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準備好了。布雷特(Jeanne Brett)說,這場對話的目標是與對方一起「更深入了解問題的根因,以及你們能怎麼一起解決」。

對話的三個同步任務#

對話開始後,會有三件事同時進行:

1. 框架對話(Frame)  ─ 開頭定調
                ↓
        ┌───── 三個同步進行的任務 ─────┐
        │                            │
   2. 管理情緒(Manage Emotions)
   3. 好好聆聽(Listen Well)
   4. 讓自己被聽見(Be Heard)

別過度依賴你準備好的劇本。艾米·珍·蘇(Amy Jen Su)提醒:「你不希望準備到僵化,以至於無法接收現場真正在發生的事。」

看到預期中的行為,在心裡標記、繼續觀察;但也允許自己被驚訝。文化線索同理——「光因為對方是東亞人就假設他會間接,這未必成立。」——布雷特

第一階段:框架對話(Frame the Conversation)#

開場幾句話可能定下整場對話的成敗。

聚焦共同點#

「我們太常把衝突框架成『誰對誰錯』。」——琳達·希爾(Linda Hill)

暗示「你錯了」只會讓事情更糟。改為先說你們同意什麼——這就是第 4、5 章的功課發揮作用之處。

例如:

  • 「我們都希望病人得到最好的照護。」
  • 「我們都同意新 email 系統必須與既有 IT 整合。」
  • 「我們都希望部門得到足夠的預算。」

如果事先沒抓到共同點,最簡單的方法是直接問:「以下這些對我很重要,跟你在乎的有交集嗎?或者你有別的目標?」

為衝突命名#

明確指出你們處在哪一類衝突——關係、任務、流程、地位——並向對方確認他是否同意:

「我們的歧見核心似乎是『產品先在哪個市場上市』。你同意嗎?」

如果是關係衝突,順便確認你重視這段關係:「我真的尊重你以及你管理部門的方式。這不是針對我們的關係,而是兩個團隊在這個專案上要怎麼合作。」

如果衝突混雜多種類型(很常見),逐一攤開。休斯(Jonathan Hughes)的建議句式:

  • 「我們對目標似乎一致——盡快從這個新產品帶來營收。」(任務上的共同點)
  • 「歧見比較像是『怎麼做』——上市時程多快、要不要先打目標市場。」(為流程衝突命名)
  • 「除此之外——我可能猜錯——你似乎對我處理這件事的方式有些挫折。」(為關係衝突命名)
  • 「我想把這些都攤開,因為成功取決於我們合作。」

請對方給建議#

楊百翰大學(Brigham Young University)的莉貞奎斯(Katie Liljenquist)與哥倫比亞商學院的賈林斯基(Adam Galinsky)研究發現:請人給建議會讓你顯得溫暖、謙遜、合作——這對解衝突大有幫助。

請建議有效的原因:

  • 本質上是一種讚美——隱含對對方意見、價值觀、專業的認可
  • 上下皆宜——部屬被請益會被賦能,上司會因被尊重經驗而欣慰
  • 誘發換位思考——對方為了給建議,會自動站到你的角度
  • 化敵為友——給過建議的人會投入時間心力,更傾向成為你的擁護者

這份善意會被一件事抹消——你完全不採納對方建議。至少把對方建議的一小部分納進來。

設定基本規則#

至少包括:

  • 不打斷
  • 不大吼
  • 不人身攻擊
  • 雙方都可能需要中場休息

這對追求者特別重要——他們可能不覺得提高音量有什麼問題。問問對方還有哪些規則對他重要。如果擔心對方不遵守,把規則寫在紙上或白板上。當對方開始大聲,你可以指著規則溫和提醒:「我們說好不大吼,可以小聲一點嗎?」

聚焦未來#

別逐項翻舊帳。茱蒂絲·懷特(Judith White)提醒:「你無法解一場已經發生的戰役,但你能為未來定方向。」

對方一直回到過去?別罵他,重新導向:「我聽到了。我們要怎麼確保這不再發生?」

第二階段:管理情緒(Manage Your Emotions—and Theirs)#

為什麼衝突這麼難受?#

精神科教授約翰·瑞提(John Ratey)指出:你的大腦把衝突——尤其關係衝突——當成威脅處理:「我不同意你」、「你沒做好你的工作」、「我討厭你」。

麥基(Annie McKee)補充:衝突讓我們不舒服,是因為我們將要放棄某樣東西——觀點、習慣、甚至權力。這份威脅啟動交感神經系統:

  • 心跳加速、呼吸加速
  • 肌肉緊繃、血液離開器官
  • 胃部繃緊(有些人甚至感到胃酸湧上)

接著進入「戰或逃」模式——「就像看到一堆蛇或蜘蛛在面前」。這時要做理性決定極其困難。幸好,這套生理反應可以被打斷。

保持冷靜的五個技巧#

對追求者,是控制脾氣;對迴避者,是不要退場。

  • 深呼吸:感受空氣進出鼻孔或喉嚨後方,把注意力從恐慌的生理症狀拉回。
  • 聚焦身體:站起來走幾步能啟動大腦的思考區。坐著不方便起身,可以說「我想伸展一下,介意我走動嗎?」或做小動作——交叉兩根手指、把雙腳穩穩踩在地上感受地板。
  • 環視房間:注意你和對方之間的空間、牆色、藝術品、時鐘指針——「讓自己意識到房間裡比你目前感受到的還寬敞。」
  • 念咒語:珍·蘇推薦的句子——「Go to neutral」(回到中立)、「This isn’t about me」(這不是針對我)、「This will pass」(這會過去)、「This is about the business」(這只是公事)。
  • 暫離:去倒杯水、上廁所、繞辦公室走一圈。事先有約好可以說「我需要那個 break,五分鐘後回來可以嗎?」沒約好也可以說「不好意思打斷你,我想去倒杯咖啡再繼續,你要不要也來一杯?」

標記情緒,與它拉開距離#

蘇珊·大衛(Susan David)的方法:

當你陷入情緒,思緒和感受塞滿你的腦,沒空間檢視它們。把情緒命名——就像稱黑桃為黑桃,稱想法為想法、稱情緒為情緒。

把「他大錯特錯,我超火」轉化為:

我有個想法是「同事錯了」,我感受到「憤怒」

這個句式讓你看見想法與情緒的本質:「短暫的資料來源,可能有用、也可能無用。」拉開距離後,你更能放下它們,而不是埋藏或讓它們爆炸。

允許對方宣洩#

對方也可能不安。當他表達憤怒或挫折時,別打斷——讓他盡量倒乾,你保持冷靜。

布雷特的視覺化技巧:

想像對方的話「越過你的肩膀」,而不是「打中你的胸口」。

別冷漠——要讓對方知道你在聽——但別用同樣強度的反應去餵養他的情緒。少了你這份燃料,他自然會冷下來。

幾個原則:

  • 不打斷宣洩、不插自己的評論
  • 完全靜默,或用「我懂」、「我了解」表達在聽
  • 絕不說「冷靜下來」或「你需要明白……」——這對追求者是引爆按鈕

宣洩告一段落,把對話導回實質:「我很慶幸聽到這對你的影響。你覺得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第三階段:好好聆聽(Listen Well)#

真的聽,別只是等著回話#

「如果你聽對方在說什麼,你比較會處理到對的議題,而對話總是會更好。」——曼佐尼(Jean-François Manzoni)

韋斯(Jeff Weiss)強調:要停止盤算你的下一句台詞,主動聆聽。對方解釋自己立場時,可能會帶出某個關鍵資訊,導向解方——例如他只是想讓他主管滿意,那你就能幫他擬一個照顧到他主管擔憂的方案。

驗證對方的話:「我懂。」「我聽到了。」

用問題挖出對方的視角#

多問少斷——問題展現你願意對話。把第 5 章準備的問題用上。希爾建議聽完後改述並確認:「我想你說的是 X,我理解對嗎?」

可以問的問題清單:

  • 這個情境中,最讓你困擾的是什麼?
  • 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 可以說說你做了哪些假設嗎?
  • 可以幫我理解你的思路嗎?
  • 是什麼讓你這樣說?
  • 可以多說一些嗎?
  • 這跟你其他的擔憂有什麼關係?
  • 我們需要什麼才能往前走?怎麼到那裡?
  • 你希望看到什麼結果?
  • 在你眼中,「解方」長什麼樣?
  • 有什麼點子能滿足我們雙方需求?
  • 如果完全由你掌控,你會怎麼處理?

不要照單全收#

特別是對迴避者——他可能沒把所有想法都告訴你。問他的觀點實作起來會怎樣。戴維(Liane Davey)舉例:

  • 比起說「拉丁美洲客戶會生氣」,不如問——
  • 「我們考慮這個產品只先對美國客戶上市。這對拉丁美洲那兩家大客戶會怎樣?」

任何時候你能展現開放與好奇,討論就會打開。

挖到底層動機#

別只知道對方「希望六個月內完成」,要知道為什麼——是答應了主管?還是因為團隊要被釋放去接重要新案?這些底層利益(underlying interests),是日後制定解方的關鍵。

戴維還建議輕度自貶來承認誤解

如果某件事真的讓你嚇到(你不敢相信會有人提這種瘋狂的東西),就說出來。「我覺得我可能漏聽了什麼。告訴我這怎麼解我們 Q1 的銷售缺口?」

這既不挑釁,又給對方機會重新陳述。

第四階段:讓自己被聽見(Be Heard)#

為自己的觀點負責#

不要這樣開口:「我想談談你在那場會議裡有多差勁地對待我。」

馬克·葛森(Mark Gerzon,《Leading Through Conflict》作者)建議:「放下防衛,讓對方走進來,可能幫她理解你的觀點。」

具體做法——用「我」開頭,不要用「你」

  • 不說「你錯過了每一個我們訂的截止日。」
  • 改說「我很煩這個專案落後了六個月。」

關係衝突時,精確說出困擾,並指出你希望發生什麼

「我很欣賞你的想法,但這過程裡我感覺你不尊重我的點子,所以變得難聽進去。這是我的感受——我不是說那是你的本意。我想把這件事釐清,這樣我們才能繼續合作把專案做好。」

該認的錯就認#

多麗·克拉克(Dorie Clark):「把同事妖魔化很容易。但你幾乎絕對也是這個動態的一部分。」

承認自己的角色,能為雙方定下「負責任」的調性,對方更可能也承認自己的失誤。如果他不認、反而拿你的承認來修理你(「就是因為你這樣,我們才陷在這!」)——讓它過去,當作宣洩的一部分。

讓對方聽得進去的句式#

可以這樣開口:

  • 「我目前的想法是這樣……」
  • 「我的觀點建立在以下假設上……」
  • 「我這樣判斷是因為……」
  • 「我很想聽聽你對我剛說的反應。」
  • 「你看得出我的推理有什麼漏洞嗎?」
  • 「你看這情況有什麼不同的角度嗎?」

戴維的兩條補充規則:

  • 用「and」而不是「but」:「你錯了,我才對」不是表達不同意見的唯一方式。「你認為要在預算裡留一筆給客戶活動,我擔心那筆錢需要留給員工訓練。我們有什麼選項?」這把同事拉進共同解題。
  • 用假設句:被反駁不舒服。別用「以牙還牙」。改用假設,「假設」是「防衛」的反面,能讓大腦跳出窠臼。「我聽到你擔心找不到對的業務人員。如果找到對的人……,這個活動可以長什麼樣?」

注意肢體語言#

你說的話和身體傳達的訊息要一致。常見的洩漏點:

  • 聳肩
  • 翻白眼
  • 玩筆
  • 雙手抱胸

珍·蘇與威爾金斯(Muriel Maignan Wilkins)在《Own the Room》提出六個非語言溝通點(用 CENTER 字首縮寫記憶):

  • Chest / posture(姿勢)
  • Eye contact(眼神接觸)
  • Natural gestures(自然手勢)
  • Tone / tempo / timing of voice(語氣、節奏、停頓)
  • Expressions(表情)
  • Region / space(占據空間的方式)

也觀察對方——非語言訊號常與口頭內容不一致。如果察覺,直接問:「我聽你說你接受這個方法,但看起來你似乎還有些擔憂。對嗎?要不要把那些聊一聊?」

TABLE 6-1:衝突中的肢體語言管理——CENTER 六個面向的「該做」與「不該做」對照

改變對話的調性#

當事情失控,深呼吸,跳出對話像隻牆上的蒼蠅,客觀觀察。在心裡描述發生了什麼:

  • 「他一直回到我昨天對他團隊大吼這件事。」
  • 「我每次想把對話帶向未來,他就拉回過去。」
  • 「我每次提銷售數字,他就提高音量。」

然後冷靜地說出觀察:「看起來每次提到銷售數字,你就提高音量。」並提議換路:「我們一起想,應該能找到方法繞過這點。你有想法嗎?」

韋斯(Jeff Weiss):「退一步、明確就過程本身協商,可以是強而有力的翻盤動作。」

如果你們已經陷入「誰對誰錯」的權力鬥爭,回到目標:「我們似乎被各自立場鎖住了。可以回到我們的目標,一起腦力激盪能滿足雙方目標的新點子嗎?」

可用的轉場句式:

  • 「你可能是對的,但我想多了解一些。」
  • 「我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但顯然你覺得不公平,我們怎麼修這個?」
  • 「能幫我把這件事和其他議題的關聯連起來嗎?」
  • 「我想對你目前說的給點反應,看看你怎麼想。」
  • 「我感受到一些強烈情緒。當你說『X』時,我有印象是你感受到『Y』。如果是,我想理解是什麼讓你不開心。是我說了或做了什麼嗎?」
  • 「這可能比較是我的感覺,但你說『X』時,我覺得……」
  • 「有什麼我能說或做的,能讓你考慮其他選項嗎?」

第五階段:必要時引入第三方#

有些問題太根深蒂固、太複雜、太情緒化,無法在兩人之間解決。

懷特指出:判斷需要外援的最大訊號是——對方似乎在延續衝突而非解決它。「她可能時而和解、時而對抗。每次你以為要前進了,她就退回原點,指責你協商沒有誠意。」

引入第三方不是失敗。葛森:「不在衝突中的人,能為雙方提供關鍵視角。」

理想是雙方先同意找第三方;如果連這也談不攏,你可能必須在沒有對方同意下找人介入。

找誰?#

依衝突性質:

  • 角色定義不清 → 主管(達特納舉例)
  • 報酬議題 → 人資或工會代表
  • 個人 vs. 團隊績效獎勵設計 → 人資協助對齊組織目標
  • 內部選項用盡 → 受過訓練的調解者(mediator)

結語#

當你走過這場有效對話——表達自己、聽見對方——解方往往會自然浮現

  • 也許只是個誤會,現在釐清了
  • 也許聽完對方後,你發現自己其實認同她的做法
  • 也許在討論她的目標時,你撞見了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但若解方沒有自動出現,下一章會教你怎麼主動推動,並把它落實成可執行的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