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之中見一切眾生、在一切眾生中見自己的人,便失去一切恐懼……智者見此大合一、其自我已成一切眾生時,還有什麼錯覺、什麼憂愁能近他?」 ——《奧義書》(Upanishads)
「我完全幸福。或許我們死去、成為某個完整事物的一部分時,就是這種感覺——無論那是太陽與空氣,還是善良與知識。無論如何,那就是幸福:消融進入某個完整而偉大之物。」 ——薇拉・凱瑟(Willa Cather)
一個十七歲的存在性危機#
智慧之語常用來標記人生的重要過渡。1981 年紐約 Scarsdale 高中的畢業紀念冊,每張照片下都有一句引文:
- 多數是對愛與友誼的致敬
- 不少是對前路的樂觀(混雜著忐忑)
- 有人引貓王史蒂文斯的「On the Road to Find Out」、有人引華盛頓「我已啟航於茫茫大洋」、有人引 Springsteen「我有啤酒、高速公路免費,我有你,你有我」
但其中一張照片下藏著一句調性陰暗的話:「凡未被刀劍或饑荒打倒者,必死於瘟疫;那麼又何必刮鬍?」(Woody Allen)
那張照片下面,正是海德特。
他只是半開玩笑——前一年他剛寫完一篇關於貝克特《等待果陀》的存在主義論文。
他原本就是無神論者,到高三那年陷入一場「哲學性憂鬱」(不是臨床的,只是一種無所不在的「一切都沒意義」感)。
他寫的大學申請短文主題是:「人生的無意義」。
更奇怪的是,他的人生第一次自四歲以後幾乎完美:好女友、好朋友、愛他的父母、田徑隊隊長,還能開父親 1966 年的 Thunderbird 敞篷車。但他不停問自己:這一切到底為什麼重要?
一週把自殺當作抽象問題思考之後,他把問題反轉:
「沒有神、沒有外在賦予的意義——所以從某個視角看,明天我自殺也無所謂。
那麼,明天以後的一切都是無附帶條件、無期待的禮物。
人生終點沒有要繳交的考卷,所以也沒有失敗的可能。
如果這真的就是一切,何不擁抱它,而非丟掉?」
不知道是這個領悟解了憂鬱,還是好轉的心情幫他重構了問題;總之他的存在性憂鬱解除,享受了高中最後幾個月。
對「人生意義」的興趣延續到大學,他主修哲學——卻找不到答案。直到進入心理學研究所,他才意識到現代哲學為何貧乏:它對人性的了解不深。
古代哲學家常是優秀的心理學家。 但現代哲學專注於邏輯與理性的研究後,逐漸失去對心理學的興趣,與「充滿激情、嵌入情境」的人類生活失去連繫。
不可能在抽象、普遍、給某個神話般完全理性的存有來分析「生命的意義」。 只有先了解我們究竟是什麼樣的生物——擁有什麼樣的複雜心智與情緒結構——才能開始問什麼算得上「有意義的生命」。
神聖之問:到底在問什麼?#
「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可被稱為「聖問」(Holy Question)——和聖杯一樣,追求是高貴的,每個人都該想找到答案,但很少人指望真能找到。
於是書與電影常以笑話形式作答:
- 《銀河便車指南》:超級電腦運算 750 萬年,吐出答案:「42」
- Monty Python《人生意義》:紙條上的答案是「對人友善、避免吃肥肉、偶爾讀本好書、多走路、與不同信仰民族的人和睦」
笑點正在於它們形式上是好答案,內容卻空洞或日常——邀請我們自問:我到底期待什麼?什麼樣的答案能滿足我?
三種「意義」#
哲學教過海德特一件事:先釐清問題,再給答案。「X 的意義是什麼?」這種問題有三種類型:
- 定義性的意義:「『X』這個字是什麼意思?」——查字典就好
- 象徵性的意義:「夢中的地下室象徵什麼?」(榮格夢過、結論是「集體無意識」)
- 詮釋性的意義:「電影中那個捲髮男對小孩眨眼是什麼意思?」——你在問**「我需要知道什麼,才能理解這個動作?」**
「人生的意義」其實是第三種:
人生很像一部電影——我們在開場很久後才走進去,又必須在多數故事線結束前離場。我們強烈意識到自己需要知道很多才能理解眼前這幾分鐘。
但我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所以無法把問題問清楚。
我們問「人生意義是什麼」,並不期待直接答案(如「42」),而是希望某種開示——讓那些原本未理解、未認識為重要的事突然連起來、給我們「啊哈!」的經驗(就像第 9 章的正方形被帶到三維時的體驗)。
兩個子問題#
把聖問重新理解為「告訴我關於人生的某種開示」,會發現它包含兩個子問題:
| 子問題 | 內容 | 由誰回答 |
|---|---|---|
| 人生的目的(the purpose of life) | 「人類為何被放在地球上?我們為何在此?」 | 神學家、物理學家、生物學家 |
| 人生中的目的(purpose within life) | 「我該如何活?做什麼才能擁有好、幸福、有意義的人生?」 | 神學家、哲學家、心理學家 |
宗教與科學常被視為敵人,正是因為對第一題給出衝突答案。
海德特青少年的存在主義中,把兩個子問題搞混了——他擁抱科學對第一題的答案,便以為自己也排除了第二題的答案可能存在。
許多宗教這樣教(《標竿人生》就是先回答第一題,再從中推導第二題)。
但兩個問題可以分開。
- 第一題從外面看人生,把人、地球、星辰當作物件——「為何它們存在?」
- 第二題從裡面看人生,作為主體——「我如何找到意義與目的感?」
第二題其實是經驗性的——一個能用科學方法檢驗的事實問題。
本章將忽略「人生的目的」,專注尋找「人生中的目的」之要素。
愛與工作:植物的隱喻#
電腦壞了不會自我修復,要打開來修。電腦隱喻太普及,使我們有時把人想成電腦,把心理治療想成維修。
但人不是電腦——人通常會自己從幾乎任何遭遇中恢復。
海德特認為更好的隱喻是:人像植物。
你不能「修復」一棵植物;你只能給它對的條件——水、陽光、土——然後等候。其餘它自己會做。
條件 C 是什麼?#
第 5 章的幸福公式 H = S + C + V 中,C 是什麼?
- C 中最大的部分是「愛」——沒有人能在缺乏朋友與安全依附下幸福
- C 第二重要的是「擁有並追求對的目標」——以創造心流與投入;現代世界多數人主要在工作中找心流(廣義包括「學生」、「全職父母」)
對人來說,愛與工作之於幸福,正如水與陽光之於植物。
佛洛伊德被問「正常人應該能做好什麼」時答:「愛與工作」。馬斯洛需求層級中,生理與安全之上就是愛與尊重(後者主要透過工作贏得)。托爾斯泰:「只要懂得工作與愛、為所愛的人工作、愛自己的工作,便能在世上活得壯麗。」
愛已在第 6 章說盡,本章專注於工作。
工作中的「效能動機」#
哈洛帶學生去動物園時驚訝發現:猿猴會單純為了好玩去解問題——行為主義無法解釋這種未被強化的行為。
1959 年哈佛心理學家 Robert White 回顧文獻,得出兩派理論都漏掉的事實:人和許多哺乳動物有「讓事情發生」的基本驅力。
你可以在嬰兒玩「忙碌盒」(busy box)時看見它——把亂揮的小手變成轉動的鈴鐺輪盤的喜悅。 你可以在男孩最渴望的玩具中看見它:能造成遠端動作的——遙控車、塑膠彈珠槍、火箭、飛機。 你可以在停止工作(退休、被裁、中樂透)的人身上常有的倦怠中看見它的反面。
White 稱之為「效能動機」(effectance motive)——透過與環境互動並控制環境來發展能力的需要。
效能像食物與水那樣基本,但它不像飢餓是「滿足後消失」的缺乏型需求。
「處理環境意味著進行一場持續的交易,逐漸改變一個人與環境的關係。因為沒有滿足的高潮,滿足感必須被視為存在於一系列交易、一個行為的趨勢中,而非一個被達到的目標。」
進步原則的解釋#
這正解釋了第 5 章的進步原則:朝目標邁進帶來的喜悅多於達成目標——因為「喜的靈魂在於做的過程」(莎士比亞)。
現代工作的條件#
馬克思的批判與其後的細化#
馬克思批判資本主義,部分基於工業革命破壞了工匠與其產品的歷史關係——裝配線把人變成巨型機器中的齒輪,機器不在乎工人的效能需求。
1964 年社會學家 Kohn 與 Schooler 對 3,100 名美國男性的調查支持但細化了馬克思:滿足感的關鍵是「職業性自我引導」(occupational self-direction):
| 工作條件 | 結果 |
|---|---|
| 高度被監督、低複雜度、多重複 | 高度疏離(無力、不滿、與工作分離) |
| 在多元而具挑戰的工作中有較多裁量權 | 喜歡工作 |
三種看待工作的方式#
多數人以三種方式接近工作:
| 工作(job) | 事業(career) | 召喚(calling) | |
|---|---|---|---|
| 為什麼做 | 為錢 | 為晉升、聲望 | 內在地實現自我 |
| 對時鐘 | 常看,盼週末 | 偶爾覺得是「老鼠賽跑」 | 既不盼下班,也不喊 TGIF |
| 帶回家 | 不會 | 為把事做好會帶回家 | 即使突然致富仍會繼續做 |
| 效能滿足 | 多半在嗜好中 | 部分在工作中 | 完全在工作中 |
| 心流 | 少 | 部分 | 經常 |
| 大局感 | 為自己 | 為自己晉升 | 貢獻於更大的事業 |
「工作本身只是你所評斷的樣子」#
你以為藍領是 job、經理是 career、受敬重的專業(醫師、科學家、神職)是 calling?心理學家 Wrzesniewski(NYU)發現:幾乎每個職業中三種取向都存在。
醫院研究中,清理便盆與嘔吐物的清潔工——醫院最低階的工作——有些把自己視為治癒病人的團隊一員:
- 超出職責最低要求
- 試圖讓重病者的房間更明亮
- 預判醫護需要而非等命令
這樣做時,他們自行增加了職業性自我引導,把工作變成滿足效能需求的事——並把它視為召喚。比起把它看作 job 的同事,他們的享受多得多。
正向心理學的樂觀結論#
大多數人都能從工作得到更多滿足。第一步是知道自己的優勢:
- 做優勢測驗
- 選擇能每天運用優勢的工作(藉此至少獲得分散的心流時刻)
- 卡在不合的工作?重塑與重新框架——像那些醫院清潔工,運用仁慈、愛、情緒智能、公民意識的優勢
- 一旦能投入優勢 → 找到滿足 → 進入更正向的接近導向心境 → 更容易看見大局 → 工作可能變成召喚
工作在最好的狀態下,是關於連結、投入、承諾。
詩人紀伯倫(Kahlil Gibran):「工作是看得見的愛」。
「以從心中抽出的線織布,彷彿你所愛的人將穿這布; 帶著情感建造房子,彷彿你所愛的人將住在這屋; 帶著溫柔播種、帶著喜悅收割,彷彿你所愛的人將吃這果。」
幸福從把這些連結搞對而來。
幸福不只來自內在(佛陀與愛比克泰德的說法),也不只是內外因素的結合(第 5 章末的暫時答案)。
幸福假說正確的版本是:幸福來自關係之間(happiness comes from between)。
充滿生機的投入#
Csikszentmihalyi 的研究方向#
不滿足於只研究「心流的瞬間」,契克森米哈伊(Mihalyi Csikszentmihalyi)想知道心流在整個人生中扮演什麼角色,特別是在創造性人物的人生中。
他與學生訪問了數百位成功的畫家、舞者、詩人、小說家、物理學家、生物學家、心理學家——這些人都圍繞著一份消耗性的熱情打造了自己的人生。
一條共同路徑#
訪談顯示:每條路徑獨特,但多數方向一致:
從最初的興趣與享受、伴隨著心流時刻, 經由與人、實踐、價值的關係,多年深化, 能夠進入更長時間的心流。
契克森米哈伊與 Jeanne Nakamura 把這個深化歷程的終點稱為「充滿生機的投入」(vital engagement),定義為:
「一種與世界的關係,同時具有心流(享受性的全神貫注)與意義(主觀重要性)。」
這是「工作成為看得見的愛」的另一種說法——他們甚至用幾乎像言情小說的詞描述:「自我與對象之間有強烈被感覺到的連結;作家被一個計畫『席捲』,科學家被星辰『迷住』。這個關係有主觀意義;工作是一種『召喚』。」
Katherine 與她的馬#
海德特第一次教正向心理學時,學生不太懂這概念。他想到一個例子:他點名一位班上安靜、曾提到自己對馬有興趣的女學生 Katherine:
- 從小愛動物,特別愛馬
- 十歲求父母讓她學騎馬
- 起初只是好玩,後來開始參賽
- 選大學時部分因為維大有優秀馬術隊
她說完基本事實就停了,但海德特繼續問:
- 「你能說出過去幾個世紀某些特定馬的名字嗎?」她笑了,幾乎像承認祕密:開始騎馬時就開始讀馬,對馬的歷史與名馬瞭如指掌
- 「你的朋友是透過騎馬認識的嗎?」她說大多數親近朋友是「馬友」——馬展認識的、一起騎馬的人
隨著她說,越說越生動自信。Katherine 對騎馬有充滿生機的投入——最初的興趣長成不斷加深的關係,越來越厚的網把她連結到一個活動、一個傳統、一個社群。
騎馬對她而言已成為心流、喜悅、身分、效能、相關性的源頭——是她對「人生中的目的」這個問題答案的一部分。
海德特高三時錯失的東西#
他高三有愛、有工作(合理具挑戰的高中課業),但他的工作不是更大計畫的一部分——只是為了上大學。 正當「上大學計畫」結束、申請寄出、處於懸浮狀態時,他被聖問擊倒。
工作場域是否健康?#
把你和工作的關係搞對,不完全取決於你。某些職業生來就支持充滿生機的投入;有些則使其困難。
1990 年代,市場力量重塑美國許多專業:醫學、新聞、科學、教育、藝術。契克森米哈伊與 Howard Gardner、William Damon 研究了「為什麼某些專業看似健康、其他看似生病」:
結論深刻又簡單:對齊(alignment)。
當「做好(高品質工作、產出對他人有用之物)」與「做得好(致富、晉升)」對齊時,這個領域就健康。
兩個案例:
| 遺傳學 | 新聞業 | |
|---|---|---|
| 狀況 | 健康 | 困難 |
| 為什麼 | 各方都尊重並獎勵最頂尖的科學;藥廠資金注入大學實驗室時,科學家不覺得被要求降低標準、欺騙、賣靈魂 | 家族報業沒落、企業媒體帝國崛起,唯一重要的是「賣不賣?打不打贏對手?」——好新聞有時對生意不好;恐慌、誇大、衝突、性醜聞——消化成小片段——更賺 |
| 從業者感受 | 黃金時代——卓越工作對所有方都有益 | 被迫違背自己的道德標準、無法投入「以任何代價搶市佔率」這個更大但不高貴的使命 |
跨層級連貫#
從個人到社會的多層#
「連貫」(coherence)字面意思是「一起黏住」,通常指部分以一致有效率的方式相合。
當一個系統能在多層級分析時,層級之間相合相扣會產生特殊的連貫:
- 人格:低層特質 + 因應機制 + 人生故事連貫 → 人格整合,能繼續生活
- 不連貫時:被內在矛盾與神經質衝突撕裂
達成連貫的那一刻,可能是人生中最深刻的時刻之一。
你的人生會像那位看了下半段電影才弄懂上半段的觀眾——突然變得更有意義。
跨層連貫感覺像啟蒙,對「人生中的目的」這個問題至關重要。
三個層級#
人在另一個意義上是多層系統:
| 層級 | 內容 | 學科 |
|---|---|---|
| 物理 | 身體、大腦 | 生物學 |
| 心理 | 心智 | 心理學 |
| 社會文化 | 構築心智發展與運作的社會性環境 | 社會學、人類學 |
20 世紀大部分時間各學科互不理睬。但近年跨學科研究興盛——認知神經科學、文化心理學等橋接層級。
一個從跨學科綜合中浮現的深刻想法:
人在生命的三個層級彼此連貫時,獲得意義感。
在布巴內斯瓦爾看見它#
第 9 章已解釋純淨與污染的邏輯——你在心理層級理解:印度教徒獻祭前沐浴、避免接觸狗、月經中婦人、低種姓者。但你只是把這當作命題收進騎象人的外顯知識儲藏。你並不會在觸碰一位月經中婦人後感到被污染。
但若你是在布巴內斯瓦爾長大的婆羅門:
- 每天必須尊重隔開純淨與凡俗空間的隱形界線
- 隨時追蹤他人純淨度的起伏才能與其接觸或從其手中接物
- 每天沐浴數次——獻祭前必先沐浴
- 你的獻祭不是只說話:實際把食物給神(祭司用你的供品觸碰內殿的神像),然後返回給你食用——吃別人剩下的食物在當地表現親密與從屬,吃神剩下的也是
- 二十年下來,你對印度教儀式的理解是內臟性的
你的外顯理解被一百種身體感受支撐:
- 日出沐浴時的顫抖
- 熱午後沐浴後洗淨灰塵、換上乾淨衣裳的愉悅
- 走近內殿時赤腳踩在涼石地板上的感覺
- 香的氣味
- 含混吟誦梵文祈禱的聲音
- 神返回的米飯之淡(純)味
心理層的理解向下擴散到身體的具身,當概念與內臟層連結,儀式對你「感覺對」。
你的儀式理解也向上擴散到社會文化層:
- 你浸在 4,000 年的宗教傳統中,許多童年故事都涉及純淨/污染情節
- 印度教透過種姓系統結構社會空間、透過純淨/污染地形結構物理空間
- 它給你一個宇宙觀——靈魂在神聖性垂直維度上隨輪迴升降
每次你獻祭時,三個層級全部對齊、相互鎖合。
你的身體感受、有意識思想與行動連貫,並在你所屬更大文化中完美合理。
你不會問「這一切是什麼意思?我為什麼這樣做?」—— 意義感自動湧現於跨層連貫。
空儀式的反例#
想像最後一次你參加的「空洞儀式」——也許是要你在某朋友的不同信仰婚禮中與陌生人手拉手吟唱;或借用美洲原住民、古凱爾特、藏傳佛教元素的新時代儀式。
你大概在意識上理解儀式的象徵——騎象人很擅長這事。
但你做的時候會自我意識到、甚至覺得傻氣。有些什麼東西不見了。
你不能單靠對象徵的推理發明出好儀式。你需要:
- 傳統:象徵嵌入其中
- 身體感受:有適當聯想
- 社群:長期背書與實踐
連貫產出意義#
當社群有許多跨三層連貫的儀式時,成員會感到自己與社群與其傳統連結。
若社群同時提供「如何活、什麼有價值」的指引,成員不太會問「人生中的目的」這個問題—— 意義與目的會自然從連貫中湧現,人們可以繼續生活。
反之:當社群無法提供連貫,或更糟、其實踐與成員的內臟感受或共有神話、意識形態相矛盾時,衝突、癱瘓、失序將至。
在大型多元的國家(美、俄、印),人未必需要從國家認同找意義;宗教可能更能提供跨層連貫與「人生中的目的」。
宗教在創造連貫上做得太好,以致一些學者認為**宗教是為此目的而被「設計」**的。
神給我們蜂巢#
海德特父親的問題#
當海德特大學主修哲學讀道德時,父親問:「你為什麼不也讀宗教?沒有神,人怎麼會有道德?」
當年的他被冒犯,覺得道德是關於人與人的關係、是即使違反自利也做對事的承諾;宗教不過是一堆規則與不可能發生的故事。
現在他相信父親是對的——道德起源於宗教——只是不是父親以為的那個原因。
道德與宗教都在所有人類文化中以某種形式出現,幾乎總是與該文化的價值、認同、日常生活交織。
任何想要對人性與意義給出完整跨層級解釋的人,都必須讓這個解釋與「我們對道德與宗教的所知」相連貫。
演化中的「白搭便車者」問題#
從演化看,道德是個問題——適者生存的話,**為什麼人會幫彼此?**為什麼會捐慈善、冒命救陌生人、自願從軍?
達爾文認為簡單:利他為團體之善而演化。但 1960 年代以後的計算機模擬揭露「白搭便車者問題」(free-rider problem):在一個成員為共同利益犧牲的群體中,不犧牲的個體佔了便宜——他更會留下後代,自私因此擴散。
兩個 1966–1971 年的突破解了這問題:親緣利他、互惠利他(第 3 章)。多數演化理論家於是宣告群體選擇「非法」——把利他解釋為一種特殊的自私。
群體選擇的漏洞#
但對「真正以群體單位競爭、生死、繁殖」的物種——蜜蜂、黃蜂、螞蟻、白蟻、裸鼴鼠等超社會物種——群體選擇是必須的:
一個蜂巢或蟻群在很真實的意義上是單一有機體,每隻昆蟲是更大身體的一個細胞:
- 像幹細胞,螞蟻能採取不同形態執行特定功能
- 像免疫系統的細胞,會犧牲自己以保護群落(馬來西亞某種螞蟻的兵蟻在外骨骼下儲存黏液,戰時引爆自己當人肉炸彈)
- 蜂后不是大腦,是卵巢;整個蜂巢可被視為被天擇塑造來保護卵巢、幫她創造更多蜂巢的身體
人類部分通過了這個漏洞#
人類能否套用?演化生物學家 David Sloan Wilson 主張:從 1960 年代過度簡化的計算模型放逐群體選擇,是現代生物學史上最大錯誤之一。
Wilson 的關鍵洞察:人類在兩個層次同時演化——基因與文化。
- 基因—文化共演化:能更好向他人學習的個體比「不文化」的同胞更成功;隨著腦變得更文化,文化變得更精緻;又進一步增加「擁有更文化的腦」的優勢
- 文化元素傳播得快——透過行為、技術或信念的採納,可橫掃部落到部落、國家到國家
Wilson 把宗教放在這個共演化框架下檢視:
「religion」字面上的拉丁文意思是「連繫或綁在一起」(to link or bind together)。
儘管世界宗教千差萬別,宗教總是用來協調並引導人們對彼此、對群體整體的行為,有時是為了與其他群體競爭。
涂爾幹早在 1912 年就提出:「宗教是一個關於聖物的、統一的信仰與實踐系統——這些信仰與實踐將所有遵守者結合進一個叫做『教會』的單一道德社群。」
宗教實踐如何幫成員解協調問題:
- 信任與貿易:成員同屬同一宗教社群、宗教信念說神知道並在乎雙方誠實時大幅增強
- 對規則的尊重:規則具神聖元素時、有超自然制裁與同儕流言/排斥支持時增強
- 基因—腦共演化:群體把信仰與羞恥、恐懼、罪疚、愛等情緒連結後,找到了文化解法處理白搭便車問題,因此享有信任與合作的巨大利益(Dean Hamer 研究指出某基因可能與「靈性與自我超越體驗」傾向相關)
我們是部分的蜜蜂#
宗教因此可能把人類拉進了「群體選擇漏洞」。
透過讓人感覺與行動如同一個身體的一部分,宗教減低了個體選擇的影響(個體選擇塑造個體去自私)並啟動了群體選擇(塑造個體為群體之善工作)。
但我們沒有完全通過這個漏洞。
人性是「為極端自私與極端利他做的準備」的複雜混合。
哪一面被表達,取決於文化與情境。
反演化論者反對「人類只是猿類」是對的——我們也部分是蜜蜂。
和諧與目的#
為什麼神祕主義永遠是「自我消融」?#
第二個 Wilson 能解的謎:為何神祕主義跨越所有時代與地點,都關於「超越自我、與大於自我之物合一」?
威廉・詹姆斯分析神祕主義時聚焦於「宇宙意識」這一心理狀態,及各大宗教為達此狀態發展的技術:
- 印度教與佛教:用冥想與瑜伽達 samadhi——「主客分別與個體自我感消失於通常被描述為至高平靜、極樂、光明的狀態」
- 基督教與伊斯蘭:常透過重複祈禱
- 11 世紀蘇非派哲學家加扎里:「蘇非的第一條件是把心徹底洗淨於非神之物……但蘇非主義的終點是完全融入神」
從 Wilson 的視角看:神祕經驗是自我的「關閉鈕」。
自我關閉時,人就成了更大身體裡的一個細胞、更大蜂巢裡的一隻蜜蜂。
難怪神祕經驗的後效可預測:人通常感到對神更強的承諾、或對助人(特別是把人帶向神)更強的承諾。
大腦中的開關#
神經科學家 Newberg 研究神祕經驗(多在冥想中)期間的大腦,發現可能的「開關」:
- 大腦頂葉後部有兩塊皮質——「定向聯合區」(orientation association areas)
- 左半球:負責「我有一個有限且物理上界定的身體」的心智感受——追蹤你的邊界
- 右半球:維持你周圍空間的地圖
- 兩者都從感官接收輸入,維持「自我及其在空間中位置」的持續表徵
達神祕合一狀態時,這兩個區域似乎被切斷:
- 來自其他腦區的輸入減少
- 整體活動減少
- 但它們仍試圖工作——左區想建立邊界卻找不到,右區想定位自我卻找不到
- 結果:自我消失,伴隨自我向空間擴張的弔詭感受——感覺與廣大之物合一
同步動作的力量#
Newberg 認為**重複動作與吟誦的儀式(特別是多人同時做時)**有助於建立大腦中的「共振模式」,使這種狀態更易發生。
歷史學家 William McNeill 也得出同樣結論。1941 年他被徵召入伍,基本訓練要求他與幾十個男人在操場列隊行進數百小時。他原以為只是打發時間,但幾週後行進在他身上引發改變的意識狀態:
「無法用語言描述被長時間齊步動作激起的情緒。我記得的是廣泛的幸福感——更具體說是一種奇怪的個人擴大感,一種腫脹起來、變得比生命更大的感覺,因為參與集體儀式。」
McNeill 後來研究同步動作(舞蹈、宗教儀式、軍事訓練)在歷史中的角色。在《在時間中保持一致》(Keeping Together in Time)中他結論:
自有文字記載以來,人類社會就用同步動作創造群體內的和諧與凝聚——有時是為了預備與其他群體敵對。
這暗示同步動作與吟誦可能是群體選擇過程中演化出來的、用以激發利他動機的機制。
「我」變「我們」#
群體選擇物種(如螞蟻、蜜蜂)的極端自我犧牲,在士兵中也常見。McNeill 引述《戰士:戰場中的人之省思》(The Warriors)一段精彩描述士兵有時進入的歡騰共同狀態:
「『我』不知不覺進入『我們』,『我的』成為『我們的』,個人命運失去其中心重要性……我相信,在這些時刻使得自我犧牲變得相對容易的,正是對不朽的保證……我可能倒下,但我不會死——因為我裡面的真實之物將前進、活在我為其捨命的同志身上。」
確實有「比自我大、能給人值得為之而死的目的感」的東西:那就是群體。
(當然,一個群體的高貴目的,有時是另一個群體的純粹邪惡。)
人生的意義#
你能做什麼,以擁有好、幸福、有意義的人生?
「人生中的目的」這問題的答案,只能透過理解「我們是什麼樣的生物」找到——理解我們在哪些方面是分裂的:
- 我們被個體選擇塑造為自私的生物,為資源、快感、聲望奮鬥
- 我們也被群體選擇塑造為渴望迷失於更大事物的「蜂巢生物」
- 我們是社會生物,需要愛與依附
- 我們是勤勉生物,有效能需求,能進入工作的「充滿生機的投入」
- 我們是騎象人,也是大象——我們的心理健康取決於兩者協同合作、彼此倚靠
對「人生的目的」沒有令人振奮的答案#
海德特不認為「人生的目的是什麼」這個問題有令人振奮的答案。
但藉由汲取古代智慧與現代科學,我們可以為「人生中的目的」找到有力的答案。
幸福假說的最終版本#
- 幸福不是你能直接找到、獲得、或達成的東西
- 你必須把條件搞對,然後等候
- 有些條件在你之內(人格各部分與層級之間的連貫)
- 其他條件需要你與外界事物的關係:
- 正如植物需要陽光、水、好土壤才能興盛
- 人需要愛、工作、與比自己更大事物的連結
值得花力氣把以下三組關係搞對:
- 你與他人的關係
- 你與工作的關係
- 你與比自己更大事物的關係
把這些關係搞對,目的感與意義感自會湧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