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亞當・格蘭特(Adam Grant)

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發現原創性#

如果地球上有個原創性會死的地方,作者一度以為自己找到了——美國海軍。它是官僚的終極堡壘,人們不問就接受預設、不解釋就遵守規則,並抱住早已過時的傳統與技術。

但短短幾個月內,海軍卻爆發出原創性:

  • 啟動重大創新任務小組
  • 在矽谷成立國防部前哨站,跟上尖端技術

讓人意外的是,這些改變不是來自命令鏈頂端,而是由一群二三十歲的年輕軍官從基層發動的

Ben Kohlmann 的故事:點燃原創性的火花#

多位內部人指出關鍵人物是年輕飛行員 Ben Kohlmann。同袍稱他為「麻煩製造者、煽動者、顛覆者、異端、激進派」——而在軍方文化裡,這些都是親暱的稱呼

Kohlmann 創立了海軍第一個「快速創新小組(rapid-innovation cell)」,找的是有「不從眾」歷史的人:

  • 一位曾因抗令被踢出核潛艇
  • 一位拒絕參加新訓
  • 還有人對將官大吼或在公開部落格發異見文以挑戰指揮鏈
  • 「他們是孤狼,多數有抗命紀錄」

但 Kohlmann 知道光靠幾匹孤狼撐不久。他開始建立一種「不從眾的文化」

  • 跟資深領導談擴大網絡,取得支持
  • 招募「從未顯現挑戰意願」的水兵,帶他們接觸新思考
  • 帶他們參訪軍外的創新典範(Google、Rocky Mountain Institute)
  • 每月排創新閱讀、定期 happy hour 與線上熱烈討論

成果:在船上率先使用 3D 列印、開發水下匿蹤的機器魚,其他軍種也開始出現自己的快速創新小組。

Kohlmann:「文化是王(Culture is king)。當人們發現自己的聲音,他們就無可阻擋。」

多數領導者賦能不到位#

多數領導者錯在哪?他們去外招幾位「敢衝」的創業家注入新點子,然後就到此為止。這個做法假設「最棒的創新者是稀有、有特殊天賦的生物」——這是錯誤的:

  • 研究顯示長期成功的創業家其實比同儕更避險
  • 那些「短跑明星」會閃亮一陣然後熄火
  • 依賴少數符合浪漫化形象的人,就低估了其餘所有人

大多數人其實有能力做新穎思考與解難——只要組織別把他們敲打成從眾的形狀。

三大支柱:產出、評選、文化平衡#

要打造非從眾的文化:

  1. 給員工機會與誘因反覆產出新點子
  2. 對的人篩選點子(不要太民主,要更菁英主義)
  3. 在組織文化中保持凝聚力與異議之間的平衡

支柱一:讓千朵花盛開(Letting a Thousand Flowers Bloom)#

量帶來質——許多人以為要做更好就要做更少,但證據相反。 西北大學 Brian Lucas 與 Loran Nordgren 的實驗:人們最先生成的點子最傳統,前 20 個點子顯著比接下來的 15 個沒原創性

跨領域都成立:

  • 從作曲家、畫家到科學家、發明家,最頂尖的創新者也在大量生產不那麼亮眼的點子
  • 愛迪生五年內發明電燈、留聲機、電話的碳變送器,同時也申請了 100 多項並未爆紅的專利——包括嚇壞小孩(與大人)的會說話娃娃

那要產出多少才夠?多數主管以為 20 個就「狀態正好」,但證據顯示品質常要超過 200 個點子才到頂。Robert Sutton 指出,Pixar 電影《Cars》是從約 500 個 pitch 中選出的;Skyline 玩具設計室一年提交 4,000 個玩具概念,篩到 230 個畫稿或原型,最後只有 12 個被開發。

三個產出機制#

1. 像敵人一樣思考#

  • Lisa Bodell 為 Merck CEO Kenneth Frazier 開的工作坊:把高管分組,讓他們想**「如何把 Merck 搞倒閉」**
  • 一改防禦姿態,他們開始大膽考慮競爭者可能的策略與產品方向
  • Carnegie Mellon 的 Anita Woolley:進攻心態聚焦於「追求機會」,防禦心態聚焦於「守住市占」

2. 向個人徵求點子,而非團體(Brainwriting)#

  • 數十年研究顯示:個人各自在獨立空間產出,比團體腦力激盪產出更多更好的點子——團體中有人主導、有人退縮、整體向多數品味靠攏
  • Warby Parker(2015 年 Fast Company 評為全球最具創新公司):員工每週花幾分鐘把創新點子寫下來給同事閱讀評論;公司還維護一份 Google 文件供員工提交新技術需求,典型一季產 400 個新點子——一項重大創新就是新版零售結帳系統,源自一個讓客人在店內收藏喜愛鏡框、之後收到郵件的 App
  • HP 挪威「Speed-date the boss」:Anita Krohn Traaseth 上任後請每位員工 5 分鐘約她,回答三個問題:你是誰、你在 HP 做什麼?哪裡該改、哪裡要持續?除了本職外你還想貢獻什麼?170 多場後產出大量好點子,奧地利、瑞士的 HP 也跟進

3. 把意見箱帶回來#

這個做法可追溯到 1700 年代初的日本將軍——把意見箱放在城門口,獎勵好點子,但批評者要砍頭。 今日意見箱常被嘲笑,但證據站在另一邊——

  • 心理學家 Michael Frese 等人研究的荷蘭鋼鐵公司(現屬 Tata Steel)使用意見計畫 70 年:1.1 萬名員工每年貢獻 7,000–12,000 個建議;典型員工年提 6–7 個、3–4 個被採納;最高紀錄者一年提 75 個、30 個被採納
  • 一年光意見箱就讓公司省下超過 75 萬美元
  • 主要好處是讓點子變多變多元;最大挑戰是乾草垛變大,找針更難——需要篩選與獎勵機制,免得人覺得意見石沉大海

支柱二:練就「聞出好點子」的鼻子#

點子多很好,但聽對的意見與解法同樣重要。

倚賴經驗證的評估者#

民主投票不是最好的選法——少數人的判斷可能更可靠。 關鍵是看員工在「評估」上的紀錄。

  • 對沖基金 Bridgewater 用「可信度分數(believability score)」加權員工意見,反映其在該領域過去決策的品質
  • 美國情報界用預測重大政治經濟事件來建立可信度
  • 心理學家 Philip Tetlock 在《Superforecasting》研究中以準確度校準度評分預測者,找出最佳預測者後加重其判斷的影響力

那公司裡誰最可能有好的紀錄?

  • 不是經理人——他們太容易回到既有原型
  • 不是創新者本人——被 eureka 時刻陶醉,常對成功率過度自信
  • 同行的創新者最會評估原創點子——他們不評自己的點子(保持中立),也比經理人更願意給激進可能性一個機會

史丹佛 Justin Berg 研究馬戲團表演者:讓表演者評估彼此新節目的影片,預測觀眾喜愛度的準確度約是經理的兩倍

把它變成競賽#

  • Dow Chemical 每年舉辦聚焦廢棄物減少與節能的創新比賽:要求初始投資不超過 20 萬美元、一年內回本;同儕審查、優勝者拿錢
  • 十多年來產生 575 個專案,平均報酬 204%、每年為公司省 1.1 億美元

設計良好的創新比賽特性:

  • 大量初始點子,但聚焦在關鍵主題
  • 大家認真準備,品質好;又是有限時間視窗,不會持續分散注意力
  • 完整評估能濾掉壞點子(領域專家 + 同行創新者打分、給改善建議)
  • 隨時間文化會演化:員工對自己貢獻點子的能力更有信心,且培養出對「品質」的更好直覺

支柱三:同時培養凝聚力與異議#

打造非從眾文化從產出與評選開始,但不止於此。

過去常責怪「強文化」造成從眾,認為它太「教派化、麻吉化」會抑制多元觀點。 但研究顯示:凝聚力高的團隊不必然更易追求共識、忽略異見、陷入團體迷思。事實上,強文化的成員往往決策更好,因為彼此溝通順暢、在角色中夠安全可以挑戰彼此。

矽谷成功創辦人多以「對使命的承諾」為主要招聘標準;只重技能或星光的,表現遠不如此。

但強文化也有黑暗面#

若不平衡,會逐漸同質化

  • 領導者持續吸引、選擇、留下相似的人
  • 思想與價值的多元被犧牲
  • 員工面對極大「融入或走人」的壓力

案例:BlackBerry

顛覆智慧型手機市場後,高層死守「使用者主要在意高效安全的 email」的信念,把 iPhone 看成音樂播放器與消費者玩具,繼續招同質的工程背景人才(卻缺行銷專業),最後沒能做出像樣的瀏覽器與對 App 友善的作業系統。 結果:大規模裁員、十億美元的減值、市占崩跌。

把異議當核心價值#

要平衡強文化,需要源源不絕的批判意見:

  • 即便這些意見是錯的,也能打斷反射性共識、刺激原創思考、幫組織找到新解
  • 海軍創新小組的規範是「忠誠的反對派(loyal opposition)」——「對抗現狀就是我們對使命的貢獻。」(Joshua Marcuse)
  • Apple 早期 Mac 團隊每年頒獎給挑戰賈伯斯的人,每位得獎者後來都被升遷

讓凝聚力與異議產生創造性張力的方法#

一、為組織價值排序#

  • 同事 Andrew Carton 的研究:醫院心臟病再入院率較低、資產報酬率較高的,是領導者明確闡述吸引人願景的——但只在價值觀不超過四個時才成立。價值觀越多,員工解讀越分歧、越難聚焦
  • Salesforce.com 明確把「信任」設為第一價值,高於成長與創新
  • Zappos 把員工幸福列在客戶幸福之上
  • WestJet 把安全列為首要
  • Give-Forward 把同情列為首位

確定價值排序後,持續檢視。鼓勵新進員工挑戰現有做法——他們的視角最新鮮,還沒被同化。Bridgewater 在新員訓練時會對公司原則直問:「你不同意嗎?

二、徵集問題,不只徵集解法#

組織心理學家 David Hofmann 喜歡讓主管填空:「Don’t bring me _; bring me _.」答案幾乎都是「Don’t bring me problems; bring me solutions!」

但這種「拿解法來」的偏好有個非預期後果:探詢被熄火。 你會帶著已經完成的診斷進會議,錯過從多重視角學習的機會。 美國 vs. 德國決策小組比較研究:德國組對問題的陳述多兩倍、對解法的陳述少 30%。「美國人受驅動快速找解法,常常沒對問題做完整透徹分析」。

實踐:

  • Spotify 不繞著「專案」轉,而是繞著長期商業問題組織團隊。CTO Oskar Stål:「如果這些問題容易解,我們早就解了。新團隊通常為一個業務問題待至少一年。如果成功,團隊與使命會持續很長時間。」
  • Angi(前 Angie’s List)共同創辦人 Angie Hicks 每週開放 office hours 聽員工的擔憂
  • Traaseth 任挪威政府創新主管時,又用 speed-date 的方式給員工發聲機會,要他們列三個最大瓶頸與想守護或改變的東西,巡完 14 個辦公室後才開始實施解法

三、不要「指派」魔鬼代言人——去「找出」真正持異議的人#

UC Berkeley 心理學家 Charlan Nemeth 發現:指派某人扮演魔鬼代言人不能克服確認偏誤——人們嘴上說會考慮反論,最後仍堅守原見。

真正的差別在於這個異議者必須真心持反對意見,而且團體要相信這份異議是真實的。 在這種條件下,團體會檢視更多反對主流的資訊,對原偏好的信心也會降低。 角色扮演的反對很少被認真看待,真正的反對才能刺激思考。

  • 林肯著名地把政敵請進內閣,因為他知道他們會真心持反對意見
  • Berkshire Hathaway 年會上,巴菲特曾邀請正在做空股票的交易員上台分享批評
  • 前提:異議者的意見要被明顯重視與尊重

四、樹立「能接受批判性回饋」的榜樣#

研究顯示:主管會推促從眾,常因為自己自尊脆弱——不安全感讓主管不主動徵求點子,並對建議反應防衛。員工很快讀懂這氣氛,就會藏起點子避免麻煩。

怎麼破?鼓勵人在公開場合挑戰你

  • Index Group 的 CEO Tom Gerrity:在 100 名員工面前讓顧問當眾給他負面回饋。看到 CEO 願意聽,員工不再害怕發言,主管們也更能接受刺耳評論。
  • 公開廣播自己的弱點——Sheryl Sandberg 在哈佛商學院 2012 年畢業典禮上說:「身為領導者,要拿到誠實回饋很難,不論你問多少次。我發現一個技巧:很坦白地談自己不擅長的事,這樣別人就獲得『同意我』的許可——這比一開始就指出我的弱點容易得多。」例如她告訴同事自己會議裡常常講太多。「如果我從不提,會有人走上前說『嘿 Sheryl,我覺得你今天說太多』嗎?我懷疑。」

結語:拒絕恐懼,原創才能茂盛#

要讓原創文化開花,員工必須能自由貢獻最狂野的點子;但人們常害怕發聲,即使他們從沒看過任何發聲的人遭到惡果。

Kohlmann 在海軍對抗這份恐懼的方法:

  • 拒絕軍方傳統的階級強調,所有人以名相稱、忽略軍階
  • 「有點子就向群體 pitch,然後跑!」
  • 介紹他們認識曾在海軍中成功推動創意與改變的人,讓他們相信「創新是可能的」

其他扼殺恐懼的方法:

  • 鼓掌員工發聲——即使建議沒被採納
  • 分享你自己的怪點子

若組織不容忍一些壞點子,從眾就會抬頭。 聽見比平常更廣泛的洞察,是促進偉大原創思考的鑰匙。

如果你一開始沒成功,那代表你的目標夠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