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歷險的最終果實是什麼?坎伯(Joseph Campbell)以「自由生活(Freedom to Live)」為單一神話的圓滿落點。戰場——《薄伽梵歌》、哈姆雷特——是「生命之場」的象徵,每個生命都在另一個生命的死亡上活著。如何在意識到生命無可避免的「罪疚」之後,仍能無憂地生活、行動?這正是英雄回歸後示範給世人的「自由」。

兩種錯誤的回應#

對「生命之罪疚」的察覺可能引發兩種錯誤:

  • 像哈姆雷特或阿周那一樣拒絕繼續:被罪疚壓倒、停止行動
  • 像我們大多數人一樣,編造一個虛假的自我形象:自視為「例外」——別人有罪,自己無罪——以「代表善」為名為自己無可避免的罪行辯護

這種「自以為義」會誤解自己、誤解人類、誤解宇宙。神話的目標就是消除這種「對生命的無知」——它透過「個人意識與普世意志的和解」來達成這份消除。

永恆的自我與時間的形體#

《薄伽梵歌》:「正如人脫去舊衣換上新衣,這具身體中的『自我』也脫去舊身而入新身。武器不能斬它、火不能焚它、水不能濕它、風不能枯它。永恆、遍在、不變、不動,這個『自我』永遠相同。」

行動者若焦慮於行為的結果,就會失去在永恆原則中的居中;但若把行動與其果實「擱在活神膝上」,他便如獻祭一般從死亡之海中解脫。

「行你所當行的事而不執著於後果 ⋯⋯ 把一切行動奉獻給我,心專注於本然之我,擺脫渴望與自私,戰鬥——不為悲傷所擾。」(《薄伽梵歌》3:19; 3:30)

擁有這份洞見的英雄,行動時平靜自由——欣喜於「神之恩典經他手而流」——他成為「可怕又奇妙的天理之自覺載體」,無論他的工作是屠夫、騎士或國王。

塔利埃辛的歌#

威爾士神話續集:格威翁·巴赫(Gwion Bach)被女巫卡里德溫(Caridwen)吞下又重生為嬰兒,被丟入海中。次晨在魚梁中被悲苦的少年艾爾芬(Elphin)撈起:

  • 開皮袋見嬰兒額頭發光,眾人說「看哪,光輝之額(taliesin)!」
  • 嬰兒當場吟詩,安慰主人,預言他的榮耀
  • 在艾爾芬之父的宮中,吟遊詩人來頌揚國王時,塔利埃辛在角落以「Blerwm, blerwm」的口響戲弄;眾詩人經過時竟也跟著「Blerwm」起來,無法說話
  • 國王召他來,他以一首長詩自陳:「我曾與主在最高之天,路西法(Lucifer)墜入地獄之時 ⋯⋯ 我在挪亞方舟中與主同在亞洲 ⋯⋯ 我在十字架旁 ⋯⋯ 我在馬槽旁 ⋯⋯ 我曾在卡里德溫腹中九個月 ⋯⋯ 起初我是小格威翁,最後我是塔利埃辛」

詩的絕大部分獻給「住在他內的不可摧毀者」,只有極短一節談個人傳記。聽者被引導到自己內在的不可摧毀者——順帶得到一條生平資訊。「他雖懼怕可怕女巫,但已被吞噬而重生;他已死於個人之自我,再起時已立於『本我』之中。」

英雄是「正在生成者」的擁護者#

「英雄是『正在生成者』的擁護者,不是『已成者』——因為他『是』。『還沒有亞伯拉罕之先,我已經是。』他不會把表面看似的『不變』誤認為『存在的恆久』,也不畏懼下一刻的變化會毀掉永恆。」

奧維德(Ovid):「沒有什麼保留自己的形體;自然,這位偉大的更新者,永遠以形造形。在整個宇宙中,沒有什麼真正消逝;它只是改變、更新它的形體。」——所以下一刻被允許發生。

睡美人甦醒:時間重新流動#

「當『永恆王子』親吻『世界公主』時,她的抗拒消解了。她睜眼醒來、友善看他。二人攜手下樓,國王、王后、所有朝臣同時醒來,彼此瞪大眼睛相望。庭院中的馬站起搖身、獵犬跳起搖尾、屋頂的鴿子從翅下抽出小頭飛越田野、牆上的蒼蠅又開始走、廚房之火復明、烤肉重新滋滋作響、廚師掌摑廚役、女僕完成拔雞毛。」

整個被冰凍的宇宙在「永恆與時間的吻」中重新流動——這就是英雄回歸所帶來的「自由生活」之恩典:

  • 不再害怕死亡,因為「自我已死於那場神聖婚禮」
  • 不再執著於形體,因為形體不過是「永恆的形體」
  • 不再焦慮結果,因為一切結果已交在「活神」手中
  • 在每一個「下一刻」中皆領受永恆,在每個變化中見到不變

這就是英雄歷險的終點——也是起點。每位讀者於日常生活中,都可以是這位帶著「自由」回到平凡世界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