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概覽#

在前一章討論了各種形式的暴力與攻擊之後,弗洛姆在本章轉向更深層的問題:那些直接對抗生命本身的傾向。他提出三種構成真正邪惡核心的取向——戀屍癖(necrophilia)、自戀(narcissism)與亂倫共生(incestuous symbiosis),本章專注於第一種。

弗洛姆指出,這三種取向在最嚴重的形式下會匯聚成「衰敗症候群」(syndrome of decay),代表邪惡的精髓,同時也是最嚴重的病態與最惡毒的破壞性和非人性的根源。


戀屍癖(Necrophilia):對死亡的愛#

烏納穆諾的引言#

弗洛姆以西班牙哲學家烏納穆諾(Unamuno)的故事作為本章的開場。1936 年西班牙內戰期間,法蘭哥將軍麾下的米蘭·阿斯特雷將軍(General Millán Astray)在薩拉曼卡大學演講,高呼其座右銘「死亡萬歲!」(Viva la muerte!)。身為校長的烏納穆諾起身回應:

烏納穆諾說:「我剛才聽到了一個戀屍的、無意義的喊叫:『死亡萬歲!』……這裡是智識的殿堂,而我是它的大祭司。你們褻瀆了它的神聖領地。你們會贏,因為你們有足夠的蠻力。但你們不會說服人。因為要說服人,你們需要的是你們所缺乏的東西——理性與正義。」

弗洛姆認為,烏納穆諾用「戀屍」一詞觸及了善惡問題的核心——在心理學和道德上,最根本的區別就是愛死亡的人與愛生命的人之間的區別

戀屍癖的定義#

「戀屍癖」(necrophilia)字面意思是「對死物的愛」(love of the dead),與之相對的**「戀生癖」**(biophilia)意為「對生命的愛」(love of life)。

傳統上,戀屍癖指的是一種性變態——對死屍的性慾望。但弗洛姆將這個概念大幅擴展為一種一般性的性格取向

  • 戀屍型的人被一切不具生命的、死亡的、腐朽的事物所吸引
  • 他們喜歡談論疾病、死亡、葬禮
  • 只有在談論死亡時才覺得真正「活著」
  • 他們被黑暗與夜晚所吸引
  • 本質上面向過去而非未來
  • 他們的情感是感傷的——沉溺於昨日的感受回憶
  • 他們冷漠、疏離,崇尚「法律與秩序」
  • 價值觀以佔有(having)而非存在(being)為核心

戀屍型人格的特徵#

弗洛姆詳細描繪了戀屍型人格的面貌:

  • 對力量的態度:戀屍者熱愛力量(force)。引用西蒙·韋伊(Simone Weil)的定義——力量是將活人變成死屍的能力。對戀屍者而言,人類最偉大的成就不是賦予生命,而是摧毀生命。
  • 對控制的執著:他們熱愛控制,在控制中殺死生命。他們極度害怕生命,因為生命本質上是無序的、不可控的。為了使生命可控,必須將其轉化為死物——而死亡確實是生命中唯一的確定性。
  • 機械化傾向:戀屍型的人將一切有機的轉化為無機的,彷彿所有活物都是「東西」。一切生命過程、感受和思想都被轉化為「事物」。記憶取代經驗,佔有取代存在。
  • 兩種「性別」:對戀屍者而言,世界上只有兩種人——有權殺人的強者與無此權力的弱者。他們崇拜殺手,蔑視被殺者。

弗洛姆引用聖經中所羅門王斷案的故事:那個願意將活孩子劈成兩半的女人,正是戀屍型思維的典型——對她而言,「正確的分割」比一個活生生的孩子更重要。

戀屍傾向的辨識#

在夢境中:戀屍傾向通常最清楚地表現在夢境中,內容涉及謀殺、血液、屍體、頭骨、糞便,或人被變成機器。戀屍型的人這類夢境頻繁且重複出現。

在外表上:高度戀屍型的人往往可以從外表辨認——皮膚冰冷、面色死灰,表情彷彿聞到惡臭。他們井然有序、追求整潔,行事迂腐刻板。

在日常生活中:戀屍癖不僅存在於希特勒和艾希曼這樣的極端案例中。例如一個總是對孩子的疾病、失敗、悲觀預後感興趣,卻對孩子的喜悅和成長毫無反應的母親——她雖不會明顯傷害孩子,卻會緩慢地扼殺孩子對生命的熱情與信心。

希特勒——戀屍型人格的臨床案例#

弗洛姆將希特勒視為純粹戀屍型的典型案例:

  • 他被毀滅所迷惑,死亡的氣味對他是甜美的
  • 表面上他似乎只想摧毀敵人,但在最後的**「諸神的黃昏」(Götterdämmerung)時刻,他最深的滿足在於見證全面的、絕對的毀滅**——包括德國人民、身邊的人,以及他自己
  • 一戰時期的報告指出,曾有士兵看見希特勒恍惚地站在一具腐屍前,凝視著不願離去

榮格的案例#

弗洛姆也以榮格(C. G. Jung)為例,說明戀屍傾向如何與對立的創造性傾向並存。榮格的自傳充滿了屍體、血液、殺戮的意象;他收藏溺死士兵的屍體照片、掛在牆上、對墳墓行軍禮。弗洛伊德很早就察覺榮格身上的死亡取向。然而,榮格同時是極具創造力的人——他通過將破壞力轉化為治癒能力,將對過去和死亡的興趣昇華為其學術研究的主題,在自身內部平衡了這一衝突。


戀生癖(Biophilia):對生命的愛#

戀生癖的本質#

戀生癖是戀屍癖的完全對立面——其本質是愛生命,而非愛死亡。弗洛姆強調:

  • 戀生癖不是單一特質,而是一種整體的存在方式(entire way of being)
  • 它體現在一個人的身體過程、情感、思想和姿態中
  • 戀生取向表達在整個人身上

生命的基本傾向#

弗洛姆贊同斯賓諾莎(Spinoza)的觀點:「一切事物就其自身而言,都努力持續存在於其自身的存有之中。」這種求生的傾向是一切生命體的內在品質。

我們在所有生命物質中都能觀察到這種傾向:

  • 穿過石縫去尋找陽光的小草
  • 拼命逃避死亡的動物
  • 願意做任何事來保全生命的人

保存生命、對抗死亡只是戀生取向最基本的面向。更積極的一面是:生命物質有整合、融合、與不同和對立的實體結合並成長的傾向。統一與整合的成長是所有生命過程的特徵。

戀生型人格的特徵#

完全擁抱生命的人在所有領域都被生命與成長的過程所吸引:

戀生者(Biophilic)戀屍者(Necrophilic)
偏好建構偏好保留
善於驚奇執著於舊的確定性
偏好看見新事物偏好確認已知之事
熱愛生活的冒險追求安全
生命方式是功能性的生命方式是機械性的
看見的是整體看見的是部分
愛、理性、榜樣影響他人力量、命令、官僚方式控制他人
享受生命及其所有表現僅追求刺激

戀生倫理學#

弗洛姆提出了戀生倫理(biophilic ethics)的概念:

  • (Good)是一切服務於生命的事物——敬畏生命,促進生命、成長與開展
  • (Evil)是一切服務於死亡的事物——窒息、壓縮、切割生命
  • 喜悅是美德,悲傷是罪——這正是《聖經》所述「因為你不以豐足與喜樂的心事奉耶和華你的神」(申命記 28:47)
  • 戀生者的良心不是弗洛伊德所描述的那種嚴厲的超我(superego),而是被對生命和喜悅的吸引所驅動

斯賓諾莎的《倫理學》是戀生道德的典範。他說:「快樂本身不是壞的,而是好的;相反地,痛苦本身是壞的。」又說:「自由人最少想到死亡,他的智慧是對生命而非死亡的沉思。」


佛洛伊德的死亡本能與弗洛姆的重新詮釋#

佛洛伊德的理論#

佛洛伊德在《超越快樂原則》(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 1920)中提出了死亡本能(death instinct)的概念:

  • 存在一種比快樂原則更古老的「重複強迫」(repetition compulsion)
  • 它驅使有機生命回到無機存在的原初狀態
  • 生命本能(Eros)的功能是結合、整合、統一有機體
  • 死亡本能(Thanatos)的功能是分離、瓦解
  •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這兩種基本本能的戰場

佛洛伊德本人對這一新理論態度猶豫,因為它建立在「重複強迫」這一未經證實的假說之上。事實上,大多數生物體以驚人的頑強求生,只有極例外的情況才傾向自我毀滅。

弗洛姆的重新詮釋#

弗洛姆提出了對佛洛伊德理論的重大修正:

  • 生與死之間的對立確實是人類最根本的矛盾
  • 但這不是兩種生物學上先天本能之間相對恆定的較量
  • 而是一種根本的、最首要的生命傾向——求生——與當人無法實現此目標時產生的矛盾體之間的對立
  • 死亡本能是一種惡性的(malignant)現象,在生命無法展開時才會發展出來
  • 它代表的是精神病理學(psychopathology),而非佛洛伊德所認為的正常生物學的一部分

弗洛姆強調:生命本能構成人的首要潛能(primary potentiality),死亡本能只是次要潛能(secondary potentiality)。就像種子需要適當條件才能生長一樣,如果適當條件存在,生命取向就會茁壯;如果條件不具備,戀屍傾向就會滋生並主宰人格。


戀屍癖與肛門性格的關係#

弗洛姆將自己的戀屍性格概念與佛洛伊德的肛門性格(anal character)理論連結起來。

佛洛伊德在 1908 年的論文《性格與肛門色慾》中描述了肛門性格的三個特徵:秩序(orderly)、吝嗇(parsimonious)、固執(obstinate)。後來的精神分析研究也指出肛門性格常伴隨施虐和破壞性的特質。

弗洛姆的觀點:

  • 肛門性格者對糞便的親和,是他們對一切無生命之物的普遍親和的一部分
  • 糞便是身體最終排除的產物——已無用處、沒有生命
  • 肛門性格者被糞便吸引,正如他被污垢、無用之物、純粹作為佔有物的財產所吸引
  • 弗洛姆認為戀屍性格是肛門性格的惡性形式,而佛洛伊德的「肛門性格」是其良性形式
  • 兩者之間沒有截然的界線,很多時候難以區分

弗洛姆不同意佛洛伊德將肛門性格歸因於肛門力比多(anal libido)的觀點。他認為關鍵不在於如廁訓練本身對肛門力比多的影響,而在於母親的性格——一個恐懼或仇恨生命的母親,會通過她的焦慮和冷漠,將孩子的能量導向佔有和囤積的方向,從而塑造出肛門/戀屍傾向。


孕育戀生與戀屍的條件#

個人層面的條件#

培育戀生癖發展的最重要條件:

  • 童年時期溫暖、充滿愛的接觸——與熱愛生命的人相處
  • 生命之愛如同死亡之愛一樣具有感染力,它無需言語和說教就能傳遞
  • 它表現在姿態中多於理念中,表現在語調中多於言語中
  • 可以在一個人或群體的整體氛圍中感受到,而非在明確的規則中
  • 自由、免於威脅的環境
  • 以身教而非說教的方式,引導孩子走向內在和諧與力量
  • 提供對生活真正有趣的**「生活的藝術」**

促進戀屍癖發展的條件則恰恰相反:

  • 在愛死亡的人群中成長
  • 缺乏刺激、令人恐懼的環境
  • 使生活變得例行公事、枯燥無味的條件
  • 機械秩序取代人與人之間直接的人性關係

社會層面的條件#

弗洛姆進一步分析了社會條件對戀生/戀屍傾向的影響:

  • 豐足 vs. 匱乏(abundance vs. scarcity):當人的大部分精力都用於維生或抵禦攻擊時,對生命的愛必然被壓制
  • 正義 vs. 不義(justice vs. injustice):當一個社會階級剝削另一個階級,人被當作他人目的之手段而非自身目的時,戀屍傾向會滋長
  • 自由(freedom):不僅是政治枷鎖的解除,更是創造、建構、冒險、探索的自由——要求個人成為主動的、負責任的存在,而非奴隸或機器中的齒輪

弗洛姆總結:生命之愛在以下社會中最能發展——安全(security),即有尊嚴生活的基本物質條件得到保障;正義(justice),即沒有人淪為他人目的之手段;自由(freedom),即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社會的積極且負責的成員。


核戰爭時代的戀屍傾向#

弗洛姆在本章最後將討論擴展到當代社會,特別是核戰爭的問題。

他提出一個關鍵問題:為什麼人們面對核毀滅的可能性卻如此冷漠?他的回答是:

人們不害怕全面毀滅,是因為他們不愛生命;或者因為他們對生命漠不關心;甚至因為他們之中有許多人被死亡所吸引。

官僚工業社會的戀屍本質#

弗洛姆分析了現代官僚工業社會如何助長戀屍傾向:

  • 生命本質上是成長的、結構化的,不服從嚴格的控制與預測
  • 但現代社會的方式日益機械化和抽象化——人被當作數字對待
  • 核心問題不是人是否被善待和餵飽,而是人是否被當作人還是物
  • 人們熱愛機械裝置勝過活的生命
  • 在巨大的生產中心、城市和國家中,人如同物件般被管理
  • 人不是被設計為物的——當他變成物,他就被摧毀;在此之前,他變得絕望,想要毀滅一切

弗洛姆創造了幾個術語來描述現代人:組織人(organization man)、自動機器人(automaton man)、消費人(homo consumens),以及機械人(homo mechanicus)——一個迷戀機械裝置、將人當作機器附屬品的人。

弗洛姆警告:如果社會繼續強調佔有而非存在、機械化而非生命、官僚制度而非人際連結,戀屍傾向將在社會中不斷滋長,最終的結果可能是對生命本身的漠視——這正是核戰爭威脅之所以未能引起足夠重視的深層原因。


本章核心要點#

  • 戀屍癖戀生癖是兩種根本對立的性格取向——一種愛死亡,一種愛生命
  • 純粹的戀屍者是瘋狂的,純粹的戀生者是聖潔的——多數人是兩者的混合,關鍵在於哪種傾向佔主導
  • 死亡本能不是先天的生物本能,而是生命條件被剝奪時產生的病態發展
  • 戀屍性格是佛洛伊德肛門性格的惡性形式
  • 溫暖的愛、自由與正義孕育戀生;冷漠、恐懼與機械化孕育戀屍
  • 現代官僚工業社會的結構性特徵正在系統性地助長戀屍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