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為缺陷的愛所苦#

我人生中有段時間，只顧著想父母如何傷害了我，多麼希望當時他們有不同的反應。後來我發現，許多人也同樣受到父母、伴侶、親戚、朋友、教會群體的傷害。我們因為別人不能向我們反映無條件的愛而受傷——他們或許把我們抓得太緊，或推得太遠。

• 他們傷害我們，不是因為想傷害，而是因為他們自己也被人以缺陷的愛所愛。
• 我們每個人，以及先我們而去的人，都共有這受傷的人性。
• 但我們不該只停留在痛苦裡，也不該落入罪疚或指控。

這整個受傷的經驗，反而應該帶領我們去接受活潑的聖靈、與無條件的愛者建立關係。靈性旅程無非就是重回與上帝之愛的初始關係，重得其中的親密、安全與接納。

我知道，我一生中有人深深愛我、幫助我；我能行動、說話、與人來往、微笑，都因為我被人厚愛。同時我也知道，這些愛我的人跟我一樣受傷、破碎。當舊有的傷害偶爾發作，我便很難握住那賜給我的深長之愛：靠痛苦而活時，我就會自我懷疑，關係也出問題。我的困難在於——我跑到外在世界，找其他受傷的人來愛我，卻沒有抓住那位認識我、愛我原貌、以我心為家的上帝。

麵包的教導：領受、祝福、破碎、給予#

耶穌以麵包教導我們上帝的愛如何運行。祂在最後晚餐對麵包所做的，映照出祂的生命與我們的生命都是上帝的愛子愛女：

• 領受——耶穌先拿起麵包，正如創造主揀選我們每一個人。
• 祝福——他把麵包拿在手中祝福，正如上帝肯定我們都是祂心愛的孩子。
• 破碎——麵包被擘開，正如耶穌在十字架上被破碎，也正如我們因不當受的苦難而破碎。
• 給予——麵包為他人的生命被給出去，正如耶穌與我們的生命被給出去。

我們被破碎，不是因為受咒詛，而是因為像耶穌一樣，把受難（passion）化為同受難（compassion），將自己給其他受苦的人。

原始關係與它的失落#

聖經第一則故事講伊甸園：上帝與亞當夏娃同行，保有無條件之愛的關係。但當他們懷疑上帝的話語、轉而聽對方的話語，就經歷了赤身、焦慮與恐懼。上帝在園中問「你在哪裡？」，亞當答「我因赤身露體而害怕，所以藏起來」。

• 無法信靠這原始關係，有個名字，就是「原罪」——隨著誘惑，改從其他人、其他事去體驗初始的愛。
• 幸好，亞當夏娃的痛苦與焦慮打動了上帝的心，差遣耶穌來到世界，親自見證什麼是初始之愛的關係。

我曾幾次做囚犯工作，惶然體會到：這些深受傷害的人，往往是因為想被注意、尊重、聽見，或想逃脫徹底的孤絕，才成為罪犯。他們大多太急於被愛；被拒絕讓他們落入驚恐，深信出手殺人好過自己被殺。我真心相信，許多殺戮不是因為人的邪惡，而是因為他們狗急跳牆。所謂的「重罪犯」，其實極其渴望愛與關顧所帶來的安全感；我看過他們止不住淚水說：「我這是做了什麼？我只是想被認定為一個有價值的人，想與太太孩子成為一家人。」這些弟兄姊妹從來不曾感受過，愛的手所發出的安全撫觸。

我們或許要從新的角度看世上受苦的人。我們都知道，自己與別人心裡都有個孤單的人，種種令人擔心的行為其實都在說：「請認可我，請愛我。」人類的苦楚常表現為這種想被真摯地愛的極度需求。我們若對初始的愛一無所知，就會轉向無法給我們這種愛的人。

然後，吶喊使我們趨向暴力：「沒有你不行，你一定要留下來。」驟然間，愛撫化為抓取，對方驚嚇而逃。抓取、掌摑、咬人、暴力，甚至強暴——這其實是我們急切需要被愛的另一面，確實令人卻步。

林布蘭的畫：父親的手#

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只有在經受漫長苦難後，才畫得出〈浪子回頭〉。少有人像他為死去的孩子、死去的妻子流過那麼多眼淚。淚水與苦難開了他的眼睛，使他明白上帝為迷失的孩子哭泣、幾乎眼瞎，箇中流露多少愛。這位父親的愛，並沒有阻止兒子出外受罪：他賦予我們自由，知道我們身為祂愛子所受的苦難，並守候我們回家的時刻。

請看畫作中父親的兩隻手——少有人第一眼會注意到它們不同：一隻是男人的手，一隻是女人的手。

• 女性的手取自他早期畫作〈猶太新娘〉：纖細、柔軟，看得出呵護、關照、深陷愛中。
• 男性的手是林布蘭自己的手，形容他是父親、支持者、捍衛者、自由的賦予者。

他長壽，歷經妻子與所有子女的死亡，深知什麼是攀附或放手、什麼是給予保護與自由、什麼是父愛或母愛，因此晚年得以畫出上帝的形象。苦難沒有使他變得苦毒怨恨，反而使他更敞開，體認到愛的上帝嚮往與子女建立親密獨特的關係。看那父親的斗篷，像哥德式拱頂，充滿保護，像母鳥的翅膀圍繞雛鳥——「我要在祢翅膀下求庇護，直到災難的風暴過去」（詩五十七 1）。落在孩子肩上那祝福的觸摸，正是父愛與母愛的極致撫觸。

我曾聽「方舟」（L’Arche）的創辦人范尼雲（Jean Vanier）談手。他說一雙手合起來能握住受傷的鳥，也能張開讓鳥自由飛翔，我們要同時擁有這兩隻手：

• 一隻手說：「我接住你、安全抱住你，因為我愛你，永遠不與你分離。不要怕。」
• 另一隻手說：「去吧，我的孩子，尋找你的路，犯錯、學習、受苦、成長，成為你當成為的人。不要怕，你是自由的，我總在你附近。」

范尼雲把這雙手想像為上帝無條件之愛所伸出的手。

「祝福」的拉丁文是 benedicture：bene 意為「好」，dicture 意為「說」，合起來就是「宣告好事情，並彼此認定」。

畫中雙手的觸摸，正是熱切肯定、關愛自己與妻子帶到世界的孩子。年輕浪子若在聽，聽到的只會是：「我很感恩你回來了。我看著你長大，一直希望你成人後還能就近相守。我非常想念你，一直在等你。你是我珍貴、心愛的孩子。」這段祝福的話，想必刺痛了浪子的心。

耶穌整個宣教使命，就是要我們也能與無條件發出愛的上帝建立蒙福的關係。祂講浪子比喻時，知道孩子被祝福是極其神聖的事件，深深刻在上帝子民的歷史裡：亞伯拉罕祝福以撒，以撒祝福雅各。祂要我們每個人都看見、明白、相信——祝福的雙手永遠在我們肩頭。銀河系的創造者住在我們心裡，輕聲低語關乎我們的獨特好事，也督促我們起來，用自己的自由在世界上成為憐憫、締造和平的人。這愛的連結，自創世到世界終結都觸摸到我們每一個人，這就是原初的祝福。

當我們安然處於這關係，就是座落在耶穌稱為父的那位心懷中，居留於愛本身的親暱腹中。從愛的上帝的心來張望，我們自己的心也會淌流慈憐，因為我們是在那裡如同上帝一樣觀看；並在這親暱連結中成長，更像我們所愛的那一位。我和你，以及人類家庭的其他成員，都是受無條件之愛所祝福的蒙福子民，這愛永不會被剝奪；我們也是向受苦者發出慈憐的子民。

耶穌就是道路#

耶穌告訴我們祂是道路。當我們藉聖經的扉頁跟隨祂，就找到道路：我們看見祂如何不斷與差遣祂進入世界的那位交流、建立關係。苦難常是道路的一部分，但耶穌沒有選擇問「為什麼？」，也沒有責怪傷害祂的人。祂在痛楚中屹立，與愛祂的那一位緊密相連，並饒恕、關切那些殘酷折磨、殺害祂的人。這就是道路，讓我們以新的眼光審視生命中的苦難。

真正的回家，是選擇耶穌的道路：在那裡接受生命中的美好與痛苦，並求祂賜下忍耐與勇氣，饒恕那些在旅途中傷害過我們的人。他們的愛有侷限、有條件，卻也促使我們去尋求那無條件、無侷限的愛。這條道路帶我們穿越苦難的荒漠，邁向我們稱為上帝的那位。

反思操練#

聆聽#

在寂靜中聆聽並回應：「誰是你的上帝？」深深聆聽你所相信的、那位生命源頭者的各種屬性，聆聽你的心如何與上帝對應。再看看畫作中那蘊含意義卻有其侷限、被耶穌稱為上帝的意象，聆聽眾心之首的那顆心如何渴望親密與共處。想像畫中父親的眼光從兒子轉向你，擁你入懷，邀請你站上成年的位分。當你準備好了，將頭倚在那位愛者的胸懷，讓那隻母性的手為著你的回來、滿懷感恩地撫觸你，也感受那隻強壯父性的手以喜樂歡慶愛撫你。聆聽向你發出的溫柔、歡迎、無條件之愛的話語。

日誌#

寫下接受這歡迎的擁抱時，你有哪些複雜的感受。

神思#

在讚嘆與敬畏中聆聽那肯定與歡迎的話語。把上帝愛子的手放在你手裡，直起身體，直視那雙愛的眼目，然後發言。在愛中心神交流——心對心說話。

智慧操練：領受憐恤#

比喻中的兩個年輕人，年紀還不足以懂得何謂施予與領受憐恤。但兩人各自以特有的方式經歷分離，也各自以特有的方式脫離孤絕、回到家園。在「家」中那個代表愛的人物，不帶任何條件，以寬恕、憐憫、無條件的接納，祝福了每個孩子。

我樂意有能力堅定支持脆弱的人，也慷慨給予。但我的「賺取」心態總揮之不去，領受別人的恩慈時總緊張兮兮，覺得該有什麼回報。當我回家受到歡迎，感受也錯綜複雜，知道這不是我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離家。然而正是生命的苦難讓我敞開自己，滿懷感激地領受關顧、恩慈與支援，並覺得自己值得被愛。

別人對我們作出的愛的舉動，有些雖微小，卻值得留意，因為它們讓我們想起自己的獨特美麗。

我們要學著接受別人的微笑、溫婉的話語、關愛的擁抱，以及對我們為人的肯定。這些都讓我們聯想到：每當我們與上帝的靈心神交流，就會得到那讓人感激莫名的接納——祂的憐憫總是唾手可得，總在肯定我們確實是祂所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