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故事是人類社會的基礎和支柱。但現代科學的興起是否已經改變了遊戲規則？科學理論與宗教神話之間的關係，究竟是什麼？這一章探討科學與宗教這對「冤家」之間的微妙關係。
科學讓神話更強大#
現代科學確實改變了遊戲的規則，但並非「以事實代替神話」如此簡單：
- 神話仍然主宰人類
- 科學只是讓神話更為強大
- 科學非但沒有摧毀互為主體的現實，反而讓它比以往更能完全控制客觀現實和主觀現實
在電腦和生物工程的協助下，人類開始重塑現實以符合心中的幻想，虛構與現實的界線將會變得更模糊。二十一世紀的科學家可能打造出真正的超級鱷魚，並讓人類精英在人世就得到永恆的青春。
宗教不等於迷信#
之所以會誤解科學和宗教的關係，多半是由於對宗教有錯誤的認知。
宗教的定義： 宗教並不是迷信、靈性、相信超自然力量、或崇拜神祇。宗教的定義應該是在於社會功能——只要是任何無所不包的故事，能夠為人類的法律、規範和價值觀賦予高於一般人的合法性，就應該算是宗教。
- 宗教會說，人類都受制於某種道德法則系統，這個系統並非由人所創
- 於是，虔誠的猶太人會說這道德法則系統就是由上帝所創，揭示在《聖經》之中
- 虔誠的印度教徒則會說這些法則是由梵天、毘濕奴和濕婆所創，揭示在《吠陀經》中
從佛教和道教，到共產主義、納粹主義和自由主義，也都會說自己那套高於一般人的法則都是源於大自然的自然律，而不是這個上帝或那個神祇所創。
三位爸爸的故事#
哈拉瑞用三個精彩的對話來說明宗教如何運作：
- 猶太男孩問爸爸：「為什麼我們不能吃豬肉？」——爸爸回答：「世界本來就是這樣。上帝說了，我們就該聽話。」
- 德國男孩問爸爸（1943 年）：「為什麼我們要殺猶太人？」——爸爸回答：「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希特勒找出了自然律。」
- 英國男孩問爸爸（2016 年）：「為什麼我們要管中東穆斯林的人權？」——爸爸回答：「世界本來就是這樣。所有人都該享有自然權利。」
三個答案的結構完全一樣：訴諸某種超越人類意志的法則。自由主義也是一種宗教——自由主義者可能並不喜歡這個標籤，但這只是意味著他們也相信某些道德法則系統，認為這些法則雖然不是人類所發明，但人類仍然需要遵守。
宗教就是一份契約，靈性卻是一趟旅程#
宗教和靈性的差距比我們一般認為的更大：
- 宗教：對世界提出一套完整的描述，並提供一份定義清晰的契約。「上帝存在。祂告訴我們該遵守某些作為。如果你服從上帝，你就能進天國。」
- 靈性之旅：以神祕的方式，把人帶向未知的目的地。旅程的一開始，通常都是某些大哉問——我是誰？生命的意義是什麼？什麼是善？
對宗教來說，靈性是個危險的威脅。推動新教徒反抗天主教教會權威的，並非抱持享樂主義的無神論者，而是一位虔誠而苦修的修士：馬丁·路德。禪宗佛教就曾說「逢佛殺佛」——在靈性的道路上，如果發現佛教已經落入制式、僵化、固定，就必須連這些一起擺脫。
科學和宗教誓不兩立？#
對於科學與宗教的關係，有兩種極端的觀點：
觀點一：科學與宗教水火不容#
認為科學和宗教誓不兩立，而現代史就是科學知識與宗教迷信的鬥爭史。然而，雖然某些科學發現確實不利於宗教，兩者卻不必然對立。
觀點二：科學與宗教互不干涉#
說科學和宗教本來就是兩個完全分開的國度——科學研究事實，宗教討論價值觀。但這種觀點也有誤：
- 宗教確實只管事實，但宗教卻從非只管倫理判斷
- 宗教想要發揮任何實際的引導作用，就得提出一些「事實」上的要求
- 許多宗教教條最重要的部分，並不是關於倫理原則，反而是關於「事實」的主張聲明
宗教故事的三個部分#
從哲學領域回歸歷史現實，宗教故事幾乎總是包括三個部分：
- 倫理判斷，例如「人命神聖」
- 事實聲明，例如「人命是在受孕那一刻開始」
- 實務指示：把倫理判斷與事實聲明合併，得到「就算受孕才剛一天，你也不得墮胎」
對於宗教的倫理判斷，科學無法加以反駁或證實。但對於宗教的事實聲明，科學家就大有意見了。科學能辨真偽——這正是科學對宗教最大的挑戰。
〈君士坦丁御賜教產諭〉的教訓#
1441 年，天主教神父兼語言學先驅瓦拉（Lorenzo Valla）用科學方法證明了這份文件實為偽造：
- 文件的風格、文法和所用的詞彙，在西元四世紀的拉丁文裡根本還沒出現
- 很有可能是在君士坦丁大帝死後約四百年才偽造出來的
- 這就等於在《美國獨立宣言》的日期寫成「1776 年 7 月 34 日」一樣不可思議
《聖經》是由誰在何時寫的？#
多數經過同儕審查的科學研究都一致認為：
- 《聖經》是許多不同文本的集合
- 這些文本則是由許多不同的人類作家所寫成
- 在他們聲稱的事件過了幾百年之後才寫成的
例如〈申命記〉一般認定是在大約西元前 620 年，於猶大王約西亞（King Josiah）的宮廷所寫成。〈利未記〉的成書年代甚至還要更晚，絕不早於西元前 500 年。
科學不是萬靈丹#
雖然科學在倫理爭論能發揮的作用，比一般想像要多，但仍有極限：
- 只要我們還無法真正理解意識，就無法為快樂和痛苦制定出通用的度量標準
- 也就無法比較不同人之間的快樂和痛苦，更不用說跨物種的情況了
- 如果沒有一些宗教元素做為引導，就不可能維持大規模的社會秩序
冤家路窄常碰頭#
我們常常認為，科學與世俗主義、寬容包容的價值觀有關。但若真是如此，科學革命竟然出現在近代歐洲的初期——當時歐洲的宗教狂熱者密度是全球最高，而容忍度又是全球最低。
- 在西元 1600 年前後的開羅或伊斯坦堡，有遜尼派、什葉派、東正教基督徒、天主教徒、猶太人等各教派和平共存
- 相較之下，倫敦是天主教徒殉命之地，巴黎是新教徒喪生之所
- 然而，科學革命卻是始於倫敦和巴黎，而非開羅或伊斯坦堡
對於現代歷史更準確的一種看法，其實是：科學與特定宗教（也就是人文主義）達成協議的過程。現代社會相信人文主義的教條，而科學的用途不是為了質疑這些教條，反而是為了實現。
- 宗教最在乎的，其實是秩序——宗教的目的就是創造和維持社會結構
- 科學最在乎的，則是力量——科學的目的是透過研究，得到力量，以治療疾病、征討作戰、生產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