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或黑猩猩這些動物，都活在一種雙重現實之中：一方面很熟悉外在的各種客觀實體（樹木、岩石和河流），另一方面也知道自己的主觀經驗（恐懼、喜悅和欲望）。相較之下，智人則是活在一種三重現實之中——除了樹木、河流和欲望，智人的世界還有各種關於金錢、神祇、國家和公司的虛構故事。

虛構故事的興起#

從認知革命到農業革命#

這一切開始於大約七萬年前。認知革命讓智人開始談著只存在於人類想像之中的事情。在接下來的六萬年間，智人編織出許多虛構故事，但規模有限、流傳也不廣。

到了大約一萬二千年前，農業革命揭開序幕，為人類提供了必要的物質基礎，能夠擴大並強化人際網路。然而，這種人際網路也遇到了新的障礙：早期農民只能依賴人腦的資料處理能力，但人腦實在能力有限。

文字與金錢的誕生#

障礙終於在大約五千年前打破了：蘇美人發明了文字與金錢。

• 這兩者就像是雙胞胎，同時、同地由同樣的父母產出
• 讓人突破了人類大腦的資料處理限制
• 文字和金錢讓人開始能夠向成千上萬的人收稅，組織起複雜的官僚體系，打造出遼闊的王國

文字讓人能夠以演算法的方式組織整個社會。在沒有文字的社會裡，人類得在腦中完成所有的計算和決定。而有了文字之後，人類就能組成龐大的人際網路，每個人完成巨大演算法裡的一個小步驟，而最後的重要決定是由整個演算法來判斷——這正是官僚體系的本質。

蘇美神祇相當於現代公司#

農民深信各種偉大神祇的故事。在大約六千年前的蘇美文化，城市開始成形，而神廟不僅是信仰中心，也是最重要的政治和經濟樞紐。

• 在今日，公司是個虛構的法律實體，能夠擁有財產、借貸、雇用員工
• 在古代烏魯克、拉格什和舒魯帕克，神祇也是法律實體，能擁有田地和奴隸、發放和接受貸款
• 對蘇美人而言，恩基（Enki）和伊南娜（Inanna）再真實不過，就像我們眼中的谷歌和微軟

鱷魚也能成為神明#

以古埃及為例：法老辛努塞爾特三世和阿蒙涅姆赫特三世統治期間，挖了一條巨大的運河，將尼羅河連接到法雍谷地的沼澤，創造了一座巨大的人工湖——蓄水量足足有五百億立方公尺。

• 在這個人工湖岸邊建起一座新城，古埃及人稱之為「鱷魚之城」（Crocodilopolis）
• 全城最重要的建物就是鱷魚神索貝克（Sobek）的神廟
• 神廟裡有一頭名為佩蘇卓斯（Petsuchos）的聖鱷，咸認為是索貝克的神靈轉世

法老和索貝克都只是想像的實體，並無法提高或降低尼羅河的水位。但如果有幾百萬人都相信法老和索貝克，於是合作建起水壩、挖出運河，發生洪水和乾旱的機率就能大幅降低。

信仰產生力量#

埃及之所以能闢出法雍湖、建起金字塔，原因不是外星人的幫助，而是傑出的組織技能。

• 靠著幾千位識字的官僚，法老招募了成千上萬的勞工
• 如果能有幾萬名勞工合作數十年，就算只是用石器，當然也足以闢出人工湖、建起金字塔
• 法老自己幾乎是連手指都不用動——不用自己收稅，不用自己畫藍圖，自然也不用自己去拿鏟子

紙上討生活#

文字帶來了強大的虛構實體，組織了數百萬人，也重塑了河流、沼澤和鱷魚的現實。同時，文字也讓人類習慣了透過抽象符號的中介，來體驗現實。

• 狩獵採集者每天的現實就是樹木、蘑菇、野豬和兔子
• 農民每天的現實就是赤腳踩著泥土的感覺、牛拖著犁發出的味道
• 但古埃及的書吏每天的現實就是莎草紙上的墨痕，能夠決定誰擁有哪塊地、每頭牛該值多少

書面文字看似只是用來溫和地描述現實，但它卻逐漸變得威力無窮，能夠重塑現實。如果官方報告與客觀現實有所衝突，最後必須讓步的往往是現實。

大躍進的悲劇#

1958 年到 1961 年，毛澤東的「大躍進」便是慘痛的例證：

• 地方官員不敢批評，捏造各種農業產量激增的假報告
• 虛假的數字在官僚階層中一路回傳，每到一級就又誇大一些
• 政府深信不疑，向外國出售了幾百萬噸的稻米
• 結果迎來史上最嚴重的饑荒，數千萬中國人死於非命

非洲的國界是這麼來的#

1884 年，歐洲列強在柏林一張光亮的會議桌上，攤開一幅還有一半空白的非洲地圖，在這裡和那裡畫了幾條線，就私相授受了整個非洲大陸。

• 這些在紙上劃出的邊界，根本難以適用於非洲的地理、經濟和種族現實
• 但殖民者為了避免彼此衝突，仍然堅持原協議
• 現今非洲國家面臨的許多困難，都是由於這些毫無道理的邊界

現實的三個層次#

客觀現實#

事物的存在與我們的信念和感受無關。例如重力就是一項客觀現實，早在牛頓之前便已存在。

主觀現實#

事物的存在與否，取決於個人的信念和感受。例如頭痛——雖然所有客觀測試都找不出問題，但對我來說，這種痛苦是百分之百真實。

互為主體的現實#

現實還有第三個層次：互為主體的（intersubjective）。這種現實並不是因為個人的信念或感受而存在，而是靠著許多人的溝通互動而存在。像是金錢，並沒有客觀的價值——1 元的美鈔不能吃、不能喝，也沒法拿來穿。但只要有幾十億人都相信它的價值，你就可以拿它來買東西吃、買飲料喝、買衣服穿。

這種互為主體的現實可以一夕蒸發。1991 年 12 月 8 日，三位領導人在一幢鄉間大宅裡簽署了〈白拉維沙協定〉，蘇聯就此消失。

把人民像蒼蠅捕進網中#

十字軍東征的故事生動說明了意義之網如何捕捉個人：

• 中世紀文化一絲一縷地編織著意義的網，把約翰和同時代的人，都像蒼蠅一樣捕進網中
• 約翰從小就浸泡在十字軍故事、教堂彩繪玻璃、吟遊詩人歌謠的環境中
• 他絕不可能想像得到，這一切故事都只是出於想像虛構

讀歷史正是看著這些網的編織和拆散。 並讓人意識到，對這個世代的人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很有可能對他們的後代變得毫無意義。

虛構想像的力量#

到了二十一世紀，虛構想像有可能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甚至超越隕石和天擇。隨著人類的種種虛構想像翻譯成基因和電訊編碼，互為主體的現實將會吞沒客觀現實，而使得生物學與歷史融合在一起。

如果我們想瞭解人類的未來，光是破解基因組、處理各種資料數字，仍遠遠不足。我們必須破解種種賦予世界意義的虛構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