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界之主(Master of the Two Worlds)」是英雄歷險的最高成就:自由地穿梭於時間之顯像與因果之深淵之間,互不污染、卻各以對方為光明。坎伯(Joseph Campbell)援引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宇宙舞者」的意象說明:宇宙舞者不沉重地停留一處,而是輕盈快樂地從一姿勢轉到另一姿勢。

「自由穿越世界分隔線——從時間顯像的視角到因果深淵的視角,再回來——卻不以一方原則污染另一方,又能憑此知彼——這是大師的本領。」

神話以單一影像呈現雙界並存#

神話中能在「單一影像」中同時呈現雙界的時刻是稀有而珍貴的。這個瞬間之所以被視為珍貴象徵,因為它把整個英雄歷程濃縮為一幅畫。

基督的變容#

〈馬太福音〉17:1-9 記載:耶穌帶彼得、雅各、約翰上高山,在他們面前變了形像,「臉面明亮如日頭,衣裳潔白如光」。摩西、以利亞顯現與他談話。雲彩中有聲音:「這是我的愛子,我所喜悅的。」

這個瞬間就是整個神話的全部:

  • 耶穌是嚮導、是道路、是異象、也是回歸的同伴
  • 門徒是受啟蒙者,自身尚非奧秘的主,但被引入「雙界合一」的完整體驗
  • 彼得驚惶不知所云,肉身在他眼前消融,揭示出「道(Word)」
  • 三人俯伏,再起身時門又關上

印度《薄伽梵歌》的宇宙形相#

《薄伽梵歌(Bhagavad Gītā)》第十一章記載「神化的對應範例」。戰場上,毗濕奴(Viṣṇu)化身的克里希納(Kṛṣṇa)擔任阿周那(Arjuna)的御車手。阿周那見對方陣中也是親屬好友,崩潰拒戰。克里希納於是賜他「神眼」,揭示自身的至高形相:

  • 千面千眼、頭上萬冕、佩戴神飾、身放千日齊昇之光
  • 阿周那見諸神、諸聖、諸生靈皆聚於其中
  • 隨後又見友軍與敵軍兩陣英雄被吸入這位神祇張開的恐怖大口、如飛蛾撲火、如百川歸海
  • 阿周那駭極而問:「您是誰,戴著這可怕形相的神?」
  • 克里希納答:「我是世界毀滅之大時間(Time),來此擒戮這些人。即使沒有你,他們也都不會活下去。所以你站起來、爭取榮耀、征服敵人吧。他們已被我所殺,你只是個工具,阿周那。」
  • 阿周那哀求他恢復原本溫和的四臂形象——克里希納以恩典回復本貌

「我所示之形相,眾吠陀、苦行、布施、祭祀皆不能令他人見;唯有對我虔誠者方能如是見、如是知、如是入。為我而行、視我為至高目標、忠於我而對任何眾生無恨者,便來到我這裡。」

對應的福音書短語更簡潔:「凡為我喪掉生命的,必得著生命。」(〈馬太福音〉16:25)

象徵的種族與性別#

值得注意的是:阿周那所見的「宇宙之人」是貴族印度人,因為他自己是貴族印度人。

  • 在巴勒斯坦,宇宙之人現為猶太人
  • 在古日耳曼,現為日耳曼人
  • 在巴蘇陀(Basuto),現為黑人
  • 在日本,現為日本人
  • 耆那教(Jain)圖像中還有「宇宙女性(Cosmic Woman)」

「象徵僅是溝通的載具;不可被誤認為其所指的最終實在。任何宗教的最高神格——三位一體、二元、唯一、多神——都不能被讀為終極之物。神學家的任務是『讓象徵保持透明』,使它不至擋住自己應當傳遞的光。」

托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說:「唯有當我們相信祂遠超人所能想像時,我們才真正知道神。」奧義書(Kena Upaniṣad):「知為不知、不知為知。」

雙界之主的人格特徵#

雙界之主已透過長期的心理訓練徹底放下對個人局限、特質、希望與恐懼的執著。

  • 不再抗拒「重生於真理」前必經的「自我消滅」
  • 個人野心徹底溶解;不再「努力活」,而是「樂意鬆手隨機而動」
  • 他成為一個「無名者」——天理(the Law)以他完全的同意住在他之中

東方傳統有許多此類「匿名臨在」者:

  • 隱士林中的智者
  • 漫遊乞食的托缽僧
  • 神話中的流浪猶太人(Wandering Jew)——衣衫襤褸、無人識,口袋裡卻藏著「至寶之珠」
  • 被狗追的破衣乞丐
  • 神奇的乞丐遊吟詩人——其音樂能止人心
  • 喬裝的神:宙斯、奧丁(Wotan)、維拉科查(Viracocha)、艾舒(Edshu)

「有時為愚、有時為聖、有時擁王者光輝;有時遊蕩、有時靜如蟒蛇;有時表情慈祥;有時受敬、有時受辱、有時無人知曉——如此活著,覺者永以無上喜悅為樂。正如演員不論穿戴或卸下角色服裝,他始終是『人』;徹悟『不滅』者,永是『不滅』,別無其他。」

雙界之主就是這樣的人——他在神聖中行動而不脫離凡俗,在凡俗中行動而不失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