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生成的下一階段是「童貞之生(The Virgin Birth)」。坎伯(Joseph Campbell)以這個典型形象呈現「女性力量」的雙重角色——先以宇宙尺度作為「萬有之母」,再以人類尺度作為「英雄之母」。她是「父」之創世精神由「無形」進入「萬象」之間的轉化媒介,也是讓救主誕生於「自我中心墮落世界」中的子宮。
萬有之母:原初女性#
宇宙生成神話中的「世界之母」是〈創世記〉「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之水的人格化。
- 在印度神話,她是「自我(Self)」藉以生出萬物的女性形相
- 較抽象地理解:她是「世界邊界之框」——空間、時間、因果,宇宙之蛋的殼
- 更抽象:她是引動「自我沉思的絕對者」進入創造行動的「誘餌」
在強調母性而非父性的神話中,原始女性獨自佔據宇宙舞台,扮演別處由男性扮演的角色。她是「童貞」的,因為她的配偶是「不可見的未知」。
芬蘭《卡勒瓦拉》:水之母#
芬蘭史詩《卡勒瓦拉(Kalevala)》第一章描述「空氣之女」從天庭降下原始海,飄浮數百年,被風暴撼動而懷孕:
- 七百年她仍無法生產
- 向至高神 Ukko 祈求;Ukko 派一隻水鴨在她膝上築巢
- 鴨蛋從膝上掉落破裂——碎片化為大地、天空、太陽、月亮、雲彩
- 水之母伸手指、踏腳、潛入水中——所到之處便造出岬角、魚穴、深海、海岸、礁石
- 但她腹中的孩子(音樂英雄維納莫伊寧 Väinämöinen)仍未出生,他在母腹中沉思三十夏三十冬,最後自行打開「骨之門」,墮入海中
- 出生後再經五至八年「元素之海」第二場啟蒙,方爬上岸
命運的子宮:金星女神#
蘇美爾-巴比倫的占星神話把宇宙女性與金星各階段相連:
- 晨星時——童貞少女
- 暮星時——妓女
- 夜空之主——月之配偶
- 被太陽遮蔽時——地獄老嫗
整個美索不達米亞文化圈中的女神形象都被這顆變動之星的光芒所染。
月人 Mwuetsi:宇宙生成在人間的演化#
南羅德西亞(南辛巴威)瓦虎倍·馬可尼族(Wahungwe Makoni)的神話以三段婚姻清晰展示宇宙生成循環:
- 創造神 Maori 在湖底造首人 Mwuetsi(月);Mwuetsi 違抗警告上岸
- Maori 把第一妻 Massassi(晨星)給他兩年——他用 ngona 油碰她,她生出草、灌、樹覆蓋大地
- 二年滿,Massassi 被收回;Maori 給第二妻 Morongo(暮星)兩年
- 第一夜生雞、羊、山羊;第二夜生大角鹿與牛;第三夜生男孩女孩
- 第四夜雷霆警告,Mwuetsi 造門遮蔽;第四夜生獅、豹、蛇、蠍
- 第五夜起 Morongo 不再生育,與蛇同居
- Mwuetsi 與自己長大的女兒同房——成為一大族的王(Mambo)
- 蛇咬病了 Mwuetsi——大旱大疫降臨;他的孩子們以神聖骰(hakata)卜出旨意,把他與 Morongo 一同勒死下葬,再選新王
- Morongo 也只在 Mwuetsi 的辛巴威(zimbabwe)住了兩年
三段婚姻代表世界發展的三個紀元。月人不顧至高警告堅持實現命運,這是「永恆與時間的對話」——「to be, or not to be」——「不可滅之渴望」終於拉動了「運動」。
「月之妻女」是月人的命運的化身與催化者。當宇宙生成的循環從原初進到人間-歷史形相,宇宙之母漸漸隱退,舞台留給「人類之女」——而原始的造物父親,便成為共同體中「形上的時代錯誤」。
救贖之子宮:從世界惡到救主誕生#
當人類社會中「小我(Little Ego)」奪取了「本我(Self)」的審判席,社會墮入「希律王(Herod)形象」——「失序、頑固自我」之極端象徵——的統治。在這個靈性最低點,循環中的隱秘力量開始自行運作。
- 在某個不起眼的村莊,一位少女出生,她不被她世代流行錯誤所污染
- 她的子宮如「原始深淵」般空寂,卻因這份備好的空寂,召喚原本使虛空受孕的力量
- 偽馬太福音記載:「天使對她說:『你是有福的,瑪利亞,你已在子宮中為主預備了住處。看哪,從天而來的光必降臨於你,並透過你照亮全世界。』」
童貞生子的故事在世界各地以驚人一致的形貌出現。早期基督教傳教士曾抱怨「魔鬼必是先在每處模仿我們的教導」——例如哥倫比亞 Tunja 與 Sogamozzo 的神話:太陽以光芒使村中處女懷孕,產下一塊翡翠(hacuata),翡翠又化為一活嬰兒名 Goranchacho,被尊為「太陽之子」。
印度的帕爾瓦蒂#
印度神話中山王喜馬拉雅之女帕爾瓦蒂(Pārvatī)入山修苦行,為的是「動搖深定中的濕婆」:
- 暴君塔拉卡(Taraka)僭奪天下,預言唯有濕婆之子能誅之
- 但濕婆是禪定獨居之神,永不可能生子
- 帕爾瓦蒂赤身於日下絕食,再加四方四火助溫——身軀枯槁、皮膚焦硬、髮亂如蓬、眼如火
- 一位婆羅門少年來問:「如此美貌,何苦如此?」她答:「我的渴望是濕婆,那個世界的湮滅者、墓場的禪定者 ⋯⋯」
- 少年說:「他的婚冠是活蛇,他是無人知其誕生的窮人。」她答:「他超越你的心智——窮卻是財富之源,恐怖卻是恩典之源;既能創造『未造』,他何曾被生?濕婆是我的愛。」
- 少年除去偽裝——正是濕婆本人
多形貌的童貞母性#
童貞之生在民間傳說中以多種詼諧的形象出現:
- 佛陀化為乳白象進入母腹
- 阿茲特克的「蛇衣女神」可阿特利庫埃(Coatlicue)被一團羽毛感應
- 奧維德《變形記》中宙斯化為公牛、天鵝、金雨臨幸眾女
- 一片葉、一粒果、一陣風——皆可使「準備好的子宮」受孕
東加(Tonga)的「美男子席尼勞(Sinilau)」故事兼具荒誕與典型——其中包含童貞生、尋父、考驗、與父親和解、童貞母升天加冕、真子勝過冒充者等英雄生平所有母題:
- 一女產蛤被丈夫怒擲於席尼勞的浴池
- 蛤吸吮席尼勞洗澡用的椰殼而懷孕
- 蛤產出兩個漂亮男孩,回到老婦人家養大
- 兩男孩到席尼勞的祭典上幹擾秩序,竹刀刺不進皮膚
- 席尼勞認子,命他們去取母來——蛤被掰開,現出美女希娜(Hina-at-home-in-the-river)
- 席尼勞迎娶希娜;其他妻子與孩子被烤死,希娜成為唯一妻子
童貞母題反映出神話對「永恆能量持續注入時間」的深層直覺——救主必須誕生於一個尚未被人類自我所污染的子宮中,才能帶回「秩序之圖像」、引導墮落的世界回歸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