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歷險的最後一場危機,是把帶回的恩賜送回「常日之地」。坎伯(Joseph Campbell)強調:神性世界與人類世界看似截然不同,「如生死、如晝夜」;但這也是神話最深的奧秘——這兩個王國其實是同一個。神之領域是我們已知世界中被遺忘的維度。英雄之旅的全部意義,就是探索這個維度,並把所學「翻譯」回來。
「兩個世界本是一」#
「神之領域是我們所知世界被遺忘的一個維度。對這個維度的探索——無論自願與否——正是英雄事業的全部意義。」
但跨越回歸門檻有個內在弔詭:
- 從深淵帶回的智慧,與光明世界中通常有效的「精明」,總有一定的衝突
- 機會主義與德行的離異於是普遍——彼得仍會在園中拔劍護主
- 從超越深處取回的恩賜很快被理性化為「無物」——於是又需另一英雄重新「刷新言語」
- 「如何把『言語所不能表達』的啟示翻回光世界的語言?如何在二維平面上呈現三維形體?如何在『是與否』之間表達瓦解一切兩極的真相?如何向只信感官證據的人說出『生萬物之空』的訊息?」
失敗的範例:李伯·凡·溫克爾#
歐文(Washington Irving)筆下的李伯(Rip van Winkle)是「無意識歸來」的代表:
- 他無意識地進入冒險領域——就像我們每晚入睡那樣
- 印度智者說,深沉睡眠中自我合一、至樂——故稱為「認知狀態」
- 但李伯醒來時不知自己經歷了什麼;只見槍鏽、衣破、鬍鬚一尺長
- 他發現自己無法回答任何政治問題,被群眾嘲為托利黨間諜
- 「我們從這些夜訪源頭得到滋養,但人生並未被改變——除了鬍子之外,沒有任何可炫耀的」
李伯的「歸來」是個笑話。他經歷了源頭,卻沒有把所獲帶回——這是「無意識回歸」的失敗。
第二種失敗:奧辛的塌陷#
愛蘇芬尼(Oisin)是芬恩·麥庫爾(Finn MacCool)之子。他與「青春之國(Tir na n-Og)」的女王在仙境相伴三百年(仙界三年),他保有意識地進入並轉化。但回程時:
- 妻子警告他:腳一旦觸地,便永老瞎;給他白駿馬
- 他在愛爾蘭看到牧人不能掀起的石板下藏著芬恩眾人之大號角(borabu)
- 他騎在馬上勉強掀起、又執起號角;急切吹號時,一腳滑下觸地
- 駿馬剎那間消失,他變為盲眼老翁倒在地上
與李伯相反——奧辛知道自己經歷了什麼,但「失去了在永恆中的居中力」。當他的人格已完全與不時間的力量對齊,被時間的力量一擊,他全人都被毀。「神性與凡俗之間若無絕緣,後者會把前者燒毀。」
「絕緣」的普世母題#
讓英雄與大地保持距離以保護其神聖性,是世界各地共有的隱喻。
- 蒙特祖瑪(Montezuma)皇帝從不踩地,由貴族扛在肩上;不得不下時,必鋪富麗地毯
- 波斯王在宮中走在他人不可踏的地毯上,宮外只乘車或騎馬
- 烏干達的國王、母后、王后皆不可步行;外出時由「水牛氏族」之男扛肩;換扛者時雙腳亦不可觸地
弗雷澤(Sir James George Frazer)解釋:「神聖、巫力、禁忌——任何瀰漫於聖人或被禁忌者之神祕質——被原始哲人視為一種物理流體,如萊頓瓶(Leyden jar)儲電。其電可由良導體放出;同樣,人身上的神聖也可由與大地接觸而被排空。」
文明世界仍保有這種「絕緣」的微弱版本:英國人在奈及利亞叢林中盛裝晚餐、神父的羅馬領、修女的中世紀道服、結婚戒指——皆是「保持高度濃縮的力量中心不被周圍低密度場耗散」的儀式化動作。
成功的範例:卡瑪魯·扎曼#
《一千零一夜》的波斯王子卡瑪魯·扎曼(Kamar al-Zaman)是回歸成功的範例:
- 他在熟睡中被精靈搬到中國公主布杜爾(Budur)身邊
- 兩人交換戒指後又被搬回各自之地
- 醒來後找不見對方,雙雙瀕於發狂
- 但卡瑪魯·扎曼手中那枚戒指——「來自靈魂與另一半於回憶之地相遇」的信物——成為他「醒著仍堅信深層真實」的鐵證
- 他的故事接下來是「命運被召喚進入生命」之緩慢卻奇妙運作的長篇——「並非每個人都有命運:唯有英雄潛入觸碰它,又帶著一枚戒指浮上來」
「跨越回歸門檻」最關鍵的是:英雄要把「深處之真實」與「日常生活之真實」交織為一。李伯不知、奧辛失重、卡瑪魯·扎曼則拿到一枚指環。指環,是用以證明深處真實的「可在光世界中操作的證物」。
給歷史人類的啟示#
英雄不能只是聖徒——他必須回歸社會:
- 殉道者是少數,普羅大眾仍在制度中生活,這些制度不能任其如野花自生
- 從超越深淵帶回的恩賜,會被人類的理性與慣性快速削平
- 真正的英雄學會在「永恆中知時間、在時間中知永恆」——把一面化為另一面而不污染任何一方
- 這才是「雙界之主」的本領——下一章將正面闡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