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第一道門檻之後，英雄進入「啟蒙（Initiation）」階段。神話中的這條「試煉之路」是夢境般流動、曖昧的地景，英雄必須在其中通過一連串考驗。坎伯（Joseph Campbell）說，這是神話冒險最受歡迎的階段，也是最像我們在夢中所經歷的——古老的妖魔、守護者、教導者夜夜重現，鏡映我們當下處境的全貌與救贖的線索。

試煉之路的雛形：賽姬的任務#

阿普列烏斯（Apuleius）所載的賽姬（Psyche）尋丘比特（Cupid）的故事是經典範例。這裡所有角色都被翻轉——是新娘尋找新郎，是嫉妒的婆婆維納斯（Venus）阻擋兒子。

維納斯為賽姬安排了四項「不可能任務」，每一項都靠看不見的助手完成：

• 分揀堆積的穀物：螞蟻大軍幫她分類混在一起的麥、粟、罌粟、豆類
• 採集兇悍野羊的金羊毛：綠葦告訴她去採集羊群擦過蘆葦時掉落的金毛
• 取極寒高崖的泉水：一隻老鷹替她取回守衛森嚴的泉水
• 下冥府取美貌之盒：高塔指導她下冥界，給她送給卡戎（Charon）的渡資與安撫地獄犬刻耳柏洛斯（Cerberus）的麵包

試煉途中，英雄總是被先前遇到的超自然援助者「暗中協助」——透過建議、護身符、隱身的靈使。或者，他在此時才首次體會到一股仁慈力量遍在地支持著他。

薩滿的下界之旅#

最艱險的試煉，當屬北極地區（拉普人、西伯利亞人、愛斯基摩人、某些美洲原住民部落）薩滿（shaman）為病人取回失落靈魂的旅程。

• 薩滿的法衣象徵鳥或馴鹿——是其靈魂的影子原則
• 法鼓是他的「動物坐騎」——鷹、鹿、馬，他「飛在其上」或「騎之而行」
• 法杖是另一件法器，無形的助靈與他同行

一場拉普薩滿的儀式紀錄#

• 儀式必在夜間進行，因為冥府是永夜之地
• 鄰里在病人的小屋中圍觀，薩滿先召喚助靈出現（只有他能見）
• 解下頭巾、腰帶、鞋帶，雙手摀面開始旋轉，劇烈動作後昏倒「如同死人」
• 此時眾人不可觸碰、連蒼蠅都不能落上——他的靈魂正在拜訪聖山與諸神
• 薩滿從另一觀察者的紀錄中還要穿越黑暗森林與山脈，沿途見到「死於旅途的薩滿與其坐騎之骨」
• 最終與冥王愛爾力克（Erlik）對話、許諾豐厚的祭品換回病人靈魂；這是儀式的高潮

蓋札·羅海姆（Géza Róheim）指出：「在每個原始部落，巫醫處於社會中心；他不是神經官能症患者，就是精神病患，至少他的技藝建立在與神經官能症與精神病相同的機制上。」巫醫把每位成員潛藏的象徵性幻想公開搬演——「他們是這場嬰孩遊戲的領隊，也是大家共同焦慮的避雷針。」

試煉的內在涵義：自我的淨化#

任何時代、任何社會，凡親自下到自己心靈迷宮黑巷的人，都會發現他身處一個與西伯利亞「邪靈聖山世界」同樣壯闊的象徵地景。

• 神祕學家把這稱作「道路第二階段」——感官的淨化與謙卑
• 現代用語則是「溶解、超越或轉化嬰幼期內在意象」的過程
• 英雄要過的試煉，每一關都是自我的一次微死

「英雄——無論是神或女神、男性或女性、神話人物或夢中的做夢者——透過吞噬或被吞噬，發現並同化他自己的對立面（他從未懷疑過的另一個自己）。」

夢中的試煉場景#

各種心理困境會以神話般的試煉意象出現在當代人的夢中：

• 口吃者夢見爬不完的山與失速喘氣
• 怕臉紅者夢見湖面忽起風浪、面被水濺濕
• 同性戀者夢見追美麗女子的路上突然降下橫木阻擋
• 性無能者夢見學開車有人從後座教導
• 失去童貞而懊悔的少女夢見擋風玻璃被石頭打破、淚雨灌入
• 患心理性幼稚症者夢見「被嬰兒咬了一口」
• 病人夢見與哥哥被鐵鏈鎖在一起——「哥哥就是病」

「現代啟蒙時代的個人」必須獨自面對前人靠神話與儀式所穿越的精神險境。但古老神話保存的線索仍在那裡，只待我們以淨化與獻身為代價，重新讀懂。

經典範式：伊南娜下冥府#

蘇美爾女神伊南娜（Inanna）下冥府的神話是世界最古老的「啟蒙之路」記載。

• 她由「天上界」轉向「地下界」，向死亡與黑暗之國的姊姊埃列什基伽勒（Ereshkigal）國度進發
• 她身著女王的長袍珠寶，腰繫七道神諭
• 通過冥府的七道城門，每門必須脫下一件衣飾——王冠、青金石杖、項鏈、胸珠、戒指、胸甲，最後連衣服都被剝光
• 赤身來到冥后寶座前，被七位審判者盯視——「死之眼」一掃，她變成屍體，被掛上樁

伊南娜與埃列什基伽勒是同一女神光與暗的兩面。她們的對峙濃縮了試煉之路的全部意涵：

• 英雄必須一個一個放下抗拒——驕傲、德行、美貌、生命本身
• 屈服於那「絕對無法忍受的」對立面
• 結果發現：他和他的對立面並非兩個物種，而是同一血肉

試煉之路的根本問題仍在天平兩端：「自我能不能殺死自己？」這條九頭蛇式的怪獸——一頭斬下又長兩頭——必須以正確的「灼藥」處理斷頸才止。最初離開日常世界，只是漫長啟蒙征程的第一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