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問題不是解問題,而是定義問題#
Thomas Wedell-Wedellsborg 訪問了 17 個國家、91 家公司、共 106 位 C-Suite 高階主管。結果令人驚訝:
- 85% 的人同意:自家組織不擅長診斷問題
- 87% 的人同意:這個缺陷帶來重大代價
- 只有不到 10% 認為自己沒受影響
多數公司不是「解決問題能力」差,而是搞不清楚問題到底是什麼就跳到解法。對行動的偏好,讓主管習慣略過診斷直接進入「解決方案模式」。
40 年前,Mihaly Csikszentmihalyi 與 Jacob Getzels 已實證「**問題框架(problem framing)**在創造力中扮演核心角色」;從 Albert Einstein(愛因斯坦)到 Peter Drucker(彼得·杜拉克)都強調診斷的重要性。為何組織仍做不好?
- 既有方法(TRIZ、Six Sigma、Scrum)太完整、太複雜,不適合日常會議
- 較簡單的方法(如 5 Whys、根本原因分析)容易往既有定義裡挖深,而不是跳出來重新定義
- 創意解法幾乎都來自對問題的另一種定義
慢電梯問題(The Slow Elevator Problem)#
想像你是大樓老闆,房客抱怨電梯太慢,幾個房客甚至威脅要解約。多數人立刻想到的解法:
- 換掉電梯
- 加裝更強的馬達
- 升級調度演算法
這些解法共享同一個解法空間(solution space):假設問題是「電梯慢」。

Figure 5-1: 慢電梯問題的解法空間
但大樓管理員的解法更優雅:在電梯旁裝鏡子。
鏡子不會讓電梯變快 — 但它確實大幅減少了客訴。因為人在欣賞自己的時候,會忘記時間。 這個解法本質上不是在解原本陳述的問題,而是換一種方式理解問題。

Figure 5-2: 重新框架後的解法空間
關鍵體會:
- 原始框架不一定錯(換電梯也行)
- 重新框架(reframing)的目的不是找到「真正」的問題
- 而是看是否有更好解的問題可以替代
- 「單一根本問題」這個概念本身就可能誤導 — 問題通常多因,可從多角度切入
- 例如電梯問題也可重新定義為「峰值需求問題」 → 解法是錯開午餐時段
重新框架的七個練習#
Wedell-Wedellsborg 建議把重新框架當作快速、迭代的過程,類似快速原型(rapid prototyping)的認知版本。可以全套用 30 分鐘走完,也可以挑一兩個在 5 分鐘內套用。
1. 建立合法性#
如果你是會議室裡唯一懂這方法的人,會被「我們要找解法」的群體壓力打斷。先讓方法在群體中取得合法性:
- 把這份內容分享給與會者
- 用「慢電梯問題」當 30 秒範例
2. 把外人帶進討論#
一家歐洲公司的管理層為「員工不創新」而苦惱,剛接觸了一套創新訓練方法,準備全公司推。總經理請他的祕書 Charlotte 加入討論。Charlotte 說:「我在這裡 12 年,看過三任管理層推不同的創新框架,沒一個成功。我認為大家不會接受又一套 buzzword。」
這句話讓主管們意識到:他們愛上了一個解法(推創新框架)卻沒搞清楚問題。重新框架後發現:員工會創新,但不夠投入。問題不是技能而是動機。改善員工自主、彈性工時、參與式決策後,18 個月內滿意度翻倍、流失率大降,後來還拿下「全國最佳職場」獎。
挑外人有三個原則:
- 挑邊界跨越者(boundary spanners):對你世界有理解但不完全屬於它(如 Charlotte 同時了解員工與管理層)
- 挑會自由發言的人:與該群體職涯無關、或有「直言不諱」的紀錄
- 期待 input 而非解法:外人不是來提供答案,而是刺激當事人重新思考
3. 把每個人的定義寫下來#
口頭討論常讓大家以為「我們對問題有共識」,幾週後才發現各想各的。把問題用**句子(不是條列)**寫下,然後不署名地貼出來,能讓不同框架浮現。
一群建築業主管被要求把問題寫在白板上。第一個觀察就改變了會議走向:「幾乎沒有任何問題定義包含『我』這個字。」幾乎都是「我的團隊不 ⋯」「市場不 ⋯」「我們不 ⋯」 — 一個觀察就把焦點拉回個人責任。
4. 問「沒被講到的是什麼」#
人對既有描述容易鑽進細節,反而忽略它沒講到的部分。明確問:「我們的描述漏掉了什麼?」
巴西一位 CEO 想改善市場對股價的觀感。團隊深入分析了 P/E、負債比、EPS — 但都不是 CEO 已知的、也不是容易撼動的。當被推動「拉遠看」,發現外部分析師打來時,公司多由較資淺主管應對,沒人接受過分析師溝通訓練。這個漏掉的點才是 CEO 能立刻著手的建議。提出觀察的還不是財務專家,而是 HR 主管。
5. 思考多種類別#
主動問:「我們把這當作什麼類別的問題?」是激勵問題?預期問題?態度問題?
Nickelodeon 推出新 App,下載量很高,但啟動時要登入家裡的有線電視帳號 — 幾乎所有孩子都在這步流失。團隊把它當作可用性問題,跑了上百個 A/B 測試,毫無起色。
直到 Jeremiah Zinn 發現:團隊只看孩子的點擊軌跡,沒看孩子的情緒。研究發現密碼請求對 10 歲孩子代表「禁區,會被罵」。團隊只是加了一段短影片告訴孩子「找爸媽要密碼是 OK 的」 — 註冊率立刻翻 10 倍。
這也呼應 Abraham Kaplan 的「工具法則(law of the instrument)」:「給小男孩一把錘子,他會發現所有東西都需要被敲。」可用性團隊看什麼都像可用性問題。
6. 分析正向例外#
在問題沒發生的場合中,有什麼不同?這些「亮點(bright spots)」常揭露被忽略的因素。
一位律師告訴 Wedell-Wedellsborg:合夥人雖會討論長期業務發展,會議一結束又只關心眼前案子。問他「有沒有真的推進的長期計畫」,唯一一次成功的會議多了一位明日之星級的 associate — 而 associate 才是最有短期動機去推長期計畫的人(為了在合夥人面前表現)。
附帶好處:談「為什麼這次成功」比「為什麼那次失敗」對話氣氛更不防衛。
7. 質疑目標#
談判經典《Getting to Yes》裡 Mary Parker Follett 的故事:兩人為窗戶該開該關吵架。挖到底層目標:一個要新鮮空氣、一個怕被風吹。解法是把隔壁房間的窗戶打開。
軍事案例:傳統戰爭的目標是擊敗敵軍。Petraeus 將軍對抗叛亂時提出更寬廣的目標:贏得當地民心,斷絕叛軍的兵源與支援。這正是質疑「組織既有目標」帶來的策略轉向。
重新框架的注意事項#
- 重新框架需要練習。一位國防業高層說:「我很驚訝它有多難做、又有多有效。」
- 不要把它變成檢核表。檢核表會抑制真正的思考,違背重新框架的初衷
- 要與真實世界測試結合。這方法受限於房間裡的人;不要久坐辦公室自以為想清楚了
Steve Blank 提醒:以為能在辦公室舒適圈內把問題想清楚是致命的。先重新框架,但別等太久就走出去觀察客戶、做原型 — 思考與測試的結合才是激進更好結果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