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執行神聖化的迷思#
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說:「計畫只是善意,除非它立刻退化為艱苦的工作。」這類格言反映了對策略執行的常見看法:
- 它與策略不同
- 它比制定策略更難
- 因此對成功更關鍵
- 它由「勤奮、紀律、一致、對齊、聚焦」這些看似無可置疑的美德支撐
但這種把執行視為「單純照計畫做」的簡化觀點,往往會誤導,並降低真實影響力。
本章揭示八個常見的執行陷阱。
陷阱一:失去主軸(Losing the plot)#
行動計畫與甘特圖追求精確與具體,常拉長到數十頁。過度複雜對思辨性執行的傷害,與「沒有明確戰術」一樣大。
最壞的情形:「忙碌」變成隱性的目標或文化規範,原本的策略意圖在細節與活動的喧囂中遺失。
執行必須以洞見聚焦於挑戰最關鍵的面向,或那些能解鎖其他關鍵行動的面向。
例:某類別的「擴展」是該策略的關鍵價值來源,計畫就要不成比例地聚焦於「如何達成擴展」。
Mars 前總裁 Paul Michaels 在《Your Strategy Needs a Strategy》中說:「對於我們這種類別領導者,策略的工作就是驅動類別成長——這就是你應該一直在想的事。」
陷阱二:迷戀指標(Metric obsession)#
杜拉克的另一句「衡量了才會被管理」(What gets measured gets managed)常被引用——以「結果重要、量化值得追求」的角度來看似乎無可爭議。
但達成目標的最壞方式,有時就是直接追求它。新藥不是靠追求「新藥數量目標」被發現,而是靠探索化學與生物的新領域。
同樣錯的,是把自己限制在「容易量化的東西」。少有人否認企業文化的重要性,但它並不容易被量化。
陷阱三:規劃近視(Planning myopia)#
- 在穩定情境下,強調「遵循計畫」能加速策略開花結果
- 但在新興或剛被擾亂的產業,僵硬的計畫會變成束縛彈性與適應的緊身衣
歷史例證:東歐集團的中央計畫經濟,連最簡單的需求變動都無法適應,必然產生短缺與過剩。
陷阱四:錯失學習機會(Missed learning opportunities)#
最簡單的情形下,執行的價值就是「成功完成特定任務」。但在高度不確定與快速變動下,價值可能反而存在於執行過程的學習——無論直接結果是否成功。
經典案例:YouTube 在 2005 年作為「影片約會網站」起步。沒能起色,但創辦人運用建立原始平台時的學習,推出聚焦於線上影片分享的新版——大獲成功。
陷阱五:中介目標的暴政(Tyranny of intermediate goals)#
把目標與任務切到下層級能釐清個人或部門的職責、幫助執行規模化。但中介目標常變成它自己的目的。
案例:1992 年 Hoover 的免費機票促銷
- 英國團隊為了釋出倉儲空間,承諾購買 100 英鎊以上產品的客戶免費機票
- 美國行銷團隊為了刺激銷售也跟進
- 執行得「太成功」——既無法滿足吸塵器需求,也無法支付機票成本
- 法院處理客訴後,公司在美國損失 4,800 萬英鎊,數年後被迫賣掉英國分公司
陷阱六:見樹不見林(Missing the forest for the trees)#
策略計畫常被切成不同模組,由組織不同部分執行。但部分最優化未必導致整體最優化。
生物學例子:美國國家公園過去政策是撲滅所有森林火災,反而導致火災的嚴重程度增加——因為大多數火很小、會自行熄滅,過程中還會建立天然防火帶並消耗可能助燃大型火災的下木層。1972 年政策調整:只撲滅人為火災。
商業裡同樣複雜:
- 多元化方案可能包含強制訓練——若引發抗拒與懷疑,反而自我挫敗
- 每個行動都會改變感知、動機、行動,因此「個別合理的行動清單」可能輕易產生反向效果
在這類情況中,策略與執行需要整體視角(holistic perspective)。
陷阱七:把執行當成「一個東西」(Execution as a thing)#
我們常把策略與執行視為兩個可分離、各有不變特性的學科。但不同的策略環境,需要不同的策略與執行方法。
| 環境 | 策略方法 | 執行方法 |
|---|---|---|
| 可預測的古典環境 | 古典、計畫式 | 遵循預定計畫 |
| 不確定、快速變動 | 適應式(adaptive) | 去中心化、實驗式 |
- 古典環境裡,策略制定可以與執行分離
- 適應式環境裡,不能分離——策略持續從「成功實驗」(也就是執行)的放大中浮現
陷阱八:實用的暴政(Tyranny of practicality)#
「執行計畫要實用」(簡單、具體、熟悉、不變動)看似無可置疑——畢竟執行就是 praxis。但面對新或變動情境,熟悉、貌似合理的行動,常常達不到預期效果。
案例:Polaroid
- Polaroid 是數位攝影的先驅
- 卻試著用「賣傳統相機」的商業模式賣數位相機——指望靠耗材即時相紙的高毛利賺錢
- 認為使用者會想要實體照片,於是把數位技術加進即時相機,而非開發一個不需相紙的新產品
- 後續結果眾所周知
Polaroid 前 CEO DiCamillo 自陳失敗原因:「我們沒辦法讓引擎停下來,因為即時相紙是公司財務模型的核心。」
更宏觀地說:成熟事業會聚焦於「自己對世界運作方式的信念仍適用的那部分市場」,創造出越來越可疑的現實——這給破壞者帶來雙重機會:物理上的、與心智上的。這也是為什麼創業家與破壞者常把在位者的這種雙重慣性,視為他們對抗在位者最大的資產。
結語:你的執行需要一份策略#
不要被「策略 vs. 執行」這種簡化但讓人安心的二分法騙了。執行應該與策略一樣多元、深思熟慮、細膩、多變、且彼此交織——程度需要視當前挑戰而定。
一句話總結:Your execution needs a strate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