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的不同形式#

佛洛姆在本章開宗明義指出:理解暴力行為,不能只看外在表現,必須深入探究其潛意識動機(unconscious motivations)。同一個暴力行為,可能源自截然不同的心理根源。唯有透過對潛意識動力的理解,才能掌握暴力行為本身、它的根源、發展軌跡,以及它所蘊含的能量。

他將暴力依照病態程度由輕至重排列,區分出數種類型。


遊戲性暴力(Playful Violence)#

最正常、最不具病態性質的暴力形式是遊戲性暴力。這種暴力出現在展現技巧的追求中,而非出於破壞或仇恨的目的。從原始部落的戰爭遊戲、禪宗佛教的劍道藝術,到各種競技比賽,都屬於此類。在這些活動中,目標不是殺戮——即使對手因站錯位置而死亡,也被視為對手自身的過失。

佛洛姆承認,在理想的遊戲性暴力背後,現實中往往隱藏著無意識的攻擊性與破壞欲。但即便如此,這類暴力的主要動機仍是技巧的展示,而非破壞性。


反應性暴力(Reactive Violence)#

比遊戲性暴力更具實際意義的是反應性暴力。佛洛姆所謂的反應性暴力,是指為了保衛生命、自由、尊嚴或財產——無論是自己的還是他人的——而使用的暴力。

反應性暴力的特徵:

  • 根植於恐懼之中——恐懼可以是真實的或想像的、意識的或無意識的
  • 這是最常見的暴力形式
  • 服務於生命,而非死亡;目標是保存,而非破壞
  • 不完全是非理性激情的產物,在某種程度上是理性計算的結果
  • 手段與目的之間存在一定的比例性(proportionality)

佛洛姆特別警告:反應性暴力經常被操縱。政治和宗教領袖常說服追隨者相信自己正受到威脅,從而激起防衛性的敵意。因此,區分「正義戰爭」與「非正義戰爭」極為困難——每一方都聲稱自己是防禦性的。歷史上,「誰是防禦方」通常由勝利者來決定。

佛洛姆指出一個關鍵的心理學事實:人們只要相信自己的生命和自由受到威脅,就會願意殺戮和赴死。信念的接受取決於獨立思考的能力,以及大眾對政治領袖的情感依賴程度。在偏執妄想(paranoid delusions of persecution)的案例中,無論是群體還是個人層面,這個機制都是一樣的:主觀上覺得自己身處危險,便會以攻擊性回應。


挫折性暴力(Frustration Violence)#

反應性暴力的另一面向是由挫折(frustration)所產生的暴力。在動物、兒童和成人身上,當願望或需求遭到挫敗時,都會出現攻擊行為。這種攻擊性行為構成一種嘗試——雖然往往徒勞——試圖透過暴力達成無法以其他方式達成的目標。

  • 這顯然是服務於生命的攻擊性,而非為了破壞
  • 由於需求和欲望的挫折在大多數社會中幾乎是普遍現象,暴力和攻擊性不斷被製造和展現,並不令人意外

嫉妒與羨慕#

與挫折相關的攻擊性還包括由嫉妒(envy)和妒忌(jealousy)引發的敵意。兩者都構成一種特殊的挫折:B 擁有 A 所渴望的東西,或者 B 被 A 所愛的人所愛。恨意和敵意指向那個得到了自己想要之物的人。嫉妒的挫折更因為一個事實而加劇:不僅自己得不到想要的,而且另一個人反而被偏愛。

佛洛姆以《舊約聖經》中該隱(Cain)殺死受寵兄弟的故事,以及約瑟(Joseph)與兄弟們的故事,作為嫉妒與羨慕的經典範例。


復仇性暴力(Revengeful Violence)#

復仇性暴力與反應性暴力相關,但在病態程度上更進一步。

關鍵區別:

  • 反應性暴力的目標是防止未來的傷害,具有生物學上的生存功能
  • 復仇性暴力發生在傷害已經造成之後,暴力已無防禦功能,而是企圖以魔法般的方式撤銷已發生的事

佛洛姆指出,復仇動機的強度與一個群體或個人的力量和生產力成反比。越是無能、殘缺的人,越依賴復仇來修復被粉碎的自尊。相反,一個生活富有成效的人,即使曾遭受傷害和侮辱,生產性地生活的過程本身就會使他忘卻過去的創傷。

復仇與社會條件#

  • 在最落後的群體中(無論是經濟、文化或情感層面),復仇感最為強烈
  • 在工業化國家中,最貧困階層往往是復仇情緒和種族主義、民族主義情感的焦點
  • 許多原始社會將復仇制度化,全體群體都有義務為成員所受的傷害報仇
  • 兩個因素起決定性作用:一是瀰漫於群體中的心理匱乏(psychic scarcity)氛圍;二是自戀(narcissism),使得對群體自我形象的任何侮辱都自然引發強烈敵意

信仰的破碎#

佛洛姆特別深入討論了一種與復仇密切相關的破壞性來源——信仰的破碎(shattering of faith)。這往往發生在兒童的生命中。

  • 孩子生來對善良、愛、正義懷有信仰——對父母、對上帝、對身邊親近的人
  • 當孩子目睹父親撒謊、怯懦,或母親準備出賣他;當他經歷父親的殘暴,或父母的漠不關心——信仰就會被動搖
  • 信仰的破碎本質上是對生命本身的信任、對信賴的可能性、對擁有信心這件事的破壞
  • 關鍵不在於每個孩子都會經歷的幻滅次數,而在於某次特定失望的尖銳程度和嚴重性

深受欺騙和失望的人可能開始仇恨生命本身。如果覺得世間無物可信、無人值得愛,如果認為善良和正義不過是愚蠢的幻覺——那麼生命就變得可恨。失望的信徒和生命的愛好者,會轉變為憤世嫉俗者和破壞者。這種破壞性源於絕望——對生命的失望導致了對生命的仇恨。


補償性暴力(Compensatory Violence)#

佛洛姆認為,前述各種暴力形式雖然程度不同,但仍然服務於生命——至少在現實層面或以魔法般的方式,作為對損害或失望的回應。接下來要討論的補償性暴力,則是更具病態性質的形式,儘管其嚴重程度不及第三章將討論的戀屍癖(necrophilia)。

「無能」的含義#

佛洛姆所說的「無能」(impotence)不僅指性無能,而是更廣義的概念。人既是自然和社會力量的客體,同時也擁有意志、能力和自由來改造世界。人被驅使要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印記,不僅被改造,更要主動改造。

能力(potency)是人運用自身力量的能力——在藝術、工作、性行為中表現出來。如果由於軟弱、焦慮、無能等原因,人無法行動,他就是無能的,他會因此痛苦,因為人的內在平衡被打破了。

無能者的暴力#

人無法接受完全無力的狀態。當無法恢復行動能力時,他可以:

  1. 認同一個有力量的人或群體——透過這種象徵性參與獲得行動的幻覺
  2. 摧毀——這是最令佛洛姆關注的選項

「創造生命是超越自身作為被拋擲之存在的地位。但摧毀生命同樣意味著超越,並逃離完全被動的不可忍受的痛苦。創造生命需要特定品質,而無能者恰恰缺乏這些品質。摧毀生命只需要一個品質——使用武力。」

無能者手持一把手槍、一把刀,或一條強壯的手臂,就能透過摧毀——他人或自己——來超越生命。他因此向生命本身復仇,因為生命否定了他自己

補償性暴力正是根植於無能之中、用以彌補無能的暴力。無法創造的人便渴望摧毀。卡繆(Camus)讓卡利古拉(Caligula)精闢地表達了這個想法:「我活著,我殺戮,我行使毀滅者的狂喜力量,與之相比,創造者的力量不過是孩子的遊戲。」

這是殘廢者的暴力——那些被生命剝奪了正面表達人類力量之能力的人。他們需要摧毀,正因為身為人卻無法為人地活著,而「成為人」意味著超越物的狀態(thing-ness)。

補償性暴力的本質#

  • 不像反應性暴力那樣服務於生命
  • 它是生命的病態替代品(pathological substitute)
  • 標示著殘缺和空虛的生命
  • 但它仍然展現了人對活著的需要——寧可成為殘廢者,也不願成為行屍走肉

補償性暴力的唯一治療方法是發展人的創造性潛能——他生產性地運用人類力量的能力。只有當人不再被殘廢,他才會停止成為毀滅者和施虐者。只有在人能夠擺脫那些使過去和現在的歷史如此可恥的衝動的條件下,人才可能對生命真正感興趣。


施虐(Sadism)#

與補償性暴力密切相關的是對一個活的存在進行完全和絕對控制的欲望。這就是施虐(sadism)的本質。

佛洛姆在《逃避自由》(Escape from Freedom)中已指出,施虐的本質不在於對他人施加痛苦——痛苦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施虐的各種形式都可以追溯到一個核心衝動:

  • 對另一個人擁有完全的支配權
  • 使他成為自己意志的無助客體
  • 成為他的神,隨心所欲地處置他
  • 羞辱他、奴役他是達到這一目的的手段
  • 最極端的目標是使他受苦——因為沒有比強迫一個人承受痛苦而他又無法自衛更大的權力了

對另一個人(或其他活的生物)的完全宰制所帶來的快感,正是施虐驅力的核心。換言之,施虐的目標是將人變成——將有生命的變成無生命的,透過完全和絕對的控制使活物喪失生命最本質的品質:自由

佛洛姆強調,補償性暴力和施虐性暴力並非膚淺的東西——不是惡劣影響、壞習慣之類的結果。它是人內心中一股力量,與他求生的願望一樣強烈。正因為它如此強大,它構成了生命對抗自身被殘廢的反抗。人之所以有破壞性和施虐性暴力的潛能,是因為他是人——他不是物,如果不能創造生命,就必須試圖毀滅它。古羅馬競技場(Colosseum)中成千上萬無能者觀看人被野獸吞噬或互相殘殺而獲得最大快感,就是施虐的偉大紀念碑。

補償性暴力是未能活出充實生命的結果,也是其必然後果。它可以被懲罰的恐懼所壓制,可以被娛樂和表演所轉移,但只要殘廢生命的條件存在,它始終作為一種潛能保持全部力量。


原始「嗜血」(Archaic “Blood Thirst”)#

最後一種需要描述的暴力類型是原始的「嗜血」。這不是殘廢者的暴力,而是仍然完全沉浸於與自然的原始紐帶中的人的嗜血。

殺戮作為超越#

對於那些透過退行(regression)回到前個體化狀態來尋找生命答案的人而言:

  • 像動物一樣存在,從理性的重擔中解脫
  • 成為生命的本質
  • 流血意味著感覺自己活著、強壯、獨特、超越一切
  • 殺戮成為最原始層次上的偉大自我肯定——最偉大的陶醉
  • 反過來,被殺也是殺戮之外唯一合乎邏輯的選擇

佛洛姆強調,這種意義上的殺戮本質上不是對死亡的熱愛,而是在最深層退行的層次上對生命的肯定和超越。我們可以在個人的幻想或夢境中、在嚴重精神疾病或謀殺中觀察到這種嗜血;也可以在戰爭時期——當正常的社會抑制被移除時——在少數人身上觀察到它。在原始社會中,殺戮(或被殺)是支配生命的極性。

血與精液的原始等價#

佛洛姆提出了一個深刻的觀察:在退行的最原始層次上,血的等價物是精液大地的等價物是母親-女人。流血結束於死亡,射精結束於誕生。但兩者的目標——第一個和第二個——都是對生命的肯定,儘管前者幾乎未超越動物存在的層次。

佛洛姆以福樓拜(Flaubert)的短篇小說《聖朱利安傳》(The Legend of St. Julian the Hospitaler)為例,描述了嗜血的本質:朱利安從殺死一隻小老鼠開始,體驗到流血帶來的狂喜和陶醉,逐漸沉迷於殺戮動物。當他達到退行的最深處後,轉而成為聖人,將生命奉獻給窮人和病人,最終在最高層次上肯定了生命。

嗜血者與死亡之愛好者之間的差異,在於嗜血仍是一種(原始的)生命肯定方式。殺手如果掙脫與大地的原始紐帶、克服自戀,便可能成為愛者。但如果無法做到,他的自戀和原始固著將把他困在一種與死亡之道如此接近的生命之道中,以至於嗜血者與死亡之愛好者之間的界線變得難以區分。


本章總結#

佛洛姆對暴力的分類構成一個從正常到病態的連續光譜

類型動機病態程度
遊戲性暴力展現技巧最低
反應性暴力保衛生命與自由
挫折性暴力受挫的需求與欲望低至中
復仇性暴力魔法般地撤銷已受之傷害
補償性暴力替代無法實現的創造性生活
施虐對活物的絕對控制
原始嗜血透過流血超越生命最原始

核心洞見在於:同一個暴力行為可能源自截然不同的心理根源。理解暴力不能只看外在行為,必須追問其潛意識動機。最危險的暴力形式——補償性暴力和施虐——植根於性格結構本身,而非情境因素,因此也最難以消除。唯一的出路是發展人的創造性潛能,使人不再需要以破壞來替代無法實現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