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讓低劣的傷害高貴的,不可讓微小的傷害偉大的。養其小者為小人,養其大者為大人。」 ——孟子(西元前 3 世紀)
「神創造天使有理智而無慾望,創造野獸有慾望而無理智,創造人則兩者兼具。當人的理智勝過慾望,他便高於天使;當其慾望勝過理智,他便低於野獸。」 ——穆罕默德
隱喻決定我們的世界#
我們的人生由心智所造,而我們用隱喻來造。我們透過已知去理解未知:「人生是旅程」、「論證是戰爭」、「心智是大象上的騎象人」。
平面國的故事#
最幫助海德特理解道德、宗教、人類意義追尋的隱喻,是英國作家阿伯特(Edwin Abbott)1884 年的小書《平面國》(Flatland):
- 平面國是一個二維世界,居民是幾何圖形
- 主角是一個正方形
- 某天,來自三維「空間國」的「球體」造訪平面國
- 對平面國居民而言,只能看見球體與其平面相交的部分——即一個圓
球體穿過平面時:
- 圓會「隨意」變大變小(球體上升或下沉)
- 甚至「消失再從別處出現」(球體離開平面再進入)
- 正方形雖精通二維幾何,仍無法理解第三維是什麼——既不知「厚度」、也不知「上面」是哪個方向
球體用類比與幾何示範解釋如何從一維到二維、再到三維,但正方形覺得「跳出平面」這個想法荒謬。
最後球體一把把正方形拉出平面進入三維,他能往下俯視整個世界——所有房子的內部、所有居民的內臟一覽無遺:
「一種無法言說的恐懼襲來。先是黑暗,然後是一種令人暈眩、噁心、不像是看見的視覺。
我看見了不是空間的空間:我是我自己,又不是我自己。
找回聲音時我痛苦地尖叫:『這要不是瘋狂,就是地獄』。
『都不是,』球體平靜地說,『這是知識;這是三維。再睜開你的眼睛,試著穩穩地看。』
我看了——看哪,一個新世界!」
正方形深感敬畏,伏拜在球體前成為其門徒。回到平面國後,他奮力宣講「三維福音」——卻徒勞。
我們都曾是覺悟前的正方形。
我們都曾遇見不理解的事,卻自滿地以為理解,因為我們無法構想自己對之盲目的那個維度。
直到某天,二維世界容不下的某事發生,我們才第一次瞥見另一個維度。
社交世界的兩個維度#
人類所有文化中,社交世界都有兩個清楚的維度:
| 維度 | 意義 |
|---|---|
| 水平(X 軸) | 親近 / 喜愛——區分近親、遠親、朋友、陌生人 |
| 垂直(Y 軸) | 階層 / 地位——區分上下層級 |
許多語言用同一套人稱代詞同時標記親近與階層(法語 tu 既給朋友也給下屬;vous 既給陌生人也給上司)。即使英語沒有不同動詞形式,仍透過稱謂與名字標記(Mr. Smith / Judge Brown vs 直呼其名)。
想想最後一次有個你幾乎不認識卻極尊敬的人請你直呼他名字時的尷尬——名字是不是哽在喉裡?
反之,業務員未經邀請就直呼你的名字時,你是不是有點不悅?
第三維:神聖性#
一個多出來的軸#
海德特主張人類心智感知到第三個維度——一個獨特的道德維度,他稱之為「神聖性」(divinity)。
採用「divinity」這個標籤並不假設神存在並能被感知——海德特自己是猶太教的無神論者。
他的研究讓他得出:無論神是否存在,人類心智就是會感知到神聖與聖潔。這個結論讓他放下了二十多歲時對宗教那種自滿的輕蔑。
古今的同一觀察#
孟子稱之為「高貴 vs 低賤」的維度;穆罕默德、基督徒、猶太人都把它視為神聖性的維度——天使在上、野獸在下。
這個真理的一個推論是:忘記這個維度、讓世界塌陷成二維時,我們作為人就變得貧乏。
但另一極端——試圖建立一個三維社會並強加給所有居民——是宗教基本教義派的標誌。
不論基督教、猶太教、印度教、伊斯蘭教的基本教義派,都希望住在以特定聖典為法律基礎的國家。
民主西方社會反對這種基本教義派有許多理由,但海德特認為反對的第一步必須是誠實且尊重地理解其道德動機。
從厭惡看見神聖性#
純淨與污染:人類學的線索#
海德特開始研究道德時讀了許多文化的道德典籍,發現多數文化極度關心食物、性、月經、屍體處理。他原本以為「純淨/污染」(purity/pollution)這類事情與真正的道德無關:
- 為什麼許多文化禁止經期或產後婦女進入廟宇或觸碰宗教器物?以為是性別歧視
- 為什麼猶太教與伊斯蘭教把吃豬視為可憎?以為是健康因素
但讀深入後,他開始看到底層的邏輯——厭惡的邏輯。
Rozin 的厭惡理論#
1980 年代羅辛(Paul Rozin)的厭惡理論:
- 厭惡主要是關於動物與動物身體產物(很少植物或無機物會引起厭惡)
- 可經接觸傳染
厭惡的演化起源是「口腔守門人」:當早期人類開始食肉並吃其他掠食者留下的屍骸,就暴露於各種微生物與寄生蟲。厭惡使人能超越「聞起來如何」,去想「它從哪裡來、碰過什麼」。
從口腔守門人擴展為身體守門人#
厭惡的觸發物隨生物與文化演化擴張:
| 領域 | 觸發 |
|---|---|
| 食物 | 屍體、排泄物、蛆、老鼠、蟑螂 |
| 性 | 文化不接受的對象與行為 |
| 身體外殼 | 皮膚病灶、畸形、截肢、極端肥胖或瘦削 |
| 體液 | 排泄物、黏液、血液(人際傳染病的途徑) |
重點是「外殼」:肺癌或缺一顆腎不令人厭惡,臉上的瘤或缺一根手指則會。
我們是動物,但文化堅稱我們不是#
許多文化堅稱人「比動物高、比動物像神」——身體常被視為「安放神性的聖殿」(如《哥林多前書》6:19-20「豈不知你們的身子是聖靈的殿嗎?……要在你們的身子上榮耀神」)。
但人體做的事和動物身體做的事完全相同:吃、排泄、交媾、流血、死亡。
否認動物性的文化必須極力遮蔽證據——生物歷程必須以「對的方式」進行,而厭惡正是「對的方式」的守門人。
想像一個鎮,人不穿衣、不洗澡、在公開場合以「狗式」交媾、把屍體直接撕開吃生肉。即使你願意花錢看奇景,看完後你會覺得自己「被拉低了」(degraded)——一種強烈不對勁的內臟感。
厭惡是神聖性的守門人#
第三維(神聖性)從動物(下)延伸到神(上),人在中間。
17 世紀新英格蘭清教徒馬瑟(Cotton Mather)看見一隻狗與他自己同時撒尿,被自身排尿之卑下擊中:
「我要做更高貴的造物;當我的自然必要把我貶到野獸之境時,我的靈(那一刻!)將升起、翱翔。」
「乾淨僅次於聖潔」——若你不感知第三維,神為何在乎你皮膚或家裡的灰塵?但若你活在三維世界,厭惡就像雅各的天梯:它紮根於塵世與生物必然性,卻引導人朝向天堂——或至少朝向「上」。
神聖性倫理(the ethic of divinity)#
Shweder 的三種倫理#
人類學家 Shweder 在印度奧利薩邦(Orissa)的布巴內斯瓦爾市(Bhubaneswar)研究道德,發現人們的道德概念群聚成三組:
| 倫理 | 目標 | 美德 | 軸 |
|---|---|---|---|
| 自主倫理(autonomy) | 保護個人免於傷害、給予最大自主 | 自由、權利、尊重個人選擇 | X 軸(親近) |
| 社群倫理(community) | 保護群體、家庭、公司、國家的完整 | 服從、忠誠、明智領導 | Y 軸(階層) |
| 神聖性倫理(divinity) | 保護每個人內在的神性免於墮落 | 純淨、聖潔、免於慾、貪、恨等道德污染 | Z 軸(神聖) |
海德特的博士論文研究發現:美國高社會階級的受過教育者,道德論述壓倒性地仰賴自主倫理。
巴西人,以及兩國低社會階級的人,更多使用社群倫理與神聖性倫理。
在布巴內斯瓦爾的三個月#
1993 年海德特到當地訪談祭司、僧侶、印度教崇拜與實踐專家。為準備他讀了《摩奴法典》(The Laws of Manu),列出婆羅門男子應「想都不要想」吟誦聖《吠陀》的時刻——
「排尿排便時、口手仍有食物時、在死者儀式上吃飯時、吃過肉或剛生產婦人之食物後、在火葬場、穿著性愛時穿過的衣物、流血或受兵器傷時……」
這段文字驚人之處是它列出了厭惡所有類別:食物、體液、動物、性、死亡、身體外殼侵犯、衛生。
摩奴在說:心中的聖《吠陀》與來自任何厭惡來源的污染不能相容;神聖與厭惡必須隨時分開。
立體的精神地形學#
布巴內斯瓦爾在物理上平坦,但精神地形高度起伏,每座廟宇都是一個峰:
- 非印度教徒可進廟院;脫鞋與皮製品(皮革會污染)後通常可進前廳
- 但跨過內殿門檻,就會污染它、冒犯所有人
- 神聖最高峰林伽羅吉廟(Lingaraj),海德特連院子都不能進——外國人只能從牆外的觀景台看
- 不是保密問題,而是污染問題——對沒做過適當沐浴、飲食、衛生、祈禱準備的人
家也一樣同心結構:脫鞋、外廳社交、絕不進廚房或祭神區。連身體都有峰谷——頭與右手純淨,左手與雙腳污染。
純淨不只是身體,是靈魂#
某位梵語學校校長說:
「我們可以是神,也可以是惡魔,取決於業力。
一個人若行為像惡魔——比方殺人——那人就是惡魔;行為神聖、因人有神性,他就像神。……
我們應知道我們就是神。若我們像神那樣思想就成神,像惡魔那樣思想就成惡魔。」
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幾乎一模一樣地說過:
「行善者立即被高貴化;行卑鄙之事者其行動本身使他萎縮。脫去不潔者由此披上潔淨。人若心中正義,便至此而是神。」
神聖的滲入#
從印度回到平面國#
回到美國後,海德特一旦學會在三維中看,就到處看見神聖性的微光:
- 對美國人「穿著剛走過街道的鞋在家裡甚至臥室走來走去」感到厭惡 → 採用印度習慣,在門口脫鞋;公寓於是更像聖所
- 注意到把某些書帶進浴室感覺不對
- 注意到人常用「higher」「lower」談道德
- 看見人言行齷齪或墮落時,自己有種被拉「下」的感覺
維多利亞時代的「神聖性論述」#
直到一戰前,神聖性倫理都是美國公共論述的主軸(之後在某些地方延續,如美國南方——基於身體純淨的種族隔離正是其副產品):
- 1897 年暢銷書《一個年輕男人應知道的事》(What a Young Man Ought to Know)有整章談「個人純淨」
- 為守護純淨,作者建議年輕人避免吃豬肉、自慰、讀小說
- 1936 年版這整章被移除
連科學課本都流露這個維度:
- 1867 年的化學課本在介紹乙醇合成後,作者覺得有必要警告讀者,酒精會「鈍化智性運作與道德直覺,似乎扭曲與破壞人裡所有純粹聖潔之物,剝奪他最高的屬性——理性」
- 1892 年柏克萊地質學教授 Le Conte 在他推廣達爾文演化論的書中幾乎逐字引述了孟子與穆罕默德:「人有兩種本性——一種與動物共有的低者,一種人特有的高者。罪的全部意涵,是高者對低者的屈辱受縛。」
Eliade 的「去聖化」論#
宗教歷史家 Eliade 在《神聖與凡俗》(The Sacred and the Profane)中指出:神聖感是人類普遍。
每個宗教都有:
- 場所(廟、聖殿、聖樹)
- 時間(聖日、日出、夏至)
- 活動(祈禱、特殊舞蹈)
——讓人接觸或溝通某種彼世與純粹之物。其他時間、地點、活動則被定義為「凡俗」。純淨與污染的規則就是在守護這條邊界。
Eliade 認為現代西方是人類史上第一個成功剝除時間與空間所有神聖、產出一個完全實用、效率、凡俗世界的文化。
這正是宗教基本教義派無法忍受、有時願以暴力對抗的世界。
神聖難以被壓抑#
即使委身凡俗存在的人,仍有:
「特權之地,與其他地方在性質上不同——一個人的出生地、初戀的場景、年輕時造訪第一個外國城市的某些地方。即便是最坦率的非宗教人,這些地方仍有特殊與獨特的性質;它們是他私人宇宙的『聖地』,彷彿他在那些地方收到了一種與日常生活不同的真實的啟示。」
海德特讀到這段倒抽一口氣——Eliade 完美定位了他薄弱的靈性,那種僅限於曾給他提升與啟迪片刻的地方、書、人、事件的靈性。
連無神論者也有神聖的微光——尤其在愛中或自然中。我們只是不推論說那些感受是神所引起的。
提升感與 agape#
海德特的「發現」#
1995 年到維大不久,海德特正寫一篇關於「看到人在神聖性維度上向下移動會引發社會性厭惡」的文章。突然他想到自己從未真正思考過看到人向上移動時的情緒反應。
他訪問朋友、家人、學生:「看到別人做真正的善行時你感覺到什麼?身體哪裡?讓你想做什麼?」
多數人的感受相同,且都難以準確表達:
- 一種開放、溫暖、發光的感覺
- 有些特別提到「心」;有些雖否認有特定位置,卻在描述時用手在胸前畫圈、手指向內,彷彿指著心裡有什麼在動
- 有些感到寒顫或哽咽
- 多數說這感覺讓他們想做善事或變得更好
當時心理學文獻完全沒有對這情緒的研究——研究集中在六個有獨特表情的「基本情緒」(喜、悲、怒、懼、厭、驚)。
傑佛遜的精準描述#
1771 年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寫信建議親戚購書時,為文學作品的價值辯護:
「當任何慈善或感恩之舉呈現在我們眼前或想像中,我們深深被其美所打動,並感到強烈的慾望也想做出慈善與感恩之舉。
反之,當我們看見或讀到任何凶暴之舉,我們對其醜陋感到厭惡,對惡產生憎厭。
每一種這類情緒都是我們有德傾向的鍛練;心智的傾向,就像身體的肢體,因鍛練而獲得力量。」
傑佛遜進一步說,偉大文學引發的身體感受與動機效應與真實事件等強:讀者胸臆擴張、情操提升,覺得自己讀著時就成了更好的人,並私下立誓要效法那美好榜樣。
這既是對閱讀之樂的詩意描述,也是對一種情緒的精確科學定義——具備:
- 觸發條件(慈善、感恩或其他德行的展現)
- 身體變化(胸中的「擴張」)
- 動機(也想做慈善與感恩之舉)
- 特徵感受(情操的提升)
海德特把它命名為「提升感」(elevation)——傑佛遜本人用過的詞,捕捉到沿垂直維度向上、遠離厭惡的感覺。
提升感的實驗室研究#
海德特用紀錄片中關於英雄與利他者的剪輯、Oprah Winfrey 節目片段來誘發提升感;對照組看 Jerry Seinfeld 等喜劇片段。
Sara Algoe 與海德特的研究結果:
- 人確實會對「道德之美」有情緒反應——胸中的溫暖或愉悅、想助人或變更好的意識慾望
- 但提升感不同於對非道德卓越的欽佩
- 看 Michael Jordan 超凡技藝的人較常起雞皮疙瘩、感覺被注入能量——目睹卓越技藝給人精力去模仿
- 提升感則較平靜,不伴生理激起
一個謎:為什麼提升感不直接導致更多利他行為?#
雖然受試者說想做善事,但實際給他們報名志工或撿掉地上紙堆的機會時,提升感未明顯影響行為。
線索:愛。
學生 Chris Oveis、Gary Sherman、Jen Silvers 與海德特一起研究提升感的生理:
- 受試者常指著心
- 迷走神經(vagus nerve)可能在提升感時被激活——它是副交感神經系統主神經,調節心率,與感恩、欣賞研究有關
- 神經與荷爾蒙合作;迷走神經與催產素合作產生平靜、愛、想接觸的感覺,鼓勵連結與依附
哺乳婦女實驗#
Jen Silvers 進行了一個大膽的本科榮譽論文:
- 45 位哺乳期婦女與嬰兒進入實驗室,戴著哺乳墊
- 一半看 Oprah 的提升感片段(音樂家感謝救他脫離幫派的音樂老師,Oprah 又安排該音樂家學生表達對他的感謝)
- 另一半看喜劇片段
- 影片結束後,母親與孩子單獨留 5 分鐘
結果是海德特做過效應最大的研究之一:
提升組近半數婦女漏奶或哺乳孩子;喜劇組只有少數。
提升組母親與嬰兒互動更溫暖。
這暗示提升感期間可能釋放催產素。
若是真的,那就解釋了為何提升感不直接導致對陌生人的助行——催產素引發的是連結,不是行動。提升感可能讓人充滿愛、信任、開放,更接受新關係,但因伴隨放鬆與被動,反而較不會主動向陌生人伸出援手。
Whitford 的「兩種眼淚」#
提升感與愛、信任的關係,被一位讀過海德特研究的麻州人 Whitford 寫得很美:他在自己的靈性自傳中區分教會中流的兩種淚:
| 種類 | 觸發 | 比喻 |
|---|---|---|
| 同情之淚 | 母親節談被拋棄被忽略的孩子的講道 | 「靈魂被刺穿」,愛湧出給受苦者 |
| 慶賀之淚(亦即提升之淚) | 教友 John 站起來支持「歡迎同志的決議」 | 愛湧入——「放下警戒,世上有好人,人心有善,愛是真實的,那是我們的本性」 |
海德特作為猶太人在虔信基督教的國家長大,過去常困惑於「基督的愛」、「藉基督而愛」這些說法。
理解了提升感與第三維後,他開始懂了——
對許多人,上教會的一個喜悅是集體提升感的體驗。人們步出日常凡俗存在,與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希望從基督的故事、聖經中有德之人、聖徒、社群中模範的故事得到「提升」。
當提升感發生,人們發現自己滿溢著愛——但不是依附關係衍生的愛(那種愛有特定對象、對象消失就成痛)。
這種愛沒有特定對象,是 agape——感覺像對全人類的愛。因人類難以相信「無中生有」,自然就把這愛歸給基督或聖靈在心中運行。
這類經驗給予人「神住在每個人裡」的直接、主觀上很有力的證據。一旦人「知道」這真理,神聖性倫理就不證自明了。
基督左派 vs 基督右派#
基督教內部的左右分裂可能部分源於:
- 一些人視寬容與接納為自己更高貴的自我
- 另一些人覺得最能榮耀神的方式就是改造社會與法律以符合神聖性倫理——即使這代表對其他信仰者強加宗教法律
敬畏與超越#
超越自我的情緒#
美德不是第三維上移動的唯一原因——自然的浩瀚與美也撼動靈魂。
康德把道德與自然並列:「兩件令我真正敬畏的事——頭頂的星空與心中的道德律」。
達爾文在巴西森林中:「站在巴西森林的壯麗中……無法充分傳達那充滿並提升心智的更高的驚嘆、欽佩與虔敬感。我清楚記得我那時的確信——人裡有更多東西,不僅僅是身體的氣息」。
新英格蘭超驗主義(transcendentalism)正基於「神在每個人與每片自然中」這個觀念。愛默生:
「赤腳站在地上——頭沐浴在愉快的空氣中,被舉到無限的空間——一切卑下的自我中心消失。我成為一顆透明的眼球;我什麼也不是;我看見一切;普世存在的洪流在我體內流動;我是神的一部分。」
自然的浩瀚與美使自我感覺渺小與無意義,任何讓自我縮小的事都為靈性經驗創造機會。
化學的捷徑#
許多文化在儀式中使用酒精、大麻等改變心智狀態的物質。但苯乙胺類(phenethylamines,含 LSD、psilocybin、mescaline、ecstasy、DMT)在誘發感知與情緒巨變上無可比擬——常讓使用者覺得「接觸了神聖」。
效果取決於 Timothy Leary 提出的「心境與設置」(set and setting):以虔敬心境在安全支持的設置中使用,這些藥物可成為靈性與個人成長的催化劑。
Pahnke 的「耶穌受難日實驗」(1962)#
醫生兼神學博士生 Pahnke 在波士頓大學禮拜堂下方的房間:
- 帶來 20 位神學研究生
- 10 人服 30 毫克 psilocybin
- 10 人服外觀相同的維他命 B5(菸鹼酸,一種主動安慰劑——會引起發熱與刺感)
- 大家透過喇叭聽樓上的耶穌受難日禮拜
兩小時後分明可辨:服安慰劑者沒事;服 psilocybin 者開始一個他們事後形容為人生最重要經驗之一的歷程:
- 與宇宙合一感
- 超越時空
- 喜樂
- 難以言述
- 感覺自己被改變得更好
- 看見美麗色彩與圖樣
- 強烈的狂喜、恐懼、敬畏
敬畏:超越自我的情緒#
敬畏(awe)是「自我超越」的情緒。海德特與 Berkeley 的 Dacher Keltner 回顧文獻發現:
- 心理學對敬畏幾乎毫無研究(不能在動物身上研究、實驗室難以製造)
- 但哲學家、社會學家、神學家有大量論述
- 「awe」字源始終與面對遠超於自我之物時的恐懼與順服相關
- 只有在現代去聖化的世界裡,「awe」才被縮減為「驚奇加贊許」,「awesome」變成「double-plus good」(歐威爾《一九八四》語)
Keltner 與海德特的結論:敬畏在兩個條件同時成立時發生——
- 人感知到某種浩瀚(通常是物理的,但也可以是概念上的、社會上的——如盛大名望或權勢)
- 這個浩瀚無法被現有的心智結構容納
龐然之物無法處理;人在它面前認知「卡住」,於是感到渺小、無力、被動、接受——常伴隨恐懼、欽佩、提升感或對美的感受。
敬畏「讓人停下並變得接受」,因此為改變開了一道門——這就是敬畏在多數宗教皈依故事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原因。
阿周那的「宇宙之眼」#
《薄伽梵歌》中阿周那(Arjuna)即將領兵與親族開戰,失去勇氣。克里希納(毗濕奴的化身)給他一場詳盡而抽象的「法」(dharma)的講道——理性對行動動機的影響很弱,阿周那不為所動。
阿周那請克里希納展示他所說的宇宙。克里希納給他一隻宇宙之眼,讓他看見神與宇宙的真相——
- 看到太陽、諸神、無限時間
- 充滿驚奇
- 毛髮直豎
- 迷失方向、無法理解所見之奇
阿周那的經驗與正方形在空間國的經驗如出一轍——他在敬畏中說:「我見了從未見過之事,我的喜樂狂喜;然而恐懼戰兢擾亂我的心。」當宇宙之眼被收回,他從「上面」回到「下面」,他和正方形一樣伏拜、求服侍。從此他奉行克里希納的命令。
馬斯洛的「高峰經驗」#
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在《宗教經驗之種種》中分析快速與漸進的宗教皈依、藥物與自然經驗,發現報告驚人地相似——揭示深層心理真相:
- 我們在活生生的人生中經驗到分裂的自我,被衝突的慾望撕裂
- 宗教經驗是真實且常見的,無論神是否存在
- 這些經驗常讓人感到完整與平安
- 在快速皈依中,舊我(充滿瑣碎憂慮、懷疑、抓取性的執著)在一瞬間(通常是深刻敬畏的一瞬間)被洗去
馬斯洛(Abraham Maslow,哈洛的第一個研究生、人本心理學奠基者)收集了他稱為「高峰經驗」(peak experiences)的報告:
高峰經驗的常見特徵:
- 宇宙被感知為一個統一整體,一切都被接納,沒有評斷或排序
- 自我中心與目標追求消失,人感覺與宇宙(常與神)合一
- 時空感被改變
- 人被驚奇、敬畏、喜悅、愛、感激淹沒
馬斯洛的目標是證明靈性生活有自然主義的意義——高峰經驗是人類心智的基本事實。所有時代與文化中許多人都有這種經驗,馬斯洛主張所有宗教都建立在某人的高峰經驗的洞察之上。
宗教有時與其起源失去連結——被沒有過高峰經驗的人接管:那些為了正統而正統、想把流程例行化、守護正統的官僚與大公司型人。
這就是為什麼許多年輕人在 20 世紀中期對組織化宗教幻滅,轉向迷幻藥、東方宗教、新形式的基督敬拜——他們在尋找高峰經驗。
馬斯洛對科學的批評#
科學在 16 世紀末開始俯視「驚奇」——把它視為幼稚心智的標記。成熟科學家應該冷靜地登錄世界的法則。
馬斯洛指控科學幫助使世界去聖化,致力於記錄「是什麼」而非「什麼是好的、什麼是美的」。
人文學科本應接管「好與美」,但它們以相對主義、對真理可能性的懷疑、新奇與打破偶像勝過美的偏好而退出。
馬斯洛建立人本心理學部分是為了餵飽人們對價值知識的廣泛飢渴。他的目標是改革教育、進而改革社會:「教育至少應部分被視為產出好人類、培育好生活與好社會的努力」。
自我即撒旦#
自我這把雙面刃#
自我是人類演化的偉大悖論之一。
像普羅米修斯偷來的火——它使我們強大,但要求代價。
社會心理學家 Mark Leary 在《自我的詛咒》(The Curse of the Self)中指出,許多動物會思考,但據我們所知沒有別的動物花太多時間思考自己。只有少數靈長類(也許還有海豚)能學會鏡中影像是自己。
自我給人類:
- 長期計畫
- 有意識的決策與自制
- 看別人視角的能力
這些能力對人類超社會性(合作完成大型計畫)至關重要。但自我也給每人一個內在世界——充滿模擬、社會比較、聲譽憂慮——一個個人的折磨者。
我們現在都生活在內在喋喋不休的漩渦中,多半是負向的(威脅大過機會),多半是無用的。
自我是宗教的問題#
Leary 的分析顯示自我為何是所有大宗教的問題——自我是靈性進步的主要障礙,三方面:
- 不停的瑣碎與自我中心思緒把人鎖在物質與凡俗世界,無法感知神聖
- 這就是為什麼東方宗教重度仰賴冥想,這是讓自我喋喋不休安靜下來的有效方法
- 靈性轉化本質上就是自我的轉化——削弱它、修剪它,某種意義上殺死它
- 自我抗拒:放棄財產與聲望?沒門!愛我的敵人?算了
- 靈性之路無一不需多年艱辛——冥想、祈禱、自制、自否
- 自我不喜被否定,且擅長找理由扭曲規則或作弊
- 許多宗教教導:對快感與聲譽的自我中心執著,是離開美德之路的常存誘惑
某種意義上,自我就是撒旦,或至少是撒旦的入口。
對神聖性倫理而言,大而貪婪的自我就像壓住靈魂的磚塊。
只有這樣看自我,海德特相信,才能理解甚至尊重「希望讓社會更符合特定宗教」者的道德動機。
平面國與文化戰爭#
兩種啟發#
幽默使人對抗逆境。2004 年小布希贏得選舉時,「藍州」自由派將美國地圖標為「美利堅合眾國 vs 耶穌之地」;保守派回擊稱「新法蘭西」。海德特認為從右派觀點,更精準的諷刺可能是把藍州稱為「自我之地」(Selfland)。
哪一句話更激勵你?
- 「自尊是任何民主的基礎」——女性主義者 Gloria Steinem
- 「這一切不是只關於你」——Rick Warren《標竿人生》(The Purpose Driven Life)的開場句
第一句反映自主倫理核心:個體才是真正重要的,理想社會保護個人免於傷害、尊重自主與選擇自由。
第二句反映神聖性倫理核心:自我是我們問題的源頭。試圖直接用獎勵、讚美、「特殊感」抬升孩子的自尊,正是不對的——個人慾望並不特別重要(許多慾望來自肉體自我)。學校、家庭、媒體都應協助孩子克服自我感與權利感,活在基督所願的方式中。
文化戰爭的諸多戰場#
美國文化戰爭中許多關鍵戰場,本質上是某個生活面向該由自主倫理還是神聖性倫理結構:
- 學校能否禱告?
- 十誡能否張貼於學校與法院?
- 美國效忠誓言中「在神之下」是否該保留?
- 避孕、墮胎、生殖科技、安樂死?
- 性別 / 性傾向 / 身體改造的自由?
自由派希望保持公領域不受宗教影響,避免人被迫參與; 宗教保守派希望學校與法院重新聖化——若公校不給,他們在家自學。
關於性道德與身體改造,海德特實驗室發現:自由派寬容、壓倒性仰賴自主倫理;保守派嚴厲、三種倫理都用。
一名保守派男性對某個不尋常自慰故事的譴責:
「這是罪,因為它讓我們疏離神。這是神沒有設計給我們享受的歡愉——性的歡愉,是神為已婚異性戀夫婦設計、用以生育的。」
兩個世界的圖像#
自由派希望透過拿掉限制、阻礙、約束來最大化自主。 宗教右派則希望在三維中結構個人、社會、政治關係,創造一個純淨與污染分明的地形,讓限制維護神聖與凡俗的分離。
對宗教右派而言,人間的地獄就是一個無限自由的平面——自我們在其中漫遊,沒有比「表達與發展自我」更高的目的。
海德特作為自由派的反思#
海德特身為自由派,重視寬容與對新觀念的開放,本章已盡力寬容他所反對的政治觀點,並在他不持有的宗教觀念中找到價值。
但雖開始看見神聖性為人類經驗增添的豐富,他並不全然哀悼西方過去幾百年生活的「平坦化」:
三維社會的不幸傾向是常包含被推到第三維「下方」並受惡待的群體:
- 印度直到不久前的「賤民」
- 中世紀歐洲與納粹德國的猶太人
- 隔離南方的非裔美國人
- 美國宗教右派目前似乎正在以類似方式對待同志
自由主義與自主倫理是抵禦這類不公的良好保護者。
他相信:讓神聖性倫理凌駕於自主倫理之上、治理一個多元的現代民主是危險的;但完全忽略神聖性倫理的社會也會醜陋且不令人滿足。
兩個「叛逆」的想法#
文化戰爭因為意識形態化,雙方都使用純粹邪惡的迷思——承認對方有任何道理就是叛國。但海德特對第三維的研究讓他擺脫迷思,能輕易產生「叛逆」想法:
- 若第三維與對神聖的感知是人性重要的一部分,那麼科學社群應接受宗教性為人性的正常與健康面向——一個與性慾或語言一樣深、重要、有趣(我們也密集研究這些)的面向
- 若宗教人士相信「宗教是他們最大幸福的來源」是對的,那麼我們其他追尋幸福與意義的人或許可以從他們學到什麼——無論我們相不相信神
那將是最後一章的主題。