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洛伊德的自戀概念#
佛洛姆認為,自戀概念(narcissism)是佛洛伊德最具深遠影響的發現之一。佛洛伊德本人將其視為最重要的研究成果,並運用它來理解精神病(「自戀性神經症」)、愛情、嫉妒、施虐癖等現象,也用以解釋群眾現象——例如被壓迫階級對統治者的忠誠。在本章中,佛洛姆沿著佛洛伊德的思路,進一步探討自戀在民族主義、種族仇恨以及破壞性與戰爭中的心理動機。
從力比多到心理能量#
佛洛伊德最初以力比多理論(libido theory)來闡述自戀:力比多原本全部儲存在自我之中,隨後擴展至客體,但也可輕易撤回自我。然而佛洛姆指出,機械式的力比多概念反而阻礙了自戀理論的發展。他主張以更廣泛的心理能量(psychic energy)概念取代力比多,將其視為一種具有特定強度與方向的動態力量——它既凝聚個體內在,也連結個體與外在世界。這樣的重新詮釋,使自戀概念能夠更充分地展現其理論潛力。
佛洛姆強調,任何堪稱精神分析的理論或治療,其根本在於動態的人類行為概念——亦即高度帶電的心理力量驅動行為,只有理解這些力量才能理解並預測行為。至於這些力量是以機械唯物論還是人文現實論的框架來描述,是次要的問題。
自戀的發展歷程#
佛洛伊德勾勒出自戀發展的基本脈絡:
| 階段 | 自戀狀態 |
|---|---|
| 胎兒期 | 處於絕對自戀(absolute narcissism)的狀態 |
| 出生 | 從絕對自戀邁向對外在世界的感知,但這只是一個開端 |
| 嬰兒期 | 嬰兒需數月才能將外在客體感知為「非我」的存在 |
| 正常發展 | 自戀逐步轉化為客體之愛(object love)——與外在世界建立真實關係的能力 |
| 成熟狀態 | 自戀被降低至社會所能接受的最低限度,但從未完全消失 |
佛洛姆將個體的發展界定為從絕對自戀演進到客觀推理與客體愛的能力——然而這種能力不會超越一定的限度。在大多數人身上,都能找到一個抗拒消解的自戀核心。
個體自戀#
兩個極端範例#
佛洛姆以兩個極端案例開啟對自戀的描述:
- 新生嬰兒(原初自戀,primary narcissism):嬰兒尚未與外在世界建立關係,無法區分「我」與「非我」。對嬰兒而言,唯一的現實是自己的身體、身體感覺——冷暖、飢渴、身體接觸的需要
- 精神病患者(繼發自戀,secondary narcissism):與嬰兒的處境本質上相似,但方向相反。對嬰兒而言,外在世界尚未浮現為真實;對精神病患者而言,外在世界已不再真實。在幻覺的情況下,感官失去了登錄外在事件的功能;在妄想中,恐懼或懷疑等主觀情感被客體化,使偏執者確信他人在密謀加害
精神病是一種絕對自戀的狀態——患者完全以自身取代外在現實,將自己變成了「神和世界」。佛洛伊德正是透過這個洞見,首次開啟了對精神病本質的動態理解。
權力者的邊緣自戀#
在理智與瘋狂的邊界上,存在一類特殊的自戀者——那些獲得了非凡權力的人。埃及法老、羅馬凱撒、波吉亞家族、希特勒、史達林、楚希略——他們都展現出相似的特徵:
- 擁有對一切事物(包括生死)的絕對裁判權
- 他們的意志即是法律,不受任何限制
- 他們是神,僅受制於疾病、衰老和死亡
- 他們試圖藉由假裝權力與慾望無限來超越人類存在的局限
- 這是一種逐漸增長的瘋狂——越試圖成為神,就越孤立於人類;孤立帶來恐懼,恐懼又迫使他們加強權力與殘酷
佛洛姆指出,這種「凱撒式的瘋狂」之所以不只是純粹的精神錯亂,是因為權力本身將現實扭曲成了符合自戀自我形象的樣貌——當全世界都被迫同意他是神,自大狂就顯得「合理」了。
日常生活中的自戀#
對於不熟悉精神病的人,更容易觀察的是「正常」人身上的自戀表現:
對自身身體的態度:大多數人喜歡自己的身體、面孔、體型,被問到是否願意與他人交換外貌時會斷然拒絕。更說明問題的是,多數人不介意自己排泄物的氣味(甚至有人喜歡),卻對他人的排泄物感到厭惡——這裡不涉及美學或其他判斷,純粹是「與自己相連的就令人愉悅,與他人相連的就令人不快」。
醫生診所的例子:一個人打電話預約醫生,被告知本週無法安排,醫生建議下週。患者堅持要早點的時間,解釋說自己住在離診所五分鐘的地方。當醫生回答這並不能解決問題——因為是醫生去患者那裡的時間,不是患者來診所的時間——患者完全無法理解。自戀者的邏輯是:如果對「我」方便,那就對「你」也方便。醫生作為獨立的人、有自己的行程安排這個事實,根本不在自戀者的感知範圍內。
戀愛中的自戀:自戀的人愛上了一個不回應他的女人,不會傾向於相信她不愛他,而是推理:「當我如此深愛她時,她不可能不愛我。」他將女方的冷淡合理化為:「她在潛意識裡愛著我」「她害怕自己愛情的強度」「她想考驗我」——本質問題在於,自戀者無法將另一個人感知為獨立於自己之外的真實存在。
花時間照鏡子的女性:每天花數小時在鏡前打理頭髮和面容的女人,不只是虛榮。她沈迷於自己的身體,身體是她所知的唯一重要現實。她最接近希臘神話中的那西瑟斯(Narcissus)——那個因拒絕仙女厄科的愛而受到復仇女神懲罰、愛上自己水中倒影、最終墜入水中而死的美少年。
疑病症與道德疑病症:
- 身體疑病症(hypochondriasis):持續關注自己的身體健康,對自己是否生病充滿焦慮。無論是對外貌的正面關注還是對疾病的負面關注,本質都是對自身的自戀式全神貫注,幾乎不留餘地給外在世界
- 道德疑病症(moral hypochondriasis):不是害怕生病和死亡,而是被罪惡感吞噬。這種人不斷糾結於自己做錯的事、犯下的罪。雖然在外人看來他可能顯得特別有良知、特別關心道德,但事實上他只關注自己——自己的良心、別人對自己的評價。K. Abraham 將此歸類為負面自戀(negative narcissism),常見於憂鬱症患者,特徵是不足感、不真實感和自我控訴
日常笑話中的自戀:一個作家遇見朋友,滔滔不絕地談論自己很久,然後說:「我談自己談得夠多了。現在來談談你吧。你覺得我最新的書怎麼樣?」這類人全神貫注於自己,把他人僅僅視為自己的回聲。即便他們表現得樂於助人、和藹可親,他們這樣做是因為喜歡看到自己在「助人」的角色中——而非真正看見對方的需要。
如何辨認自戀者#
佛洛姆提供了辨識自戀者的實用指南:
- 自我滿足感:容易辨認的類型是充滿自我滿足的人——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就覺得自己說了重要的東西,通常不傾聽別人說話,也不真正感興趣(聰明的自戀者會透過提問來偽裝興趣)
- 對批評的敏感:可以透過否認批評的有效性、以憤怒或沮喪回應來表達。在許多情況下,自戀取向隱藏在謙虛和謙遜的態度背後——自戀者把自己的「謙遜」也當作自我欣賞的對象
- 面部表情:自戀者常有一種特殊的光彩或微笑——給人一種得意、自信、略帶孩子氣的印象。在極端形式中,表現為眼中的特殊閃光,有些人視之為半聖潔,有些人視之為半瘋狂
- 對外在世界缺乏真正的興趣:無論自戀的表現形式如何不同,這一點是所有形式共通的
自戀者的判斷力扭曲#
自戀對理性判斷造成的損害是其最危險的病理特徵之一:
- 自戀式的價值判斷是偏頗的(prejudiced and biased)——自戀者認為事物有價值,不是因為它客觀上好,而是因為它是「我的」或「屬於我的」
- 這種偏見通常被合理化:酒鬼的自戀扭曲很明顯,但聰明人的自戀式自我膨脹可能需要更細緻的觀察才能發現
- 自戀者傾向於高估自己的一切產出,其真實品質在判斷中並非決定性的
- 相對地,「非我」或「不屬於我」的外在世界被低估——外在的東西被視為低劣、危險、不道德
- 自戀者通常確信自己沒有偏見,認為自己的判斷是客觀和現實的
- 這導致思考和判斷能力的嚴重退化——在處理自己相關的事務時,能力不斷被鈍化
自戀者的判斷力扭曲意味著:他和他的一切被高估,外在世界的一切被低估。這對理性和客觀性造成的損害是顯而易見的。
自戀受傷時的反應:暴怒與憂鬱#
當自戀受到威脅時,會產生兩種極端反應:
暴怒(narcissistic rage):
- 自戀者將任何批評視為敵意攻擊,因為他的自戀本質使他無法想像批評是合理的
- 如果他「就是」世界,世界上就沒有什麼能威脅他;如果他是一切,他就不孤獨
- 因此,當自戀被威脅時,他感到整個存在受到了威脅
- 當保護自戀的唯一手段——自我膨脹——受到威脅時,恐懼浮現並轉化為強烈的憤怒
- 這種憤怒之所以如此劇烈,是因為只有摧毀批評者——或者摧毀自己——才能消除對自戀安全的威脅
憂鬱(depression):
- 自戀者透過膨脹來建構自我認同感——世界不是他的問題,因為他已經成功地成為了世界
- 如果自戀被嚴重傷害(例如面對自身主觀或客觀弱點的不可否認的證據),他就承受不起憤怒
- 他變得憂鬱——對世界無關、無趣,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無足輕重
- 如果自戀被摧毀性地傷害到無法維持,自我就會崩潰,隨之而來的就是憂鬱的感覺
- 佛洛姆認為,憂鬱症中的「哀悼」成分,指的正是那個已經死去的美好「自我」的自戀形象
避免自戀受傷的策略#
自戀者有幾種方式來避免威脅性的憂鬱:
- 增強自戀:使外在批評或失敗無法觸及自戀立場——但代價是越來越嚴重的精神疾病
- 改造現實以符合自戀自我形象:自戀的發明家相信自己發明了永動機,更重要的解決方案是獲得他人——甚至數百萬人——的共識與認可
- 希特勒的案例:一個極度自戀、可能患有明顯精神病的人,之所以沒有崩潰,是因為他成功地讓數百萬人相信他的自我形象,將「千年帝國」的宏大幻想認真對待,甚至改造了現實使其看似證明了他是對的。(當他失敗後,他必須自殺——因為自戀形象的崩潰會真正難以承受)
從卡里古拉、尼祿到史達林和希特勒,我們可以看到:這類領袖需要找到信徒來改造現實以契合其自戀,需要消滅所有批評者——因為理智的聲音對他們構成威脅。弔詭的是,這些領袖身上的瘋狂成分反而使他們成功:它賦予他們一種確定性和免於懷疑的自由,這對一般人來說極具感染力。
自戀的生物學功能#
佛洛姆指出,自戀不僅是病理現象——它同時具有重要的生物學功能。
為何自戀是必要的#
- 人類已失去了大部分本能裝備的效力,因此自戀承擔了非常必要的生物學功能
- 沒有一定程度的自戀,人不會對自己的生存投入足夠的能量——他不會去防衛自己、為生存而戰鬥、爭取自己的權益
- 自戀的熱情在許多個體身上,其強度只有性慾和求生本能可以比擬——事實上,它常常比兩者都強
- 從生存立場看,人必須賦予自己遠超他人的重要性——否則他可能成為聖人,但聖人的生存率並不高
自戀的悖論#
然而,一旦我們認識到自戀的生物學功能,就面臨另一個問題:
- 極端的自戀使人對他人漠不關心、無法合作、無法將他人需求置於自己之上——這與社會生存的原則衝突
- 個體只能在群體中生存;幾乎沒有人能獨自對抗所有危險、完成所有工作
- 因此,自戀既是生存所必需的,同時也是生存的威脅
悖論的兩個解決方案#
- 最適自戀(optimal narcissism)而非最大自戀(maximal narcissism):自戀被降低到與社會合作相容的、生物學上必要的程度
- 個體自戀轉化為群體自戀(group narcissism):氏族、民族、宗教、種族等成為自戀熱情的對象,取代個體自我。如此,自戀能量得以維持,但服務於群體而非個體的生存
自戀的病理學:良性與惡性#
在討論群體自戀之前,佛洛姆先區分了兩種形式的自戀病理:
| 面向 | 良性自戀(Benign) | 惡性自戀(Malignant) |
|---|---|---|
| 自戀對象 | 個人的努力與成就(achievement) | 個人所擁有的(what one has)——身體、外貌、財富等 |
| 典型例子 | 木匠、科學家、農夫——在工作中投入自戀式驕傲 | 以身體、外貌、財富為自我價值的全部來源 |
| 修正機制 | 自我修正的——工作需要與現實互動,自動約束自戀 | 缺乏修正機制——不需要與任何人或事建立關聯 |
| 與現實的關係 | 持續與外在世界互動 | 越來越遠離現實,自戀投入不斷增加 |
| 發展趨勢 | 許多高度自戀者同時極具創造力 | 走向唯我論(solipsism)和仇外心理(xenophobia) |
| 自我限制性 | 有——成就需要面對現實的檢驗 | 無——「我所擁有的」不需要任何努力 |
區分良性與惡性自戀的關鍵:良性自戀的對象是「我所做的」(成就),需要持續與現實互動,因此具有自我修正功能;惡性自戀的對象是「我所擁有的」(特質),不需要任何努力,因此越來越脫離現實。
社會自戀(群體自戀)#
從個體到群體的轉化#
佛洛姆本章的核心論述之一是:個體自戀轉化為群體自戀的現象及其社會後果。
群體自戀的社會學功能與個體自戀的生物學功能平行:
- 從任何有組織群體的立場來看,群體必須被其成員的自戀能量所灌注
- 群體的存亡在某種程度上取決於其成員將群體的重要性視為等同或高於自身生命
- 成員必須相信自己群體的正義性,甚至相信自己群體相較於他人的優越性
- 沒有這種自戀式的情感投入,為群體服務甚至為群體犧牲所需的能量將大為削減
群體自戀的滿足功能#
群體自戀需要被滿足,就如同個體自戀一樣:
- 在宗教群體中,這種滿足由「我的群體是唯一擁有真正上帝的群體」的信念輕易提供
- 在世俗層面上,群體自戀也能得出類似結論:自己種族對其他種族的自戀式優越信念
- 對於經濟貧困、文化匱乏的人群,歸屬群體的自戀驕傲往往是唯一有效的滿足來源——因為生活對他們而言「不夠有趣」,沒有發展興趣的可能,他們可能發展出極端形式的自戀
群體自戀比個體自戀更難辨識。如果一個人對別人說「我(和我的家人)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大多數人會認為他瘋了。但如果一個狂熱的演說者對群眾說出同樣的話——只是將「我」替換為「我的國家」「我的種族」「我的宗教」——他會被讚揚為愛國者。在群體內部,每個人的個人自戀都被滿足了,而數百萬人的同意使這些陳述顯得「合理」。
良性與惡性群體自戀#
群體自戀的動態與個體自戀相似,也可區分良性與惡性兩種形式:
- 良性群體自戀:如果群體自戀的對象是成就(achievement),那麼同樣的辯證修正過程就會發生——創造性的需要使群體必須離開封閉的唯我圈,與它想達成的事物建立關聯
- 惡性群體自戀:如果群體自戀的對象是群體本身的既有特質——它的輝煌、過去成就、成員的體格——則修正的反傾向不會發展,自戀取向和隨之而來的危險將穩步增長
在現實中,兩種元素通常是混合的。
群體自戀的病理:判斷力扭曲#
群體自戀最明顯的病理症狀,一如個體自戀,是客觀性和理性判斷的缺失:
- 審視美國白人對黑人、納粹對猶太人的判斷,可以清楚看到扭曲的特徵——一點點真實被拼湊起來,但整體是由謊言和虛構組成的
- 如果政治行動建立在自戀式的自我美化之上,客觀性的缺失往往導致災難性後果
- 一戰前法國的案例:法國的官方戰略認為法國軍隊不需要重型火砲或大量機關槍,法國士兵被認為勇敢到只需要刺刀就能擊敗敵人——結果數十萬法國士兵被德國機關槍掃射而亡
- 希特勒的案例:希特勒刺激了數百萬德國人的群體自戀,高估了德國的實力,低估了美國和俄國的實力,也低估了俄國的冬天——如同另一個自戀的將軍拿破崙。儘管希特勒很聰明,他無法客觀地看待現實,因為他把贏的願望看得比軍備和氣候的現實更重要
群體自戀受傷時的反應#
如果群體的自戀受到傷害,其反應與個體自戀受傷時相同——暴怒與復仇的渴望:
- 有大量歷史案例表明,對群體自戀象徵的蔑視——侮辱自己的上帝、皇帝、領袖、國旗;戰爭失敗、領土喪失——常常引發暴力的群眾報復感
- 復仇的感情反過來又導致新的戰爭
- 受傷的自戀只有在冒犯者被粉碎、對自戀的侮辱被撤銷時才能癒合
- 個體和國家層面的復仇往往建立在受傷的自戀之上,其「治癒」的需求在於以消滅冒犯者來「治療」傷口
- 此外,一旦戰爭開始,各國政府都會試圖喚起國家自戀作為成功進行戰爭的必要心理條件
自戀式領袖與追隨者#
佛洛姆補充了自戀病理的最後一個元素——自戀式領袖與群眾的共生關係:
- 高度自戀的群體渴望擁有一個可以認同的領袖
- 領袖被群體所仰慕,群體將自戀投射到領袖身上——通過臣服和認同的行為,個體的自戀被轉移到領袖身上
- 領袖越偉大,追隨者越偉大
- 那些作為個體特別自戀的人,最適合擔任這個功能
- 半瘋狂的領袖往往是最成功的——直到他缺乏客觀判斷力、對挫折的暴怒反應、以及維持全能形象的需要使他犯下致命錯誤
- 但總有天賦異稟的半精神病患者隨時準備滿足自戀群眾的需求
宗教中的自戀與反自戀#
天主教會的雙重性#
佛洛姆以羅馬天主教會為例,說明大型群體中自戀與反自戀力量的特殊交織:
反自戀的元素:
- 人的普遍性概念,以及「大公」(catholic)宗教不屬於某個特定部落或民族的觀念
- 從上帝觀念衍生的個人謙卑——上帝的存在意味著沒有人可以是全知或全能的,這為自戀式的自我神化設定了明確界限
- 反對偶像崇拜的鬥爭
自戀的元素:
- 教會同時也滋養了強烈的自戀——相信教宗是基督的代言人、教會是唯一的救贖之道,其成員因為屬於如此非凡的機構而發展出強烈的自戀
- 上帝的全知和全能本應導致人的謙卑,但個體往往通過與上帝認同而發展出非凡程度的自戀
所有偉大宗教的共同目標#
這種自戀與反自戀的矛盾存在於所有偉大宗教中——佛教、猶太教、伊斯蘭教、基督教。佛洛姆特別提到天主教會內部在十五至十六世紀同一歷史時期中,既是人文主義又是暴力宗教狂熱的基礎:
- 人文主義者:庫薩的尼古拉宣揚對所有人的宗教寬容;費奇諾教導愛是萬物創造的根本力量;伊拉斯謨要求教會內部的相互寬容與民主化;托馬斯·莫爾為普世主義和人類團結的原則而犧牲;西庫洛追隨米蘭多拉的皮科,熱情地談論人的尊嚴、理性和自我完善的能力
- 狂熱者:與此同時,宗教迫害和戰爭也在發生,最終在災難性的三十年戰爭中達到頂峰
文藝復興以降的自戀與人文主義#
從文藝復興開始,群體自戀和人文主義這兩股矛盾力量各自發展:
- 十八至十九世紀,從斯賓諾莎、萊布尼茲、盧梭、赫爾德、康德到歌德和馬克思,發展出人類是一體的思想
- 但第一次世界大戰是對人文主義的嚴重打擊,引發了所有交戰國中群體自戀的狂潮
- 隨後是希特勒的種族主義、史達林的黨派崇拜、穆斯林和印度教的宗教狂熱、西方的反共狂熱
- 這些群體自戀的各種表現,將世界帶到了全面毀滅的邊緣
克服自戀#
從倫理-精神的觀點#
從倫理-精神的觀點來看,所有偉大人文主義宗教的核心教導可以歸結為一句話:
人的目標是克服自戀(It is the goal of man to overcome one’s narcissism)
- 在佛教中,這一原則表達得最為徹底:佛陀教導人只有從幻覺中醒來——認識到疾病、衰老、死亡的現實,認識到永遠無法實現貪欲的目標——才能拯救自己。佛教所說的「覺醒者」,正是克服了自戀的人
- 在希伯來和基督教傳統中,同樣的目標以不同的語言表達:「愛鄰如己」意味著克服自戀,至少到視鄰人與自己同等重要的程度
- 舊約更進一步要求愛**「陌生人」**——「你們要愛陌生人的靈魂,因為你們在埃及地也曾是陌生人。」陌生人正是不屬於我的氏族、民族、群體的人,與我沒有自戀式連結。在愛陌生人的行為中,人發現了陌生人身上的人性
- 新約說**「愛你的仇敵」則是更尖銳的表達:當陌生人成為完全的人,就不再有仇敵——因為你**已成為真正的人
反偶像崇拜即反自戀#
佛洛姆指出,先知教導中反對偶像崇拜(idolatry)的核心議題,同時就是反對自戀的鬥爭:
- 在偶像崇拜中,人的某個局部能力被絕對化,做成偶像,人以異化的形式崇拜自己
- 偶像成為自戀熱情的對象
- 上帝的觀念本應是自戀和偶像崇拜的否定——因為只有上帝(而非人)是全知全能的
- 但當不可定義、不可描述的上帝概念很快又變成了偶像,人以自戀的方式與上帝認同,宗教的原始功能就從群體自戀的否定變成了群體自戀的表現
非病態的愛 vs. 自戀式的愛#
佛洛姆區分了非病態的愛與建立在相互自戀上的所謂「愛」(folie a deux):
- 在自戀式的「偉大愛情」中,雙方各自保留自戀,只是對彼此而非他人有深度興趣。他們保持敏感、多疑,每個人都需要一個新的人來提供新鮮的自戀滿足
- 對自戀者而言,伴侶永遠不是完整的現實中的人,而只是自戀膨脹自我的影子
- 非病態的愛則建立在兩個獨立實體的基礎上——他們將自己視為分離的存在,卻能向彼此開放並合而為一。要體驗愛,必須先體驗分離性
實際的可能性#
佛洛姆最後探討了克服自戀的現實策略:
改變自戀的對象:
- 即使不減少每個人的自戀能量,自戀的對象可以被改變
- 如果全人類(mankind)而非某個國家、種族或政治體系成為群體自戀的對象,將會有很大的進步
- 如果個體能主要以世界公民的身分來體驗自己,並為全人類的成就感到驕傲,他的自戀就會轉向人類整體,而非其中衝突的部分
- 如果各國的教育系統強調的是人類整體的成就而非某個國家的成就,就能更有說服力地為人類的驕傲辯護
科學思維的力量:
- 科學方法要求客觀性和現實主義——看世界的本來面目,而非被自己的慾望和恐懼所扭曲
- 它要求對現實保持謙卑,放棄全能和全知的幻想
- 批判性思維、實驗、證明、懷疑的態度——這些科學精神的特徵正是對抗自戀取向的方法
- 但佛洛姆也指出,雖然科學方法影響了當代新人文主義的發展,但大多數人只是在學校「學過」科學方法,從未真正被科學的批判性思維所觸動。科學甚至為自戀創造了新的對象——技術:人類作為無線電、電視、原子能、太空旅行的創造者,將技術成就當作了新的自戀膨脹來源
完全的成熟#
佛洛姆以一個宏觀的視角作結:
- 人的完全成熟,是通過完全擺脫自戀——包括個體自戀和群體自戀——來實現的
- 這個心理學語言所表達的心理發展目標,本質上與偉大的精神-宗教領袖以宗教-精神語言所表達的相同
- 雖然概念不同,但其實質和經驗是一致的
- 我們生活在一個歷史時期,人類智識發展與情感-心理發展之間存在巨大落差——前者帶來了最具破壞力的武器,後者卻仍停留在顯著自戀的病理症狀階段
- 無人能確定人類是否能在可預見的未來邁出這一步,克服那深植於內的「自戀核心」——但我們可以審視那些能幫助人避免災難的最佳可能性
本章是全書最長的一章,佛洛姆在此完成了從個體心理到社會病理的關鍵橋接:自戀不只是個人問題,當它轉化為群體自戀時,就成為民族主義、種族仇恨、戰爭和大規模毀滅的心理根源。克服自戀——無論以宗教、哲學還是科學的方式——是人類成熟的核心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