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冬宮看林布蘭

圖、文:陳若漪

回到起點——去冬宮看林布蘭#

盧雲的初遇——門上那張海報

我無意間看見門上的一張大海報。上面有個老人身著紅袍,溫柔地碰觸著跪在身前衣衫襤褸的孩子。我竟看得目不轉睛。兩個人物的親暱,紅袍的溫暖,男孩衣袍呈現金黃,還有包圍著兩人的深邃光芒牽引著我。但最令我戀棧的是人物的手-老人的手-觸摸男孩的肩膀,也觸及我心中從未被人觸及的角落。

——盧雲(Henri Nouwen)

我陳若漪是為了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到冬宮/隱士園美術館(Hermitage Museum)的。再準確一點說,是為了林布蘭的那幅〈浪子回頭〉。

藝術與信仰的割裂#

初信主、上大學時,過往對藝文的美好喜愛和信仰在我身上產生了割裂:

  • 教會團契生活無限美好,但文學藝術似乎遠在核心之外。
  • 不知道如何把自己所熱愛的事物置入信仰生活,形成了張力和痛苦。
  • 每逢感到熬夜讀文學讀小說的熱情遠超過讀聖經、參加禱告會時,就覺得像是新我和老我在彼此對抗——內心深處卻又不願意放棄老我。

一本薄薄的小書#

正是那時候,我讀到了盧雲的《浪子回頭:一個歸家的故事》。薄薄的小書,卻懇切地從一幅畫、一則聖經比喻,去與一個畫家的人生對話。

書中對「身在信仰群體、內心依然存有黑暗愁苦」那坦承無晦的描述,真實而扎心;但最令我悸動的,是他與林布蘭〈浪子回頭〉那幅畫不僅在心靈上、甚至夢幻般真實的相遇。這相遇起始於盧雲人生事奉的轉折,陪伴他度過十年服事——從離家的小兒子,到在家的大兒子,再到成為等待孩子的父親——投射出他不斷深化的自我內省與角色改變。

打從與那本書相遇之後:

  • 藝術與信仰在我心中有了切合的可能性,林布蘭也從一個畫家的名稱,變成我書櫃裡重要的關鍵字。
  • 我閱讀、蒐集所有提到這位畫家的書籍、資料與畫冊,夢想著有一天也能像盧雲一樣,親自站在這幅畫前。
  • 每逢遇到挫折,便回頭想起盧雲如何用他謙和漫長的服事人生、藝術家的生命與自己的信仰對談;相比之下,自己這點小小挫敗實在如雞毛蒜皮,於是再度打起精神。

這也是何以當我來到人生的轉折點,一個念頭便堅定浮現:去冬宮看林布蘭。

冬宮裡的林布蘭——親眼見你#

想像的誘惑與陷阱#

對旅行者來說,旅行最大的誘惑與陷阱,往往來自事前的想像。那些未抵達之地、未見過之物,在親眼看見之前,早已透過無數事前資料、某部電影的一幕、某本書中的一段,被先行建構成腦海裡的虛擬實境。

愛得越深、越是嚮往之處,想像往往越真實、細節越多;想像與嚮往彼此加成,期待越來越深。當那想像又構築成某種信念,若實際見到不如預期,那失落打擊足以擊潰身心。

四月的聖彼得堡依然寒氣逼人,積雪未退。排隊等待進入冬宮,走到林布蘭畫室前,我惴惴不安:太多資料和想像早已堆積在腦海——那些在螢幕前、畫冊上看過數百次、說過無數次的故事與細節,還有盧雲深刻的心靈反省在前——若是看見真跡竟根本毫無所動,該怎麼辦?

「Here is your Rembrandt!」#

在曲折蜿蜒如迷宮的宮殿迴廊,走過許多時代與地區,來到 254 廳,林布蘭畫室。領著我們逛美術館的朋友在門口前雙手一攤說:「Here is your Rembrandt!」一個轉身,我便冷不防一頭撞上那雙擁抱的手。

盧雲筆下的初見——遠出乎意料

我來了;正對著三年來朝思暮想的畫作……它的尺寸比實物大;豐潤的紅色、棕色、黃色;陰暗的背景、亮麗的前景,尤有甚者,所有的光亮環抱著父子二人,四周又有四個神祕的旁觀者,這一切都遠出乎我意料。我曾想過,原作品是否會叫我失望。事實正好相反。這幅畫的高華和丰采,似乎使周遭的每樣東西退居幕後……。

——盧雲

畫的尺寸實在比想像中大多了,畫中人物超過一般等身大小,被掛在離地一尺以上的牆上。於是每個人站到畫前,必然得仰視抬頭才能看見全景。與觀者位置、角度最近的,是背對著、投入父親懷抱的浪子——於是在向畫靠近的過程中,每一個人都成了走向回家方向、走向父親擁抱的浪子。

看到畫的那瞬間,我覺得自己也再度回到了起始點。心靈最深處的幽微陰暗,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全然理解、全然體諒而無所遺漏的包圍;那些怨懟、控訴與委屈,被以同感傷痛的眼神凝視,輕輕碰觸。

年老的畫家,與他的畫#

林布蘭論創作——畫出想像中的存在

「任何人都可以畫出存在的東西,而要畫出僅是想像中存在、而又無法證明的東西,那麼,親愛的醫生,這就是使生活有趣的工作了。」

——林布蘭

從輝煌到谷底#

林布蘭畫這幅〈浪子回頭〉時,已垂垂老矣、幾近眼盲,人生從燦爛輝煌轉向低到不能再低的谷底:

  • 他畢生偏執,嘗試用顏色詮釋意念、用光線和陰影闡述情感,試圖畫出事物更內在、更人性的層次。
  • 但在新教逐漸盛行的荷蘭家鄉,陰暗沉重的畫面與宗教主題繪畫,最終被適合掛在客廳、輕鬆明亮的風俗畫擊敗,再也沒有人對他的作品感興趣。
  • 妻子、兒子相繼過世;原本就生活失能、不善理財又散盡錢財的他,晚年經濟更加窘迫,只能不停畫自畫像,或重畫過去的主題。
林布蘭論時代——四百年後的評價

「社會群眾並不知道我在做什麼。在四百年後,要是我的畫還存在的話,人們可能會說:雷恩這傢伙至少是做對了。但是現在我的同胞們呢?他們看不懂我的新方法,只是嘲笑著說:『這傢伙是個生手,他畫的跟我們要看的不一樣。』」

——林布蘭

一幅畫,就是一則自我陳述#

〈浪子回頭〉彷彿是他晚年人生處境的自我陳述與祈禱:

  • 那是一無所有的浪子,只渴望回到父親的愛中、回歸安息,世界再也不能攪擾折磨他;
  • 那也是歷經滄桑起伏、失去全部所愛的父親,等待著離去喪失的,重新回到懷抱裡。

我站在畫前許久,時而發呆,時而移動位置閃避正午陽光照進產生的反光,仔細端詳每個角度因油彩厚度隨時間累積出的化學變化所導致的微妙色彩與層次改變。偶爾我退後,在剛走進畫室的參觀者旁邊或背後,偷偷觀察他們的表情。

幾乎沒有例外——除了被導遊領到畫前、聽著解說而無暇多看的團體,每個走到畫前的人,都會陷入片刻沉靜。即使結伴而行也幾乎不交談,每個人站在〈浪子回頭〉前,都彷彿進入他人無法介入的心靈旅程,進入了那個關於愛與寬恕的比喻。

那些老人們的面孔#

254 廳裡還有林布蘭其他作品:〈亞伯拉罕獻以撒〉、〈聖家庭〉、〈卸下十字架〉、〈猶太老人〉、〈老婦人畫像〉……。我在畫室來回走動、前後比照,過不久又踅回〈浪子回頭〉前重新對照,並忍不住對他筆下那些老人深深著迷。

林布蘭可能是藝術史上最會畫老人的畫家。一位藝評家曾以一句話表達他的著迷與讚嘆:「林布蘭從年輕起,就只有一個目的:變老。」那些老人身上有:

  • 看盡歲月、看向他處的憂傷眼神,對人生起伏淡然以對的面容;
  • 與憂傷相對的,是總是平靜安穩、交疊於前的手——一雙對自己所度過的人生了然、於心無愧的手。

他們是林布蘭繪畫中的賦格,反覆出現,最後成了〈浪子回頭〉裡擁著回歸兒子的父親、〈西面見主〉裡抱著嬰孩耶穌的半瞎西面,也是林布蘭自畫像中的自己。

林布蘭論人像——找出使人高貴的東西

「他們的內心有些東西使得他們看起來相當高貴,假如有的話,我要找出來,並且畫下來。」

——林布蘭

她的安慰#

從冬宮回到寄住處,接待我們的 Elena 問我們何以想到聖彼得堡?一般到俄羅斯的人通常不會錯過莫斯科與克里姆林宮,我們卻直接來了聖彼得堡。我誠實地告訴她,此趟完全是為了冬宮和林布蘭而來。

同樣熱愛藝術的 Elena 微笑而毫無責難,然後彷彿回應我的這種「瘋狂」,又僅是話家常般說道:

「在我人生最痛苦的時候,當我的男朋友過世的那段時間,我每天到冬宮去。有些人會去教堂,但我去冬宮。那些繪畫安慰我。」

我們的話題很快轉向,但 Elena 這段話卻如雷般打進我心裡,久久無法散去。我彷彿看見眼前這個如今堅強獨立的女人,在她人生最孤獨無助之時,每天獨自一人,沿著涅瓦河岸、跨過冬宮寬廣的廣場,隨參觀人潮走進一間又一間畫室,走進 254 廳。沒有人知道她生命中發生了什麼,然而那些數百年、數十年前,畫家用生命汗水辛苦琢磨、最終在歷史中被幸運保存下來的繪畫,成為她的安慰與祈禱。

盧雲的回響——淚眼以待時的安慰

當我無言可語,對發生在生命中的事情只能淚眼以待,我就會看他們的畫作,成為我的安慰。

——盧雲

編註:期待讀者能自行與林布蘭的〈浪子回頭〉及聖經中的浪子比喻對話,是盧雲寫作本書的初衷之一。此文做了極佳的示範,因此特別收錄於本書附錄;簡短版曾刊於《校園雜誌》二〇一二年 1、2 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