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英雄取得勝利時是受神明祝福、明確被派遣回世間發放靈藥,那麼回程便有超自然恩主的全力護航;但如果恩賜是違抗守護者奪取的,或英雄回歸的願望惹惱了神或惡魔,回程就成為一場「神奇逃脫(Magic Flight)」——常常是滑稽、活潑的追逐。坎伯(Joseph Campbell)指出,這個階段的逃脫常以變形、留物拖延、或拋出魔具阻礙的方式進行。
威爾士:格威翁·巴赫的變形追逐#
威爾士神話中的格威翁·巴赫(Gwion Bach)是「神奇逃脫」的經典範例。
- 他在湖底巨人的妻子卡里德溫(Caridwen)的鍋邊負責攪拌一年又一日的「智慧之釀」
- 三滴神液濺到他指上,他舔下後立即得到所有未來的知識
- 卡里德溫盛怒追來,他變成兔子逃跑——她變成獵犬追擊
- 他變成魚游入河——她變成水獺追入水中
- 他變成鳥飛上天——她變成鷹追擊
- 他變成穀堆中的一粒麥——她變成黑母雞,啄出他吞下
- 九個月後她生下他,因美貌不忍殺,把他裝皮袋投入海——這嬰兒後來成為大詩人塔利埃辛(Taliesin)
變形追逐是世界各地常見的母題:兔/犬、魚/獺、鳥/鷹、麥/雞 ⋯⋯ 每一變形都是「英雄與恩賜」共同潛入新形相,逐一抗衡守護者的反攻。
抛物拖延:拋下障礙的逃跑#
另一種流行版本是英雄拋下物件變成阻擋追兵的山林,爭取逃脫時間。
兒童與水婆#
兩個兄妹掉入水婆地下世界做苦工,主日水婆上教堂時逃出:
- 妹妹擲下髮刷——成「刷子山」,水婆攀越艱難
- 哥哥擲下梳子——成「梳子山」,密密釘出千倍千個尖
- 妹妹擲下鏡子——成「鏡子山」太滑無法攀越;水婆只能回家拿斧砍鏡,這段時間孩子們已逃遠
西伯利亞布里亞特薩滿#
布里亞特族的第一位薩滿摩貢-喀拉(Morgon-Kara)能從死神手中救回靈魂,惹怒了天上至高神。神把一個人的靈魂封入瓶中、以拇指堵口。薩滿一路追到天界,化身蜂針螫神額頭,神拇指一鬆瓶口張開,靈魂溜出。被惹怒的神將薩滿的鼓劈成兩半——這就是為什麼薩滿鼓如今只剩一張皮。
「神奇逃脫」的拋物——髮刷、梳子、鏡子、咒語、保護性詮釋、原則、象徵、合理化 ⋯⋯ 任何一物都可以——「延緩並吸收追逐英雄的『天獄之犬』之力,讓冒險者得以安全帶恩賜返回。」
留物代答:紐西蘭毛利逃脫#
紐西蘭毛利(Maori)一個漁夫發現妻子(女妖)吞下兒子。他用魔法讓妻吐出孩子後,便決意逃脫:
- 趁妻去取水時,他指使茅屋、樹叢、垃圾堆、山頂神廟代他應答
- 妻歸喚之,先是垃圾坑回應、然後是房子、然後是樹 ⋯⋯ 她跑得頭暈眼花
- 等她終於明白被騙、跑到山頂神廟眺望大海時,獨木舟已是地平線上的小點
神話中亦有殘酷版本:傑森與美狄亞#
希臘神話中傑森(Jason)取金羊毛的逃跑帶有黑暗色彩:
- 國王愛厄忒斯(Aeëtes)的女兒美狄亞(Medea)愛上傑森,幫他完成不可能任務
- 二人偷取金羊毛逃離,國王領船追擊
- 美狄亞為延遲父親的追擊,竟把帶上船的弟弟阿普西爾托斯(Apsyrtos)切成碎片拋入海
- 父親不得不停船拾骸下葬,亞戈號(Argo)順風而去
神奇逃脫所付出的代價並不總是輕的。逃脫時拋下的,未必都是「魔具」——有時是親情、人性、甚至最珍視的羈絆。
日本伊邪那岐下黃泉#
「古事記」記載原初父神伊邪那岐(Izanagi)下黃泉尋亡妻伊邪那美(Izanami):
- 妻在陰間之門告誡他不可窺視
- 久候不耐,伊邪那岐把髮上的梳齒折下點燃為火把入內看——只見蛆蟲爬滿、伊邪那美腐爛
- 妻怒:「你羞辱了我!」遣黃泉醜女追殺
- 伊邪那岐邊逃邊拋下黑頭巾——化為葡萄;醜女停下吃,他繼續逃
- 再拋下髮梳——化為竹筍;醜女停下吃,他繼續逃
- 妻派八雷神率千五百兵追擊——他揮十握劍迎戰
- 到生死分界處,他摘下三顆桃子拋向追兵——大軍敗逃
- 伊邪那美親自追來,他擡起千人之巨石封住關口
- 兩人隔石告別:「若你如此行,我每日將令你國中千人死。」「你若如此,我每日將令一千五百女子生子。」
伊邪那岐見到不該見的事物後,「失去了對死亡的純真,卻以強烈的求生意志築起『死亡之大石』,從此這塊『保護之幕』在我們的眼睛與墳墓之間立起。」
「神奇逃脫」的心理意涵#
東方傳統強調,未經導師指引而擅闖深層瑜伽(yoga)禪定,可能造成心靈的災難——
榮格(Carl Gustav Jung):「教義象徵的功用是無可比擬的——它保護人不至於直接遭遇神,只要他不冒失暴露自己。但若他離開家、長期獨居、深凝黑鏡,那場可怕的相遇便會降臨;即便如此,傳統象徵——歷經多世紀盛開——仍可作為療傷之飲,使活神聖性對教會聖殿的致命入侵得以化解。」
英雄在逃脫時拋下的「魔具」,正是神話象徵承擔「保護介面」的具體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