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兒子到大兒子#

我有一次跟朋友談起浪子的比喻，坦承自己有時非常想遁入一種可以自我耽溺、掙脫所有責任的人生。我承認，自己也像浪子一樣，渴望離開大家認識我的地方，到外地去沉溺放縱。

沒想到，朋友滿有愛心地看著我說：「盧雲（Henri Nouwen）啊，你可能以為自己的問題是故事裡翹家的小兒子，可是我坐在這裡聽你說，卻覺得你更像大兒子呢！」我大吃一驚。這個故事我讀了無數次，卻很少注意大兒子，也從沒想過自己可能跟他一樣。但朋友的觀察為我開了一扇門，讓我從「聽話、認真、家中老大」的角度，接觸到一整串截然不同的問題——這些新的、重要卻痛苦的回憶，也牽連到我始於原生家庭的生命。

認同大兒子，引發了一連串新的、重要卻痛苦的回憶，並讓我看見這個角色其實一直活在我裡面。

姑姑克拉拉：怨恨如何在犧牲中滋長#

家父有十個兄弟姊妹，除了一位，都已成家。當年家族對那名未婚、留在家的女兒有著成文與不成文的期望。我彷彿仍聽得到姑姑再三強調，她如何奉獻自己的生命照顧年邁的母親。那是令人敬佩的舉動，但她似乎並不樂在其中。如今我才明白，她極其聰慧、口齒伶俐，因此有很多憤怒的理由；我也相信她把憤怒內化了，隨時間過去忍氣吞聲。

• 表面上，她裝出甜美溫馨的樣子，但我們每個人都看得出她的感覺並不好。
• 那個年代她沒什麼管道表達心情，也無人在這孤單的旅程上幫她，怨恨於是在她裡面不斷累積。
• 我們都知道，卻沒人問起，也沒給她發洩的出口。

終於她爆發了：「我覺得自己被利用、被惡待。你們這些人忙碌充實，卻從不聽我想說什麼。你們可想過，我的人生現在多辛苦、我有多累嗎？你們知道我沒有隱私、沒有自己的人生嗎？你們難道看不出我已筋疲力竭、憤怒挫折嗎？」

姑姑一方面寬宏大量，另一方面卻因為犧牲太大，心中逐漸累積怨恨並深受其苦。家人常說：「你看姑姑克拉拉一個人全包了，很棒吧？」她確實履行了家人的期待，也堅持到祖母離世，卻為著自己在人生中的定位焦急孤絕。我以前常看不起她，如今卻深深同情她，以及她與祖母共度的漫長歲月。

怨恨往往不是來自缺乏付出，而是來自付出得不到理解、失去自由、又找不到出口。

我與父親：在競爭中積累的怨恨#

我個人也能體會姑姑，一如我能體會故事裡的大兒子，因為我看見自己如何隨時間在心裡累積怨恨。我是家中老大，我懷疑打從大學時期，怨恨就已在我心中占了一席之地，特別是在與父親的關係裡。

父親人生後期是位頗有成就的法律教授，以他的背景，能有這般成果非常少見。他天資聰穎，在競爭的環境中非常自得其樂。我身為老大，被灌輸「至少要跟父親一樣優秀」的觀念，於是一輩子都在競爭：

• 我開始讀書準備作神父，父親也開始讀神學書籍；我研究心理學，他也涉獵這個領域。
• 他問我問題或質疑我時，我覺得他是想在每個話題上都占上風。
• 他最常用「這我很久以前就能告訴你了！」回應我，令我非常挫折——而這種情況只發生在我與父親之間，並沒發生在他與其他手足之間。

我常感到憤怒，卻忍氣吞聲，沒跟任何人說，只藏在心裡，以為應該如此。雖然意識中沒有這種情緒，但我與父親的關係始終無法來往自如，如今才知道是怨恨在作祟。

我也知道，打從孩提時期，我的心就不斷渴望親密，而我的生命總讓我覺得親密是需要賺取的。因為得不到那其實充盈在我四周、我卻如此渴望的親密，我便努力證明自己值得獲得生命所需的愛。所以在許多方面，我強烈認同大兒子「努力才能被愛」的經歷。

弟弟的自由與我的嫉妒#

離家時我高高興興走了，卻仍跟家裡保持聯絡、聽命於父母的期待、確認自己以家庭為優先、選擇正確的事去做——所以我能體會大兒子的怨恨心態。我的弟弟妹妹跟我完全不同，他們離開家、追逐自己的目標，比我擁有更多自由。

有一次弟弟面臨很大的難關，做了我絕對不會做的事：在父親面前坦承自己的分崩離析。我記得他一五一十把絕望的處境告訴父親，兩人對坐，像兄弟一樣親密關愛。父親談到弟弟的語氣是那麼關愛，根本不需要與他競爭。你可以想像我很難接受眼前這幅景象，但因為我是個乖孩子，就嚥了下去，不去面對。

如今我可以說出來：我的孝順不是自發的，與我乖不乖毫無關係。儘管充滿焦慮，我仍死守安全的方法——讓自己表面風光，拘謹地不隨便與人交心。我對弟弟妹妹充滿嫉妒與苦毒，因為他們比我自由，這深深影響了我與他們的關係。

我無法改變過去，但我可以珍重每個人的過往，如今能夠自由坦蕩地面對家人。

破滅的理想與被嚥下的憤怒#

我提出這些個人的掙扎，只是為了說明：對我而言，要相信自己身為家中大兒子有個獨特的地位，是多麼困難。我的生命一直都在說服自己，「努力以贏取愛」才是活出美好生命的方式。但這幅畫面一再被打斷，我的理念也完全破滅。

我會抱怨：「為什麼這些可惡的事情一直在我裡面、在我周圍不斷發生，讓我沒辦法活出理想？」個人失敗、家庭悲劇、經濟拮据、歷史性災難、政治幻滅，個個輪番上陣，干擾我的理想生活，帶來悲傷。而經過這些幻滅，我還是嚥下自己的憤怒，任憑怨恨在我心裡打造理想的居處。

大兒子的謬誤邏輯，與父親的回答#

朋友請我注意大兒子，引導我體會到這個人也活在我裡面，因此我打從心底了解他的經驗。故事中的大兒子認為自己需要賺取父親的愛：「我替你做這做那，你都沒發現。你從來沒有酬謝我。」他把自己與父親的關係看成老闆與工人、甚至奴隸的關係。我也採取了這套謬誤邏輯，而且知道這麼做傷害了父親，也激起他的憤怒。

父親的回答卻是這樣的——

「你真的指望我送你一份小禮物，才證明我愛你？你怎不看看，我在你出生前就已經為你高興了？你不知道我把你當成自己的骨肉，非常了解你、深深愛你嗎？你難道看不出，我的愛跟你是否努力工作、是否留在家裡、是否為我作牛作馬毫無關係？我愛你，因為你是第一個孩子。你不需要從我這裡賺取什麼，再開個小派對作為獎賞。你有『配不配當我兒子』這個念頭，讓我很受傷。你就是我的兒子，而且我很愛你！」

兩種回應：受害者，或轉化的機會#

愛需要賺取的觀念很難根除。這念頭抓得愈緊，就愈沒法不帶苦毒地活。我好像停不下來，一定要證明些什麼，然後非要找個理由解釋——

• 「他們為什麼這樣對待我？」
• 「我哪裡可以做得更多，證明自己有資格得到更多？」
• 「我在這個關係裡為什麼要如此辛苦努力？」

我就是無法明白，大家為什麼不能體會我是多麼用心讓自己更配得他們的愛。

認同大兒子，讓我看清兩種心靈的天壤之別：

• 努力賺取：終其一生去掙得人際關係中需要的平等、愛與友誼。這讓我拒絕接受自己值得被愛，摧毀信賴，也侵蝕我的心。
• 心存感激：為著白白厚賜給我的豐盛恩典而感激地活出各種關係。這讓我的困難成為機會，深信愛能帶領我邁向成熟。

面對人際上的困難，我可以從兩個角度回應，所以必須抉擇。我可以說：「上帝啊，祢看看我為祢做了多少工作！祢不覺得終究該愛我了嗎？」也可以說：「愛的創造主，謝謝祢以無條件的愛賜給我生命的禮物。幫助我繼續為祢的慷慨感恩，深信祢總會幫助我去愛。」我可以把自己視為他人殘酷的受害者，也可以把痛苦視為轉化的機會。

痛苦之際，我愈是選擇以那總是與我同在的愛來行動，就愈能根植於「我是上帝的愛子」這個身分。這是通往更自由、也與那位在我出生前就揀選我的初始之愛更親密的途徑。

我在本書前面與各位思考過，靈性生命中的「初愛」與其他的愛有何不同。在旅程的當下，我選擇擁有這份初始的愛——無關乎我做什麼、有什麼，或別人對我有什麼看法。我是上帝的愛子，祂從太初就已愛我。擁有這個真理，是我此刻決心要做的內在工作，讓我能以新的視野回應生活中的各種干擾。這是相當激進的心態，等於要不斷努力克服舊有模式的抗拒。所以我決心花時間思考這個邀請，常發出感恩與祈求的禱告，尋找必要的幫助，並對自己的承擔有所交代。

禱告#

主啊，為著到如今所賜給我的生命恩典感謝祢。為祢在這個比喻中的教導、開我眼界看見生命的新可能感謝祢。求祢賜下愛的智慧之靈，幫助我聆聽，以我的怨恨認同大兒子的怨恨。讓我看見，因自義與論斷而導致的隱遁放逐、離開生命實踐時，會有什麼跡象。求祢幫助我不怕認真思考、面對自己的憤怒與恐懼、看清我可以做什麼。我渴望在愛所有弟兄姊妹、以及愛自己的原貌當中成長，但我需要智慧、力量與勇氣。願祢來到我身邊，靠近我。

——盧雲（Henri Nouwen）

反思操練#

聆聽#

用些時間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把自己帶回，並認同那個充滿怨恨的人。

• 聆聽，並承認你也一直努力在做有責任心的人。
• 讓你的心對你說話，說出你在人面前常常低人一等的感覺。
• 找出你把「生氣」以及「被綁架在憤怒情緒中的力量」交給了哪些人。
• 停留、聆聽，花時間去聽你的心想說的一切。

也看看你心中是否有股吶喊，相信自己「是姊妹、是兄弟，不比任何人好，也不比任何人差」。把那呼聲當作真正呼喚你聲稱自己是人類家庭一員的聲音。聽你真誠的心告訴你：在眾多精采的人當中，你也是寶貴、值得珍惜的人——他們其實也像你一樣尋覓、掙扎，然後有一天也像你一樣死去。聆聽，並更深挖掘你的真貌。

日誌#

試著把你聆聽時刻的內心對話寫成文字，或許可以聚焦於某些破壞了你自我形象的人物或事件。給自己自由的空間，表達你多年承載的心理重負。

慢慢寫下你所體悟到的自己，以及你奇妙的生命真相。在這神聖空間裡問自己：如何重新擁有真相、離開低人一等的感覺。寫下你對人生所得的美麗、豐沛恩典的感謝。最後，表達你真心渴望能在自己美好的真貌中挺身昂首。

神思#

在此時此地，安息於聖者的臨在。說出你所聽到、所寫下的一切。求祂讓你常記得耶穌的話：「我與父要到你那裡，在你裡面安居。」（約十四 23，意譯）求上帝賜你力量，能在愛的臨在中安然自如，並從那神聖的角落活出你的生命。對你的心說話，並聆聽回應。

心對心說話。

智慧操練：與窮人為伍#

在比喻中，對翹家的年輕人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

• 大兒子覺得簡直匪夷所思，與弟弟斬斷關係。他抱持著一個世界完美的幻象，不容許弟弟去實驗或失敗。
• 心碎的父親卻從沒失去愛子返家的希望。他人生閱歷豐富，以恩慈與溫柔接受人類苦難的奧祕。

在「方舟黎明之家」（L’Arche Daybreak），我起初非常興奮，因為這個環境接納身障、生命不完整的人。但不久，我的生命分崩離析，突然完全無法正常運作。結果，群體中最軟弱的人紛紛為我真心禱告，並發出愛的行動；有幾位溫柔地把手搭在我肩上說：「盧雲，不要擔心，沒事的。」在我最軟弱的時刻，他們以赤誠的溫柔揮灑在我身上，我才開始深刻體會耶穌的話：「貧窮的人有福了。」

試著把「與看似邊緣的人培養真實關係」當作一項靈性操練。

超越古怪的行為、不熟悉的幽默，或殘缺的身體，去建立彼此來往的友誼；超越恐懼，超越只想做好人，超越掌控關係，超越殘障，看見一位珍貴的弟兄或姊妹。從最想不到能成為朋友的人身上，你會意外發現：原來自己的原貌是可愛的、蒙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