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osabeth Moss Kanter
領導者必備的兩種視角#
2010 年 BP 在墨西哥灣的鑽油平台爆炸,11 人罹難、造成美國史上最大規模漏油事件。當時的 CEO Tony Hayward 卻把焦點鎖在「這對自己職涯的影響」——一週後他對倫敦辦公室裡的高管說:「我們做了什麼活該遭遇這個(What the hell did we do to deserve this?)」一個月後對記者說:「我想要回我的生活(I’d like my life back)」。他無法跳出 10 英尺的視野,只能把危機視為自己的私人魔鬼。最終他被迫請辭。
領導者觀看世界的鏡頭,會直接決定他做出怎樣的策略決策——尤其是在危機中。Zoom in 看細節(可能近到看不出意義)、Zoom out 看大局(可能漏掉細微差異)。最佳領導者把這兩個視角當作可移動的位置,而非固定立場。
Zoom In:細節清晰,但脈絡可能缺席#
案例:零售連鎖 CEO「John Jones」#
接手父親的小型零售連鎖、靠 zoom in 模式成功從 2 家擴張到 30 家——他持續尋找下一個好店點、新商品、網站訣竅。靠的是個人人脈與直覺,而不是分析。他不喜歡策略規劃,甚至把一位會問「規劃」的銀行家從顧問會中剔除。
但當景氣下行:
- 直覺不再夠用,家人與關鍵員工開始質疑他的決策
- 他沒有接班計畫
- 他做收購靠個人喜好或對方想賣
- 他沒有總體理論判斷該追哪些機會
- Zoom in 限縮了公司未來成長空間
案例:專業服務公司 CEO「Sam Lee」#
在他十年的任期裡,公司成長平穩。他擅長以小俱樂部式聚會處理問題、不愛在公開會議討論。對個別請求總是樂於協助、習慣以「例外」取代「政策」。
結果:員工間出現大量私人交易(不在預算表上的撥款、休假特權、留職停薪、家庭照顧假)。當競爭轉劇、法規壓力加大時,這套做法崩潰:
- 「例外」累積但邏輯從未被處理
- 年輕員工開始擔心規則與公平性
- 偏袒之說在走廊間流傳
- 士氣與生產力下降,公司聲譽與招募力受損
繼任者一上任就立刻 zoom out:宣示幾個明確的策略優先順序、用清楚的書面政策取代非正式例外、並在大會議裡公開討論。
Zoom in 的常見陷阱#
- 政策變政治:把所有決策變成關係交換,「為我做這件事」成了組織決策的薄弱基礎
- 抗拒改變:因為改變會破壞社交平衡
- 把自我擺在組織之上:對被認為的小冒犯過度敏感(例如某科技公司 CEO 因雜誌報導不悅,便終止對該媒體的廣告——員工因此不敢報壞消息)
- 誤把「個人化」當「自我反思」:自我反思需要從遠處看自己;對自我的執著卻是 zoom in 強化的副產品
Zoom Out:看清地圖,但細節容易消失#
案例:Garanti Bank 前 CEO Akin Ongor#
把一家土耳其中段班的銀行帶到全球能見度。當他宣布裁員引發工會抗議與死亡威脅時,他拒絕把攻擊個人化,反而走向媒體,把對話拉到銀行行動背後的原則——讓員工、公眾與政府官員看見裁員是經濟轉型脈絡下、為了讓重要機構長存並未來創造更多工作而做的決策。抗議因此平息。
案例:Procter & Gamble CEO Robert McDonald#
在追逐當前獲利的同時,持續問「什麼能支撐公司的可持續性、並讓核心價值不變」。能在不同地理區與業務線之間提取共通模式,又欣賞文化差異。他親切但不個人化議題,常重申「我是這個必須延續、超越自己的機構的看守者(steward)」。
Zoom out 的陷阱#
- 與利害關係人脫節:他們需要看到立即成果、確認細節無誤,才會支持長期大局思考——所以宏大願景必須搭配「小勝利」展示可行性
- 看不到新機會:站太高,反而錯過正在浮現的威脅與機會
- 忽略可能改變局面的「異常事件」:例如《社群網戰》電影中描繪的「校長把 Facebook 視為又一個學生草創專案而打發 Winklevoss 兄弟」——回到現實,那位(疑似當時哈佛校長 Lawrence Summers 的化身)過度聚焦於長期計畫與機構的廣角視野,疏忽了人際互動,最終失去支持與職位
- 顯得遙遠冷漠:歐巴馬(Obama)總統在金融危機時 zoom out 處理大系統議題,被說成沒能說服一般美國人他在處理他們的問題;他的 Keynes 主義式行動可能長期奏效,但 Keynes 自己曾說「In the long run we’re all dead(長期下來大家都死了)」——支持小型企業在地方銀行貸款這類「zoom in」式做法或許能幫他更好地溝通自己其實在尋找接觸更多人的解方
卡住的代價#
當人卡在尺度的某一端、無法切到另一端:
- Zoom in 者糾纏細節,讓 zoom out 者覺得無法談模式與策略
- Zoom out 者談理論顯得空洞,讓 zoom in 者覺得抽象不切實際
- 雙方失焦地談話、溝通失敗
這呼應社會學家 Thorstein Veblen 提出的「訓練後的無能(trained incapacity)」——花太多時間在偏好的模式上,另一邊就會萎縮。
INSEAD 教授 Herminia Ibarra 的研究發現:女性在 21 世紀領導力多數面向(建立關係、協作、團隊合作)得分都高,唯獨「設定願景」較低。關係靠 zoom in 培養、願景需要 zoom out。這可能源於性別刻板分工:男性被賦予大局決策、女性被賦予照顧型工作——後者本質需要 zoom in。
同時 zoom in 與 zoom out#
最佳領導者來回切換 zoom 鈕。面對危機時,他們同時處理當前情境與尋找結構解方:zoom in 看問題、zoom out 找類似情境、根因、與能防止危機重演的原則或政策。
兩個典範#
- Daniel Vasella(Novartis 前董事長與 CEO):精神科醫師訓練讓他能 zoom in 周遭人的情緒;策略家身份讓他能 zoom out 看產業變遷以引導出售、收購與內部重整。個人價值與全球趨勢並重
- Indra Nooyi(PepsiCo CEO):從原則層級看食品飲料業必須朝改善健康轉型的大局,又能 zoom in 既有業務線的預算分配。她創設了「Chief Science Officer」與全球營養事業群(連結中央 R&D),讓原本分權的組織既能放眼全球,又能照顧地方差異
鼓勵團隊也練習切換#
P&G 像多數消費品公司一樣使用大樣本市場調查(這是 zoom out)。但他們也會送員工進駐家庭體驗(這是 zoom in)——觀察到的家戶細節最終會影響投資決策。
IBM 的 Corporate Service Corps 把大局與細節整合進全球領導力培訓:派多元團隊到陌生地區做為期一個月的實地任務,親手解決具體問題,同時獲得跨國跨文化的廣角觀點。
把 zoom 當作日常工具#
「Zoom」的語言提供一種客觀討論視角差異的方式:
- 「Let’s zoom in on that problem.」
- 「Let’s zoom out to put it in perspective.」
把它變成 checklist,可避免:
- 過度個人化:提醒自己往上幾層回到原則
- 過度概括化:提醒自己回到具體情境

Table 11-1: 你是不是卡在過於 zoom in 的視角?

Table 11-2: 你是不是卡在過於 zoom out 的視角?
每個人都能用 zoom 的原則自問:「這個行動符合整體目標嗎?」、「資訊夠不夠支持我推進這個論點?」
重點不是在大局與細節之間二選一,而是學會在這條連續軸上自由移動。Bill Clinton 的政治天才正是能在一場演講或對話裡,瞬間切換 zoom:既能「感同身受你的痛」,又能把事件放進歷史與國際脈絡。這種動態能力,正是策略思考的精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