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你可以靠自己的鞋帶把自己拉上來。我相信這是可能的——我曾在太陽馬戲團（Cirque du Soleil）親眼看過。」——史蒂芬．柯貝爾（Stephen Colbert）

黃金十三人：在重壓下崛起#

1944 年 1 月，十六位男士在毫無預警下分別接到命令，被派去伊利諾州芝加哥北邊。他們年齡從二十多到三十多歲不等，職業包含技工、書籍裝訂工、行李員、律師、鈑金工人——他們即將成為美國海軍史上第一批黑人軍官候選人。

他們面對的處境險峻：

• 海軍是軍中種族偏見最深的軍種——25 年前還禁止黑人入伍，後來只允許他們擔任廚師、擦鞋等低階職位
• 政治壓力（艾蓮諾．羅斯福（Eleanor Roosevelt））讓政策鬆動，但領導層仍懷疑他們是否「夠聰明」指揮白人水兵
• 訓練期被砍半：原本一學期的內容濃縮成十週，每天清晨六點起床操練、八小時上課、深夜苦讀
• 教官公開使用種族歧視語言，訊息明確：他們被預期失敗

但結果驚動華府：十六人全數通過考試。為了確認沒作弊或評分錯誤，他們被要求重考——分數更高，平均 GPA 達 3.89，後來才知是海軍史上最高紀錄。十三人最終被任命為軍官，史稱「黃金十三人」（Golden Thirteen）。

在看似不可能跨越的障礙前，我們常被告知「靠自己的鞋帶把自己拉起來」（pull yourself up by your own bootstraps）——往內找信心與本事。

但真正讓我們離地的，是往外與他人一起運用資源。當勝算對我們不利時，把焦點放在自己之外，才是起飛的關鍵。

把障礙視為挑戰，需要鷹架支撐#

研究反覆顯示：把阻礙視為威脅 → 退縮放棄；視為要征服的挑戰 → 奮力面對。「成長心態」（growth mindset）的提出者卡蘿．杜維克（Carol Dweck）近期實驗指出：

光有成長心態不夠。在超過 15,000 名高中生的嚴謹實驗中：成長心態只在「老師看到學生潛力」且「學校文化擁抱挑戰」時才提升成績。

沒有別人提供鷹架時，我們得自己拼出鷹架——這就是「靠鞋帶自舉」（bootstrapping）的真正意義。

「教學效應」：教，是最好的學#

格蘭特舉自己班上的故事為例：

• 那年他告訴學生期末考會異常困難並寄了範例題，學生陷入恐慌
• 為緩解壓力，他承諾若全班均分太低就上調分數，並開放一道「救生圈」題：寫下一位「可能會這題的同學」名字，若該同學答對，自己也得分
• 結果班平均跳升數分，但不是來自救生圈本身——而是學生為了知道誰擅長什麼，自發開始集體念書：開大地圖、預訂週六讀書會、分享筆記與練習題

教學效應（tutor effect）：16 項研究的統合分析顯示，被隨機指派去教同儕的學生，自己在該主題的成績反而提高。教閱讀者閱讀變好；教數學者數學大幅提升；教越多學越多。

• 你回憶後記得更牢
• 你解釋後理解更深
• 即使只是被告知「你之後要教這個」，學習效果就會提升

歷史上的例子：

• 歷史學家亨利．亞當斯（Henry Adams）靠開課成為中世紀史專家，向學生坦承自己只比他們多懂一堂課
• 畫家喬治亞．歐姬芙（Georgia O’Keeffe）一邊教畫一邊磨練自己的炭筆與水彩抽象技巧
• 物理學家約翰．普雷斯基爾（John Preskill）靠開課學會量子計算

黃金十三人的應用：「沉浮與共」#

十三人達成核心默契：「全員一條心」（All for one and one for all）。他們把教科書攤開，等有人喊「這科我來」：

• 數學強的喬治．庫珀（George Cooper）、葛蘭姆．馬丁（Graham Martin）等帶分析科目
• 歷史迷山繆．巴恩斯（Samuel Barnes）、丹尼斯．尼爾森（Dennis Nelson）負責軍事史
• 阿伯（Jesse Arbor）有航海訓練與經驗，教大家摩斯密碼——晚上敲牆壁讓同伴敲回來作為練習
• 律師白威廉（Syl White）被問海軍法規時直說自己也不會，靠教來學

熄燈時間是 22:30，他們夜夜在浴室掛上床單擋光、用手電筒讀到深夜。每個指定老師回答不出時，全室一起討論——讓每個人都有機會教剛學會的東西，再互相考試（drilling and grilling）。

「教練效應」：教別人撐過去，自己也撐過去#

格蘭特首次 TED 演講前緊張時，問了當時極害羞的八歲女兒喬安娜（Joanna）。她建議：「找一個在台下微笑點頭的人。」幾週後喬安娜在學校話劇緊張時，眼神鎖定爸媽後，竟自己想起自己給的建議並做了——從那之後她變得自願上台，老師讚她從容自信。

教練效應（coach effect）由心理學家蘿倫．艾斯凱里斯—溫克勒（Lauren Eskreis-Winkler）的優雅實驗證實：

• 高中生被隨機指派給更年幼的學生提供「如何保持動機、避免拖延」的建議後，自己的成績多科目（含數學）都提升
• 中學生給年幼學生動機建議比「接受老師動機建議」更能讓自己花更多時間做功課
• 在存錢、減重、控制脾氣、求職上，給建議者比收建議者動機更強

教練效應與教學效應不同：

• 教學效應：透過分享想要學會的知識，提升能力（competence）
• 教練效應：透過給別人鼓勵，找回自己需要的動機與信心（confidence）

困難時我們的本能是打電話「找人給建議」。

更好的做法：暫停一下，回想自己過去給過的建議；或打給處境類似的人，給他們建議。

我們最該聽的，往往是我們給別人的建議。給予是主動的，提醒你自己有東西可以給——表示你的鞋帶夠堅固。

黃金十三人也彼此互相究責：「我們每個人都曾想放棄，其他人就會說『不行，這事我們得幹』。」歷史學家保羅．史提威爾（Paul Stillwell）訪談他們後感嘆：「他們對自己的要求，比最嚴的教官還嚴。」

不被相信時：鼓動「弱者效應」#

亞莉森．萊文（Alison Levine）從小住在亞利桑納，沉迷北極探險與登山書，但她出生時心臟有洞，多次手術後雖然能登山，仍有「循環疾病」（嚴寒下手腳血流停頓，極易凍傷）。她身高 163、體重 51 公斤。

2002 年她率領首支美國女子隊挑戰聖母峰，攀越極危險的孔布冰瀑（Khumbu Icefall）時：

• 一名男攀登者在後喊：「你這速度永遠登不了頂，你不該在這裡。」
• 她忍下繼續走，最後在離山頂不到 300 英尺處遇暴風雪，被迫撤退
• 回國後媒體：「恭喜你失敗了，放棄的感覺如何？」社群留言：「他們不夠資格，沒到頂就不算登過聖母峰。」
• 她陷入自我懷疑與抑鬱，發誓再也不踏上聖母峰

但格蘭特的同事薩米爾．努爾穆罕默德（Samir Nurmohamed）的研究指出一個轉折：

「不被相信」的影響取決於對方的可信度：

	無知（缺乏可信度）	內行（有可信度）
質疑者	受激勵：我會證明他們錯了	被威脅：我可能真的不夠格
相信者	不為所動：他們太容易感動	被賦能：我會證明他們對的

• 內行的質疑會擊潰你的信心，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
• 無知者的質疑反而能成為動力——你不會內化他們的低期待，但也不會忽視——你變得想戳破他們。弱者效應（underdog effect）。

亞莉森意識到那些網路酸民、記者、晚宴上的人都不懂登山，跟她搶速度的男攀登者也不懂她身材條件下登山的難度：「他們的不信任變成挑戰，我不想讓酸民贏，我要讓他們把話吞回去。」

不只為了戰勝，更為了某人而戰#

光是想證明酸民錯，不足以推她回到聖母峰。她需要更大的理由：

無知酸民給我們反抗的對象；但燃起熊熊大火，需要值得守護的對象。

研究與例子：

• 格蘭特與瑪麗莎．尚戴爾（Marissa Shandell）的研究顯示，奧運跳水手在雙人同步比單人比賽更不容易在難動作上失常
• 德國與肯亞兒童棉花糖實驗：當孩子知道屈服會讓另一位孩子也少一片餅乾時，他們延遲滿足的能力更強
• 有夥伴可避免反芻自我能力的懷疑（我做得到嗎？）並提升決心（我不要當你失敗的原因）
• 馬雅．安吉羅（Maya Angelou）寫過：「我盡全力，是因為我指望你指望我。」

亞莉森的朋友梅格（Meg）力勸她再試一次。「除非你跟我去。」亞莉森回答——明知不可能（梅格因兩次淋巴癌肺部受損）。2009 年梅格因肺部感染過世。亞莉森決定為紀念梅格再登聖母峰：她在冰斧刻上梅格的名字，飛往尼泊爾加入一個她不認識的探險隊。

過冰瀑時她想著所有質疑她的人：「我只要一步接一步走下去，就能證明他們錯。」當這還不夠時，她看一眼斧上的名字提醒自己：「我為梅格而做。」

到了 8 年前撤退的點，她接近燃燒殆盡時，另一隊嚮導 Mike Horst 喊她名字停下來等她：「亞莉森，答應我你今天要走得比這更遠。」她信任他——「Mike 多次登頂聖母峰，他覺得我做得到，那我就做得到。」這是內行的相信者帶來的賦能。

她最終登頂，並成為少數完成「探險家大滿貫」（七大洲最高峰 + 滑行抵達南北極）的人之一。回顧時她說最自豪的不是登頂那一步，而是她回到當初撤退之處的那段距離。

進步不只靠前進——也來自反彈。進步不只反映在你登上的山頂，也反映在你跨越的山谷。韌性，本身就是一種成長。

為下一代開路#

黃金十三人的訓練中，多次有海軍領袖必須糾正教官的偏見。但教官資歷淺：首席教官只比他們早兩年從海軍軍校畢業，他們很清楚這些酸民沒資格評斷自己。

格蘭特的同事卡倫．諾爾頓（Karren Knowlton）研究指出，強烈的歸屬感讓我們的鞋帶綁在一起——我們會被驅動著反抗對群體的低期待，把整個群體拉起來。

• 喬治．庫珀（George Cooper）：「我們知道我們是在開新地。如果我們失敗，那 12 萬名後來人就要等很久才有機會。這是莊嚴的責任，我們經常談論它。」
• 傑西．阿伯（Jesse Arbor）：「我們學會走，是為了讓後來的人能跑。」

他們的後續貢獻：

• 道頓．鮑（Dalton Baugh）取得 MIT 工程碩士，成為海軍首位黑人總工程師
• 丹尼斯．尼爾森（Dennis Nelson）升至中校，主持識字計畫教會數千名水兵讀寫，許多人因此能投票
• 山繆．巴恩斯（Samuel Barnes）取得教育行政博士，成為 NCAA 首位黑人官員
• 白威廉（Syl White）入伊利諾州長內閣並成為法官，與庫珀很早就為海軍中的女權與同志權倡議

比起當忠實的子孫，更重要的是當好祖先（good ancestors）。

太多人花時間當「過去的守護者」，而不是「未來的管家」。我們擔心讓父母驕傲，但我們應該專注於讓孩子驕傲。每一代的責任，不是取悅前人，而是改善後人的處境。

結語：相信你的鞋帶綁在誰身上#

1944 年他們完成軍官訓練時沒有畢業典禮，反而被禁進入大湖海軍基地的軍官俱樂部。1987 年倖存的成員終於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海軍首位黑人海軍上將為他們揭幕一棟紀念建築。今天，新兵基本訓練的入口仍是「黃金十三人新兵入伍處理中心」（Golden Thirteen Recruit In-Processing Center）。

一個人也能對抗障礙，但最高的高度來自把鞋帶綁在別人的鞋上：

• 多位有可信度的支持者相信你 → 是時候相信他們了
• 無知的酸民不相信你 → 是時候證明他們錯了
• 當你信念動搖 → 記得你正在為什麼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