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水立方」說起#
2008 年北京奧運的「水立方」(Water Cube,正式名稱:北京國家游泳中心)由全球公司 Arup、PTW Architects、中國建築工程總公司(CSCEC)、China Construction Design International 與數十家承包商與顧問共同完成。
- 鋼骨包覆半透明、節能的藍色氣泡
- 占地 31,587 平方公尺、可容納 17,000 名觀眾
- 估計造價 102 億人民幣
- 目標明確:建造一座體現中國文化、與場地融合、能源消耗最小、按時與在預算內的地標性建築
- 但「怎麼做」並不清楚
關鍵領導者是來自雪梨的 Arup 結構工程師 Tristram Carfrae。他協調 4 個國家、20 個專業領域、數十位專業人員,最後贏得競標並交付建築。
這需要的不只是傳統的專案管理,而是要橫跨截然不同的國家、組織與職業文化,讓臨時組合的小組隨工作演進而生成、解散——這就是「Teaming」。
什麼是 Teaming(即時組隊)#
Teaming 是「即時的團隊合作」(teamwork on the fly):像一場街頭的 pickup basketball game,而不是練了多年的固定球隊跑套路。
- 把專家臨時集合,解決他們可能首次(也是唯一一次)面對的問題
- 想像急診室裡的醫師:迅速集合處理某病患,再與不同同事處理下一個病例
- 對比:每天在高度受控環境下重複同一手術的外科團隊
當公司需要做「沒有人做過、可能也不會再做」的事,傳統團隊結構不可行——你不可能事先確認所需技能,也不能假設環境不變。此時領導者的重點,要從「組成與管理團隊」轉向「啟發與促成 teaming」。
為什麼今天非用 teaming 不可#
- 變化速度快、競爭強度高、客戶需求不可預測,常沒有時間建立傳統穩定團隊
- 越來越需要把分散的內部員工 + 外部專家與利害關係人臨時組合
- 達標或新機會出現後就解散
- 領域:產品設計、病患照護、策略發展、製藥研發、救援行動……
從 Stable Teams 到 Teaming#
穩定團隊在許多情境仍然有效。
案例:2000 年代初期 Simmons Bedding Company 用傳統團隊推動翻身——第一年無裁員省下 2,100 萬美元的營運成本、銷售與客戶滿意度上升、員工士氣大幅提升。但 Simmons 擁有今天許多公司缺乏的條件:客戶偏好相對穩定、純國內營運、不需跨越什麼重要邊界。
需要 teaming 的情境正好相反:
- 複雜、不確定、突發事件頻繁,需要快速調整方向
- 沒有兩個專案是相同的,必須一再快速吸收全新主題
- 解方可能來自任何地方,所以成員也來自任何地方
- 需要「跨邊界」——而跨邊界本身就有風險:
- 不同功能的專家(行話、規範、知識不同)會碰撞
- 不同事業群/不同組織的人有不同價值觀與優先順序
- 不同部門的資淺與資深成員配對時,職等與層級會壓抑異議
- 全球團隊裡的時區差異與電子通訊容易誤會
- 工作關係短暫,沒時間熟悉同事的工作風格、強弱項
案例對照#
Water Cube 早期:兩家建築公司(中、澳)各自發展設計概念,一個是波浪形、一個是侵蝕的長方形。「彷彿同時跑著兩個設計流程,一邊偷偷做自己的點子,另一邊也在做自己的事。」
高科技材料公司:為某日本製造商開發訂製聚合物的分散式團隊差點解體,因為對「客戶關係文化」認知衝突——美國端的行銷專家想要客戶的市場策略資料以評估更長期機會,日本端的工程師認為這個要求逼迫太緊、會讓客戶「丟臉」。
同公司另一個 7 人、跨 5 個地點、3 大洲的團隊在開發另一種聚合物時,對某種特殊化合物的供應走入死胡同——後來其中一位成員透過正式團隊外的同事找到了能生產的人。Teaming 不只跨越設計時就跨越的邊界,也跨越專案之間的邊界。
Teaming 的「硬體」:技術面三步驟#
兩個常見錯誤:
- 假設團隊做的每件事都要協作——其實協作要按需出現,否則太耗時
- 把高度不確定的方案套上傳統專案管理工具(initiation→planning→execution→completion→monitoring)
Teaming 的硬體是修改傳統工具,讓「執行」與「學習與規劃」同步發生。
一、Scoping(定義範疇)#
第一步是在流動的沙地上劃出一條線:
- 釐清挑戰是什麼
- 決定需要哪些專業
- 找到合作者
- 勾勒角色與責任
例:水立方領導者一開始先辨識少數幾家有頂尖工程與設計能力、且願意一起合作的環太平洋公司。其他組織可能要橫向與縱向搜尋有相關專業的人。
成功的 scoping 是「對工作的當前最佳定義」,並承認這個定義會隨專案演化。
二、Structuring(建立結構)#
提供「圖示性鷹架」(figurative scaffolding)——像建築工地的鷹架,輕巧、暫時、支撐流動的工作。
可能形式:
- 含成員背景與專業資訊的名單
- 共用的無線電頻率、聊天室、內網
- 拜訪同事的工作場所
- 暫時共用的辦公空間
- 街頭籃球的「shirts/skins」分組
- 救援啟動時的快速簡報:分四人一組、各有不同角色、往三個方向出發
案例:Melissa Valentine 與 Edmondson 研究急診室——醫師、護理師、技術員的排班一直變,常彼此不認識。一些醫院把急診室分成「pods」,預先設定角色組合(主治、3 位護理師、住院醫師、實習醫師),上班的醫療人員直接「滑」進去。結果:協調時間下降、責任歸屬更清楚、營運效率提高、病患等待時間縮短。
案例:Motorola RAZR——2003 年 Roger Jellicoe 帶領 20 位來自不同單位與地點的工程師與專家,暫時共處於一處距芝加哥一小時車程的普通設施中。2004 年推出後 4 年銷售超過 1.1 億支。
三、Sorting(任務排序)#
依個人之間的相互依賴度,明確排序任務優先級。組織理論家 James Thompson 在半世紀前指出三種相互依賴:
- Pooled(匯集型):工業時代的本質——把工作切成可被個別執行與監督的小任務。當代專案中若仍存在,時間與地點都很彈性
- Sequential(序貫型):A 沒做完,B 就做不下去。組裝線是經典例子。Teaming 充滿這類任務,必須謹慎排程,並把交接(handoff)順暢化以避免時間浪費與誤會
- Reciprocal(互惠型):來回溝通與互相調整的工作。這是 teaming 成功與否的最關鍵——跨功能、流動小組難以達成共識,互惠任務常變成瓶頸
領導者必須明確指定何時、由誰一起聚集(實體或虛擬)以協調即將到來的決策、資源、或共同分析與解決問題。
水立方如何處理互惠依賴#
- 大多數大型建築專案是不同學科序貫地各做各的
- 水立方反向操作:所有專家在最初一起腦力激盪、共同思考各種設計概念的影響——刻意把序貫變成互惠
- 結果:複雜度與協調需求上升,但設計更好、廢料更少、完工更快、成本更低
- 重大決策:使用 ETFE(ethylene tetrafluoroethylene)——原為太空探索開發、從未用於大型建築——同時解決音響、結構、採光問題;用最新電腦模擬軟體驗證安全並向中國當局溝通
把整個專案切成 Volumes#
- 「Volumes」是依互惠依賴區域劃分的可分離部分,由子團隊負責
- 跨 volume 需要協調時,召開 interface coordination meeting,只邀相關方
- 結果:在邊界上常見的錯誤被消除,省下材料、成本與麻煩
Teaming 的「軟體」:人際面四工具#
即使硬體做得好,沒有軟體配合,teaming 仍會卡住。穩定團隊靠時間建立信任,但流動關係沒這個機會。軟體要求人們學會「彷彿信任彼此一樣行動」——即使他們還不熟。
領導者可動用四個工具:
一、強調目的(Emphasizing purpose)#
- 「我們為什麼存在?」這個問題能凝聚最多元、最鬆散的團隊
- 即使目的看似明顯,也要強調
案例:2010 年智利 33 名礦工被困 70 天的營救行動——Codelco 礦業公司的工程師領導 Andre Sougarret 不斷提醒同事:他們在拯救人命。這讓不同學科、公司、國家的專家能迅速放下分歧、互相支持,而不是搶著當英雄。RAZR 團隊強調「兼具美感與實用的突破性產品」;聚合物團隊則是「以最快、最有效的方式滿足客戶需求」。
二、建立心理安全(Building psychological safety)#
在快節奏、跨界 teaming 中,分享資訊不會自動發生:
- 有人擔心別人怎麼看自己
- 有人怕分享了就失去獨特價值
- 有人不想看起來像在賣弄
- 連「接受別人傳授」都可能讓人覺得是承認弱點
領導者要建立心理安全的氛圍:
- 期望大家發言、能不同意
- 自己示範該行為:問深思熟慮的問題、承認對某主題不熟、表現對自己也會犯錯的覺察
案例:Sougarret 把所有人從媒體中保護起來、不論職等都仔細聆聽、對拯救礦工的新點子展現深度興趣。Carfrae 在水立方創造了團隊成員口中的「safe design environment」,反覆強調要實驗瘋狂的點子。
三、擁抱失敗(Embracing failure)#
- Teaming 必然導致失敗,即使在通往非凡成功的路上
- 失敗提供下一步所需的資訊
- 領導者必須讓所有人克服「避免犯錯帶來的尷尬與信心受損」這種自然欲望
案例:RAZR 雖加班超久,仍錯過了原訂的假期銷售季。在高層全力支持下,幾個月後上市,銷售仍超預期。第一個聚合物團隊做了一連串無功而返的實驗,最後決定引入特定專家——他們相信這些同事不會因此看輕自己。
「Teaming 正是為這種情境而生——當負責實作解方的人,不必然是能想出解方的人。」
四、把衝突轉為養分(Putting conflict to work)#
- 跨文化、跨優先級、跨價值觀時,衝突難免
- 必須讓各方反思:自己的立場有多少是事實,多少是個人價值觀與偏見?
- 解釋自己怎麼走到這個觀點,並對他人的分析路徑表達好奇
Chris Argyris 在 HBR〈Teaching Smart People How to Learn〉指出:從衝突中學習,要平衡「倡導」(advocacy)與「探詢」(inquiry)——後者較不自然,是好奇地提問後真誠聆聽。
實用紀律:
- 強迫自己與他人停下來反思:「這是看待這件事的唯一方式嗎?我可能漏掉了什麼?」
- 即使有期限,這樣做的時間,比讓衝突自然發展耗的時間還短
案例:水立方的中、澳設計師原本各自發展不同概念,最後並非分道揚鑣,而是共同提出讓雙方都興奮的全新概念。專案領導者特別指派那些對中西文化都熟悉的稀有專業人士,到對方公司花時間,協助跨越語言、規範、實踐與期望的差異。
Teaming 成功的五種行為#
想看 teaming 在做什麼,看這五個行為:
- Speaking Up(發聲):誠實直接地溝通——提問、承認錯誤、提出議題、解釋點子
- Experimenting(實驗):以迭代方式行動,承認彼此互動以及他們發展出的可能性與計畫,本身充滿新意與不確定
- Reflecting(反思):依工作節奏(每日/每週/每月)持續觀察、提問、討論流程與結果
- Listening Intently(用心聆聽):花力氣去理解他人的知識、專業、點子與意見
- Integrating(整合):把不同事實與觀點綜合起來,創造新可能
挑戰之外的長期紅利#
Teaming 不只是現在不得不做,而是現在就應該想做——它是個人與組織發展的重要驅動。

Table 12-1: Teaming 的紅利——五種挑戰特性對應到的組織與個人收益
對組織的紅利#
- 變得更敏捷、更具創新力
- 能解決複雜的跨領域問題
- 透過更強、更統一的企業文化把事業群與員工對齊
- 交付更多元的產品與服務
- 應對突發事件
- 在多條戰線同時學習與執行——進而提升執行力
對個人的紅利#
- 更廣的知識
- 更好的人際技能
- 更大的潛在合作網絡
- 更深入理解公司與其內部不同文化
Edmondson 與同僚的產品開發團隊研究發現:在「任務新穎度更高、產品複雜度更大、同事更多元、跨界更多」的團隊裡,成員學到更多。
案例:Group Danone 的 Networking Attitude#
跨國食品公司 Group Danone 把 teaming 制度化,由高階主管 Franck Mougin 與 Benedikt Benenati 啟動。
- 鼓勵橫跨原本獨立運作的數百個事業單位的臨時專案
- 結合面對面的「knowledge marketplaces」與電子討論
- 對某主題、品牌或問題感興趣的主管可以找到夥伴分享實踐、啟動新方案
- 內部報告記錄了 33 個跨地點移轉的實踐
- 案例:Danone Brazil 協助 Danone France 在 3 個月內推出某甜品(為回應對手),最後成為 2,000 萬歐元的事業
- 公司全球已有 60 多個「networks」——通透的 teaming 同事社群
- 不只產出商業成功,更重要的是把「在地、層級式」的決策文化轉成「水平協作」
Teaming 比傳統團隊合作更混亂,但它已是不可逆的趨勢。要在複雜不確定的商業環境中卓越,人們必須以新的、不可預測的方式合作。成功的 teaming 始於擁抱未知,以及對「邊執行邊學習、必要時還要創造新知」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