帥#
經濟成長就成了幾乎所有現代宗教、意識型態和運動的共通重點：
- 莫迪（印度教復興主義者）之所以能在 2014 年當選印度總理，主因正是他成功促進了家鄉古吉拉特邦的經濟成長
- 艾爾多安（伊斯蘭教徒）在超過十年間維持著令人佩服的經濟成長率
- 安倍晉三承諾拯救日本二十年的經濟困局，有「安倍經濟學」之稱
- 中國共產黨嘴上仍推崇馬列思想，但實際作為卻是依循鄧小平的名言：「發展才是硬道理」
「成長」這種信念號稱能解決許多、甚至是絕大多數的倫理難題。由於經濟成長據稱是一切美好事物的源頭，於是能鼓勵大家放下各種倫理的異見，共同採取任何能夠最大化長期成長的措施。
科學讓人類發現自己的無知#
經濟真能永遠維持成長嗎？解決方法之一是探索、征服新的土地。但地球上的島嶼和大陸就只有這麼多。
是科學為現代提供了這個答案。資源事實上有三種：原物料、能源，還有知識。
- 原物料和能源取之有盡：用得愈多，就剩下愈少
- 相反的，知識卻是不斷成長：用得愈多，反而擁有愈多
科學革命打破了人類這種天真的信念。科學最大的發現正是讓人類發現自己的無知。 人類發現自己對這個世界，所知竟如此之少，就突然有了很好的理由，要去追求新知，於是開啟了用科學推動進步的道路。
方舟症候群#
資源短缺的問題看來很有機會克服，但現代經濟真正的敵人是生態崩潰。
- 如果想讓全球每個人都過著像美國人一般的豪奢生活，我們得要多好幾個地球才行
- 如果進步和成長最後破壞了整個生態系，要付出代價的不會只是吸血蝙蝠、狐狸和兔子——智人也無法置身事外
「方舟症候群」的危機：
- 就算情況極度惡化，工程師仍然能夠為上層階級打造出一艘高科技的挪亞方舟
- 這種對高科技方舟的信念，正是對人類未來及整個生態系的最大威脅之一
窮人為什麼不抗議？因為在資本主義世界裡，窮人的生活唯有在經濟成長時，才可能有所改善。因此，如果得要放慢當下的經濟成長，以求減少未來的生態威脅，並不太可能得到他們的支持。保護環境是個好主意，但如果有人連房租都交不出來，對於沒錢的恐懼，就會遠遠高過對冰帽融化的擔心。
毫無意義的競賽追逐#
就算人類動作夠快，能夠同時應付經濟和生態崩潰的危機，光是這場競賽本身，也是大有問題。
- 在前現代的世界裡，人類就像是在社會主義官僚體系裡的低階職員——每天只要打完卡，接下來就是等著別人去做點什麼事
- 但到了現代，人類自己成了負責的老闆，也就日夜不停感到壓力
- 昨天的奢侈品，成了今天的必需品
罪魁禍首其實不是他們，而是這份「現代」的契約，我們都在出生的那一天就已然簽字畫押。《共產黨宣言》說得精闢，現代世界就是自找著永遠的不安定和變動。一切固定的東西都煙消雲散。
人文主義來救援#
究竟是什麼讓現代社會免於崩潰的命運？拯救人類的並不是供需法則，而是因為興起了一種革命性的新宗教：人文主義。
- 在幾千年間，不論是祭司、神父、牧師、拉比，或是穆夫提，都說人類不可能只靠自己就解決饑荒、瘟疫和戰爭等問題
- 但接著出現了銀行家、投資家和產業人士，不到兩百年的時光，就實現了這些夢想
資本主義可說是極其成功——長期而言，資本主義不僅勝出，甚至還克服了饑荒、瘟疫和戰爭。但市場那隻看不見的手，就連它本身也是盲目的，光靠它本身，絕不可能挽救人類社會。如果真的萬物可賣，包括法院和警察也能收買，信任就會煙消雲散，信用將會蕩然無存，商業也就無以為繼。
拯救現代社會的，正是人文主義——它為一個沒有意義的宇宙重新注入了意義，為現代契約的力量與意義兩端找到了平衡。下一章將詳細探討人文主義革命的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