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resa M. Amabile 訪談(訪談者:Curt Nickisch)
退休最被低估的問題:我是誰?#
當人們接近退休,腦中浮現的兩件事是:
- 錢夠不夠?
- 健康好不好?
研究確實顯示,這兩個問題答案良好的人,退休後比較快樂——但故事並未到此結束。
真正的挑戰會在離開職場後才浮現:「我現在是誰?別人問我做什麼,我要怎麼回答?」工作是我們身分的巨大組成。退休等於從根本上鬆開了我們對自己的定義。
哈佛商學院(Teresa Amabile)、Questrom 商學院(Kathy Kram、Douglas T. Hall)、Bentley 大學(Marcy Crary)與 MIT Sloan(Lotte Bailyn)的聯合研究,訪談了 120 位專業人士,聚焦在退休帶來的心理、社交與人際轉變。研究找出退休啟動的兩個關鍵歷程:
- 生活重構(life restructuring)
- 身分搭橋(identity bridging)
為什麼退休比想像中艱難#
像下車後失去動能#
工作就像一列火車——即使遇到挫折的日子,多半也有些進展。生活被軌道帶著前進,知道方向。
退休等於下了那班車。你進入未知,可能感到非常害怕。有些人陷在恐懼裡,有些人能搭上新車或探索新車——後者通常在過渡期與退休初期更快樂。
多數幻想集中在錢#
人們花數十年幻想退休,主要圍繞在「不用再為錢煩惱」與「擺脫工作壓力」上。但很少人意識到:
我已經連續幾十年用大部分的清醒時間做某件事,現在我得用其他事填滿那些時間。
歷程 1:生活重構(Life Restructuring)#
「生活結構」(life structure)的定義:
- 你大部分時間所處的地理與物理空間
- 你從事的主要活動
- 你最重要的人際關係
當你不再工作時,這三項都會大量消失。研究發現,退休者通常不會懷念工作本身,而會懷念人——多數人並未意識到工作關係的「錨點」效果有多重要。我們也低估了工作賦予的結構:固定的時間、地點、互動對象,連週末的規劃都圍繞著工作週的節奏。
一位受訪者說:「我現在的生活結構是——星期天(教堂日),然後是星期六、星期六、星期六、星期六、星期六、星期六。」
重構生活的四個發展性任務#
任務 1:做出退休決定#
不只是「何時、如何退休」這麼簡單。它也是關係決定——多數人有伴侶或重要他人,必須一起重新安排日常。
一個有趣案例:一位剛退休的丈夫第一天就把香料按字母排好整理,差點把全職主婦的太太逼瘋。她說:「你每天至少要有四個小時離開這間房子。」於是他找了志工工作和定期早餐約會。
任務 2:與工作分離#
對某些人,最後一天就像放下背包走人;但多數人沒這麼簡單:
- 不停打電話給以前的同事
- 在社群上潛水,想知道公司動態
- 仍清晨 5 點起床、坐到電腦前處理 email
- 即使不再做工作,腦中仍持續想著工作
任務 3:探索與實驗一個「臨時的」退休生活結構#
這個任務在管理「閾限期」(liminal phase)——介於舊生活與新生活之間的「中介狀態」。
策略因人而異:
- 有人精心規劃
- 有人想了一堆可能、卻不敲定任何方案
一個常見現象:一位資深專案領導在退休前說「我有經驗可以分享,可能寫本書或開課」。五年後再訪,書沒寫、課沒開——他承認自己更愛「懶散」的退休生活。
許多受訪者問到「退休最棒的事」時,毫不猶豫地回答:
- 不用被鬧鐘叫醒
- 自由、彈性,可以隨自己的意安排一天
幾乎所有人在剛退休時都很滿足甚至狂喜:沒有通勤、沒有壓力。但這股自由感太美好,會讓人遲遲不敢承諾任何固定行程,連自己原本想做的志工都拖延。
也有人需要結構:例如一位單車愛好者去單車店打工,把它當作從職涯跳出來的「降落點」(landing spot)。
任務 4:整合一個新的、相對穩定的生活結構#
當「我得趕快搞清楚我的生活」的急迫感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種「對的節奏」感,就達到了整合(consolidation)階段。時程因人而異:
- 有人幾個月內完成
- 多數人需要 6 個月到 1 年
- 有些人即使 3、4 年後仍未找到
公司若提供「兼職過渡退休」方案非常有幫助——可以在還沒完全跳出職場前,先體驗一週中有幾天「在家但不在辦公室」的感覺,慢慢實驗志工、社區參與、或新活動,許多美好的友誼也由此而生。
歷程 2:身分搭橋(Identity Bridging)#
對知識工作者來說,「我是誰」與「我做什麼工作」「我的職業/組織/同事」緊密綁定。退休時要怎麼處理這「一大塊的自己」?
身分搭橋指的是:以某種方式維持或強化退休前那個重要的自我面向。研究指出,若你過去與工作高度認同,做一些身分搭橋會大幅提升退休滿意度。
方式 1:搭橋到工作身分#
把工作角色的核心元素延伸到退休後:
- 一位公司領導者,到他長期參與的教會擔任志工領導角色,仍以「leader」自稱。
- 一位生涯後期才發現「教練」是天命的女主管,退休後成立一人顧問公司,輔導年輕主管與創業者。
- 一位高階科技人員退休後成立「水電零工」LLC,印名片。雖然不忙也不賺,但被問起時可以說「我經營一家 handyman 公司」,而不是他害怕說的「我退休了」。那張名片本身就是工作身分的實體錨點。
方式 2:強化非工作的身分#
把工作期間就有、但未充分發展的興趣與關係加深:
- 喜歡彈吉他的人退休後加入樂隊,發展出「音樂人」的身分。
- 一位「父親身分」對他很重要的退休者,把更多時間投入在仍在家中、青春期遇到困難的女兒身上——既協助她,也豐富了自己的生活。
方式 3:喚醒沉睡身分(dormant identity)#
把年輕時因工作壓力放下的興趣重新拾起:
- 一位早年熱愛 hot rod(改裝車)的男子,因為工作與家庭壓力把車賣掉。臨近退休時又買了一輛新車,重新加入車友社群、參加團體出遊。
給仍在職涯中的人:保留自己的一塊空間#
Amabile 觀察:能在工作期間就持續維持某項創造性活動的人,退休後比較容易過渡——因為這項活動可以自然地長成身分搭橋的橋樑。
職場文化往往讓我們的心智空間被工作完全佔據,其他面向逐漸萎縮。Amabile 自己以前的烹飪能力就完全荒廢,因為她有個很會做飯的丈夫、職業要求又比他高。
結語#
退休不是結束工作那一刻就萬事完備的事件,而是一段需要重構生活、重新定位身分的歷程。理解「生活重構」與「身分搭橋」這兩個歷程,能幫你在離開職場前後做更好的準備:
- 提早留時間給工作以外的興趣與關係
- 善用過渡性安排(如兼職)逐步適應
- 找到能延伸或喚醒舊身分的活動
- 給自己時間穿越「閾限期」,不要急著敲定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