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題為「神話與社會」,坎伯(Joseph Campbell)在此回頭省思:神話是什麼?它在過去、今天、未來如何發揮作用?他以三個小節——變形者(The Shapeshifter)、神話/儀式/默觀的功能、今日的英雄——回應這個問題。核心結論是:在「神已死」的現代社會,英雄事業已從外在的征服轉移到「向內探索那座協調心靈的失落亞特蘭提斯」——而每個現代人都必須獨自完成這條路。

一、變形者:神話如海神普羅透斯#

「沒有對神話的最終詮釋系統,也永遠不會有。神話如海神普羅透斯(Proteus)——『海中遠古者,其言為真』。神願『試現千形萬象——爬蟲、水族、烈火皆能化成』。」

希臘神話裡,要從普羅透斯口中得到智慧的人,必須「緊抓不放、再用力擠壓」,他終會以本相現身。但這位狡詐之神絕不向最巧妙的問者透露他全部的智慧——他只回答被問的問題,所披露之物的大小視提問之深淺。

斯巴達王墨涅拉俄斯(Menelaus)只想問「個人的困難與朋友的下落」,普羅透斯也不嫌貶損地回答了。

神話的多重詮釋#

神話被現代知識界以多種方式詮釋:

  • 弗雷澤(James Frazer):原始人解釋自然世界的笨拙嘗試
  • 繆勒(Max Müller):史前詩意幻想被後世誤解的產物
  • 涂爾幹(Émile Durkheim):寓言式教導,把個體塑造成群體成員
  • 榮格(Carl Gustav Jung):集體之夢,反映心靈深處的原型衝動
  • 庫馬拉斯瓦米(Ananda Coomaraswamy):人類最深層形上洞見的傳統載體
  • 教會立場:神對其子女的啟示

「神話以上皆是。各種判斷取決於判斷者的觀點。從『它過去如何服務人類、今日如何服務、它的功能如何』來審視時,神話呈現出與生命本身一樣的可塑性——適應個人、種族、時代的執念與需求。」

二、神話、儀式、默觀的功能#

個體在生命形相中必然只是「人類整體形相」的一個碎片與扭曲:

  • 限於性別——男或女
  • 限於人生階段——孩童、青少年、成年、老人
  • 限於生命角色——工匠、商人、僕人、賊、祭司、領袖、妻、修女、妓
  • 「他不可能是全部」

「個體是器官,整全只在社會的整體中 ⋯⋯ 他的技藝、語言、思想、甚至基因,都來自他的群體;若他切斷自己——無論行動或思感——便切斷了存在的源頭。」

部落儀式的功能#

部族的出生、成年禮、婚禮、葬禮、就職典禮等儀式,把個體的人生危機與行動翻譯成「典型、非個人」的形式:

  • 它們向個體揭示「我」是「戰士、新娘、寡婦、祭司、首領」——而非僅僅是這個或那個個性
  • 它們同時為其他社群成員「演出原型階段的古老功課」
  • 每個人按其身份與功能參與儀式——整個社會把自身視為「不可朽的活單元」
  • 個體世代如「匿名細胞」般流逝,但「支持的、無時間性的形相」永存
  • 個人因此「擴大眼界、被增豐、被支持、被放大」

季節節慶的功能#

部族與城邦也是「宇宙這個更大有機體」的一部分。被誤解為「企圖控制自然」的季節節慶,其實主要是「對命運必然性的順服」——

  • 沒有任何部族儀式試圖阻止冬天降臨
  • 春天的儀式不是逼迫自然立即出產糧食,而是「把整族投入自然的時令工作」
  • 「年度的奇妙循環,連同其艱困與歡樂,被慶祝、被劃分、被呈現為延續到人群的生命之輪中」

兩條道路:社會參與 vs. 個人退隱#

神話有兩條道路——一條是「社會參與」之道,把個體連結到群體,最終藉群體達到「萬有」;另一條是「退隱」之道,認出「每個人皆內藏萬有」,向內尋找。前者通往「個體中的萬有」,後者通往「萬有中的本我」。兩條路最終匯於同一中心。

中世紀聖徒與印度瑜伽士的苦行、希臘化時代的奧秘啟蒙、東西方古老哲學——皆是「把意識重心從外在裝束移到核心」的技術:

  • 「我不是這個、不是那個——不是我的身體、感覺、心智、直覺力」
  • 透過這樣的禪定,行者被推至自己的深處,最終突破至「不可測知的覺悟」
  • 這是水仙望池、佛陀坐樹之相——但這不是終點
  • 目的不是『看見』,而是『證悟自己即是那本質』——然後便能自由地以那本質遊走於世界
  • 「自我之本質與世界之本質:兩者是一」

三、今日的英雄#

現代世界使「自決個體」、「動力機器」、「科學方法」三項革命,徹底重塑了人類生命;於是「世代相承、無時間性的象徵宇宙」崩潰了。

「在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查拉圖斯特拉(Zarathustra)那帶有命定意味的、宣告新時代的話語中:『眾神皆死。』」

現代社會的處境#

  • 望遠鏡、顯微鏡之下沒有諸神可藏身的地方
  • 古代「神所支持的社會」也不復存在;現在的社會是經濟政治組織
  • 它的理想不是「在地上將天上形象演現出來」的禮儀劇,而是「為物質至上與資源無情競爭」的世俗國家
  • 進步社會中「儀式、道德、藝術」的古老人類遺產正全面衰敗

「今日人類面對的問題,恰恰與古代協調神話穩定期相反:那時意義都在群體中、無人在自我表達的個體裡;今日意義都不在群體、不在世界、全在個體——但意義在那裡是『絕對無意識的』。我們不知道自己往哪裡去、被什麼推動。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所有溝通管道都被切斷,我們被一分為二。」

現代英雄事業的方向#

現代英雄事業不再是伽利略時代那種「在黑暗中點燃光明」——而是反向的工作:

  • 在過去黑暗之處,今天有光明;但在過去光明之處,今日有黑暗
  • 「現代英雄之事業必是探尋——把那協調心靈之失落亞特蘭提斯(Atlantis)重新帶回光明」

這項工作不可能透過「拒絕或退回現代革命之成就」達成——

  • 「問題正是要讓現代世界在靈性上有意義;換句話說,要讓男女能透過當代生活的條件達到完整成熟」
  • 國旗作為圖騰的「國族理念」是「育嬰自我」之放大器,並非「嬰幼狀態之終結者」——它的儀式服務於暴君「霸佔者(Holdfast)」,而非自我消融的神
  • 「愛國神聖者」的肖像,正是英雄首要必須超越的「黏髮(Sticky-hair)門檻守衛」
  • 各大世界宗教也不再能滿足這個需求——它們已退化為「派系自我祝賀」之工具
  • 必須是整個社會秩序的轉化——讓世俗生活的每個細節與行為都能讓「在我們所有人中真實內在運作的普世神-人」之活生生圖像,被意識所知

群體無法做到的工作#

「意識本身無法發明、甚至無法預測有效的象徵,正如它無法預測或控制今晚的夢。整件事正在另一個層次運作——不僅在現代世界每個活著的心靈深處,也在整個地球已被轉化為的巨大戰場上。我們正目睹『撞擊岩(Symplegades)』的可怕碰撞——靈魂必須穿過、不認同任何一邊。」

新的象徵不會在世界各地都相同;地方生活、種族、傳統的條件必須一同合成有效形式。「真理唯一,智者以多名稱之。」

「成為人的方式,是學會在所有人臉的奇妙變奏中,認出神的輪廓。」

神祕中心的轉移#

人類關注的「神祕與危險」中心已轉移:

  • 原始狩獵時代:問題是與野獸(劍齒虎、猛獁象)建立心理聯結——「半人半獸的圖騰祖先」誕生
  • 農業時代:問題是與植物世界建立連結——播種收割儀式對應人類生育
  • 動物與植物世界最終都被社會控制;偉大的指引神祕轉向天空——「神聖月王、神聖日王、行星國家」
  • 今日:所有這些神祕都失去了力量。「宇宙律」的概念早已從占星學階段過渡為「機械的當然」
  • 西方科學從天界(17 世紀天文學)下降至大地(19 世紀生物學)、最終集中於人類本身(20 世紀人類學與心理學)——這標誌著「人類驚奇焦點的巨大轉移」

「不是動物界,不是植物界,不是星界的奇蹟——而是『人本身』,現在是關鍵神祕。人是與『自我之力』必須斡旋的『陌生臨在』;人是『自我必須被釘十字架、被復活』的場域;人是社會必須以其形象重塑的對象。然而『人』不被理解為『我』,而是『你(Thou)』——因為任何部族、種族、大陸、社會階級或世紀的理想與時間性制度,都不能成為衡量『活在我們所有人中、不可窮盡又千姿萬態之神聖存在』的尺度。」

結語:英雄獨自承擔#

「現代英雄——敢於聆聽召喚、尋找那位我們的全部命運與其和解的『臨在』之住所的個體——絕不能、也不應等待他的社群擺脫驕傲、恐懼、合理化的貪婪、聖化的誤解。尼采說:『活著吧,彷彿那一日已經到來。』要引導與救贖這位富創造力的英雄,不是社會——恰恰相反。我們每一個人都共擔這場至高考驗——背負救贖者的十字架——不是在他部族最輝煌的勝利時刻,而是在他個人絕望的沉默中。」

這是坎伯獻給每位現代讀者的最終訊息:英雄歷險不再是「他人」的傳奇——它是你我此刻必須親身踏上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