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女神的神聖婚姻」象徵英雄完全掌握生命,因為女人就是生命,英雄是其知者與主宰。但走到這個高峰之前,英雄常會經過一個特殊試煉:在他眼中,女人從生命之源變成「肉慾的誘惑」、變成阻擋他靈性提升的污穢——也就是「女人作為誘惑者(Woman as Temptress)」這個階段。坎伯(Joseph Campbell)指出,這是「對血肉本身的反感」造成的歪曲視角。

從神聖婚姻到肉慾反感#

當英雄逐步同化女神時,他開始發現「自己與父親是一體的,他在父親的位置上」。但這個過程充滿心理震盪:

  • 我們對「生命應如何」的意識視角,往往與「生命實際如何」不符
  • 我們不願承認自己也帶有「推擠的、自保的、肉腥的、肉食的、淫慾的」生物本性
  • 一旦這個事實被迫面對,常會湧現「反感」——而生命的所有器官、所有行為、尤其是作為「生命之大象徵」的女人,都成為純淨靈魂無法忍受的對象

哈姆雷特(Hamlet)是這個時刻最有名的代言人——「啊,這太堅實的肉體,但願它能化為朝露!」他從世界的美麗轉向黑暗,要尋找「比這個亂倫、通姦、奢華而頑梗的母親更高的王國」。

伊底帕斯-哈姆雷特的反感#

「伊底帕斯-哈姆雷特反感」一旦盤踞心靈,世界、肉身與女人就不再是勝利的象徵,而是失敗的象徵。

  • 一個「修道-清教-否定世界」的倫理系統會徹底重塑神話圖像
  • 英雄不再能與「肉身女神」純真共處,因為她已成為「罪孽女王」
  • 神祕家會把生命召喚解釋為超越這位女神、躍向她之上「無瑕之以太」的呼聲

印度修士商羯羅(Śaṅkarāchārya)寫道:「只要人對這具如屍的身體還有一絲關注,他就不潔淨;唯有當他想到自己是純粹的、是『善』的本質、是不動者時,他才得自由 ⋯⋯ 把這具懶惰污穢的身體限制丟到遠處,不要再想它。」

西方聖徒的禁慾鬥爭#

這個觀點在西方聖徒生平中俯拾即是:

  • 聖彼得(Saint Peter):察覺女兒佩特羅妮拉(Petronilla)太美,竟向上帝求她病倒;待她「在愛主上臻於完美」後才使她痊癒。當有貴族來求婚,少女絕食祈禱、領聖體後三日內歸主
  • 克勒窩的聖伯爾納鐸(Saint Bernard of Clairvaux):童年因見女子歌唱頭痛,怒逐之。曾因凝視一女子而懊悔,跳入冰塘禁慾至凍骨;夜中遇赤身女子上床,他默然滾向另一側睡去;又遇女房東三度上他床,他三度大喊「賊啊!賊啊!」喚醒全屋——他事後說:「房東要奪走我的一件珍寶,若失去了便永遠無法再得回。」
  • 聖安東尼(Saint Anthony):在埃及底比斯(Thebaid)修苦行時,遭女魔的肉慾幻覺侵擾——「啊!俊美的隱士!⋯⋯ 你只要把指尖放在我肩上,便像火流注入血脈。占有我身體最小的一處,會比征服一個帝國帶給你更熾熱的喜悅。」
  • 新英格蘭神學家馬瑟(Cotton Mather):把通往天堂的路描繪成「滿佈飛火之蛇的曠野 ⋯⋯ 魔鬼的軍營佈滿每一角落」

「誘惑者」實是英雄自身的有限視野#

即使是修道院高牆與沙漠隔絕,也擋不住「女性臨在」——只要苦修者的肉身還黏在骨上、還溫熱地搏動,生命的圖像就會隨時湧入他心中。

坎伯隱含的批判在於:把女人視為誘惑者,並非女人本身的問題,而是英雄意識尚未成熟到足以承擔生命實相的徵兆。

  • 「無處不在的英雄通行神話」應當作為人們生命前行的通用樣本——不論他現在站在尺度的哪一格
  • 個人只要找到自己當下相對於這個普世公式的位置,便能藉此越過自己的限制之牆
  • 「他的妖魔是誰、在哪裡?那是他自身未解之人性的反射;他的理想是什麼?那是他對生命掌握程度的徵象」

神話故事中的「肉慾誘惑」階段,本質上是一個關於「淨化」與「整合」之間張力的功課。要真正完成英雄之旅,主角必須超越對血肉的厭憎,回頭把女神接納為「永恆藏在時間裡」的真實——而不是逃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